私语书-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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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种广告色往身上披挂。
我还记得很多绿色的书。他们多数是一些草木书,或清凉之作。比如《日本古典俳句选》、《如梦记》、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潘富俊的《楚辞植物图鉴》、黑塞的《堤契诺之歌》就是浅浅的水绿封面,像无风的一池春水,这本书也非常宁静淡泊,一个反战的德国人,远离喧哗躁热的名利纷争,杜绝交际,隐居山林写下的文字,记下紫色的暮霭、金绿的桑树、日落时蝶翅般斑斓的山谷、沽蓝色的澄净湖泊、旭日初暖的森林里小小的散步。最激怒我的绿色封面,是顾村言那本《人间有味》,刺目的,简直有点野蛮的黄绿,记号笔那种荧光色,和顾那本安静朴素的植物心性的书,太冲突了。前一阵子读的托马斯·沃尔夫传记,封面是一种调和绿,像软玉,那种绿本身很随和、安静,让人舒缓,但沃尔夫本人,是个体内有很多青春际物质涌动,像盆没兑好的洗澡水那样,忽冷忽热,生命力很旺盛的人,我觉得他是红色的。
有绿色的地方,就有红。绿肥红瘦,红男绿女,那都是老搭档了。《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喜欢的女孩叫绿子,她有个姐姐叫桃子。《一帘幽梦》里,紫菱的姐姐叫绿萍。红这个字,入名字,不小心就俗艳了,绿字用的好,倒有种夏日早晨的清新。一个过于诗意的字,很容易就飘了,最好用具象,植物气质的压一下,比如“绿珠”、“绿野”、“绿萍”。一虚一实,比较稳妥。
画眉
夜读《老学庵笔记》,摘抄一段如下:
“东坡《牡丹诗》云:‘一朵妖红翠欲流。’初不晓‘翠欲流’为何物语。及游成都,过木行街,有大署市肆曰‘郭家鲜翠红紫铺’。问土人,乃知蜀语‘鲜翠’即‘鲜明’也,东坡盖用乡语也。蜀人又谓‘糊窗’为‘泥窗’,所以花蕊夫人《宫词》云‘红锦泥窗绕四廊’,非曾游蜀,亦所不解。”
然,前一阵子读关于古人衣食起居的一本书。也曾经提到过这个问题。《琴赋》里的“新衣翠粲”,这个“翠”字也是鲜明的意思,而不是指色彩层面上的“翠绿”。同样,在《花间词》里的“眉剪春山翠”、“眉翠秋山远”、“远山眉黛绿”,同是指色泽的水润明丽。一副珑丽的好眉,才能与莲脸、桃花面相映生辉啊。《花间词》是五代前后的,当时女人都是用“黛”来画眉,好一点,是天然石黛,或进口青黛,平民一点,是人造石黛。用苏方木煮了汁液,加入石灰,再浸蓝汁,混合香料,制成石块状。用时研磨,晕开使用,好像团墨的用法一样。所以,古人之眉,是有色有香的。中唐以后,制墨法完善,干脆直接用墨画眉了。所以,眉式也多了。还有,当时时兴给心上人送印在绫帕上的眉痕,也是和这个有关。
看唐代仕女图的时候,常常会心生疑惑。那里面的女人,感觉都眉眼比例很失调,事后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她们是开眉修额了,也就是剃掉了眉毛和部分头发,使发际上移,露出开阔的前额,以供各种新式眉样摩登上场呢。难怪“春睡浓,征人远,懒梳妆”是很严重的事情,你想想看,她如果不画眉,就是秃眉了,多可怕呀。中国人衣着保守,肉体暴露有限,作为有幸出没在人们视线里的眉毛,是一个重要的*道具。毛姆的《剧院风情》里写“这女人是天生的演员,眉毛眼睛都好像橡胶做的一样活络”……我家皮皮就有这么一副灵活的眉毛,小家伙一笑就会把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哭之前就是一个倒“八”字,难怪有“眉飞色舞”、“眉目传情”、“死眉瞪眼”、“深情在睫,孤意在眉”之说。眉语,也是姿态体系的一个重要分支,就抒情功能而言,眉毛一点都不弱于其他器官。
西汉之后,动不动就用“远山”形容女人娇好的眉型,可能古时偏好长而略弯,也就是有“山意”的眉。桂叶眉是阔眉,粗眉专欺压眼睛,西人深目浓睫,比较配宽眉。比如伊丽莎白·泰勒的杏仁眼,配她浓浓的卧蚕眉,就很夺目。但如果是东方人的细长眼睛,被这种眉毛一压就失神了。你看仕女图里,好多女人的细眼睛上方,都蹲踞着一副宽眉,好像是另外一双眼睛似的,从我们现代人的审美来看,实在不美。柳叶眉是弯眉,古书里喜欢拿它配凤眼。王熙凤就是这个眉眼配置。可以想象那个眼波流转的骨质*。“语多时,依就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桃花对柳叶,真是娇媚。
月棱眉,是初月般的淡远朦胧,眉尾用手指化开,像月晕一样。月眉观之可亲,圣母多是这种眉型。西方人是金色眉睫,从色和型上,都更接近“月华”这个意象。波提契利笔下的圣母,一张干净绝尘的处女脸上,光洁的月眉挑得极细,细眉配着欣欣垂散的金发,优雅出尘,一点烟火气皆无,这是当时翡冷翠贵族的口味。含烟眉,应该是淡若烟霭纷纷,轻扫即成。只有很清明的韵致,很纤柔的五官才能配这种眉型。比如林黛玉同学,就长着“两弯似蹙非蹙绢烟眉”。蛾眉,像蚕蛾触须似的弯而长的眉毛,故名。这是先秦时就风行的,细长而弯,眉目楚楚,又不失妩媚。隋炀帝好这种眉型,他宠爱的那个吴绛仙,就喜欢画这种眉,还引领一时风尚。我觉得她应该是丰润的鹅蛋脸,热带水果般的甜而微醺。这种长弯眉,配圆脸也好看。杨家姐妹都好这种眉。“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宛转蛾眉马前死”。
小山眉,应该是挑出点眉峰的,东方人面容平缓,五官清淡,这种眉型很显精神相,冯小刚的《夜宴》里,演员画的就是这种眉,也有人说太凶相。我本人就是脸圆且眉型平坦,每次去修眉,都央人把我依稀的一点眉峰修出来。并且,我的双眉太近,要在古代,可以就势处理成连眉,曹操好这种眉型,也可能是东汉崇尚长眉的遗风。相书上说这种眉毛是“连眉者,胸襟狭窄,器量小,性格桀骜偏激”,哦,倒是满像曹操本人的。不过,最著名的连眉,应该是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从未见过女人给自己描摹那样的,热带植物般浓郁的眉毛,她的激情是类似的质地,当它有个健康的出口时,就是建设性的,比如她对绘画和男人的爱,反向一下,就是自我毁灭,比如她求爱不得时的自虐。
我家皮皮长的这种趣怪八字眉,很招人疼,当年张清芳出道时,就是用的这副招牌造型,不过时日久了,也让人觉得“怨女”味太重。后来她人气下滑,为了转运,重改了眉型,哈哈。类似的,还有细而微蹙,淡淡苦味的“愁眉”,愁眉比较容易造就苦脸,看上去一副凄苦无依相,惹人怜爱吧。反正在中国男人的爱典里,可怜和可爱是同义词。东汉大美人孙寿首创这种便于示弱的眉型。“改惊翠眉为愁眉”,当时较流行,后来,大家都把她老公梁翼的衰运归罪于她的苦瓜脸,说是没有旺夫相。哈哈。不对称的眉型叫鸳鸯眉,比如费雯丽同学。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浓眉下,一双绿眼睛在跳舞!”这是米切尔形容初见费雯丽时的*感。当《飘》里的郝思嘉把一侧眉峰高高挑起,攥紧拳头要扭转败局,把阿希礼夺回时,那个汹涌的征服欲,天,太有野性美了。
画眉是很理直气壮的闺房娱乐,张敝为妻画眉,连皇帝老子也管不了,“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还好他没遇上难伺候的老婆,比如《美人眉》里那个,“扫黛嫌浓,涂铅讶浅”,或是个急于赶时髦、唯恐落伍的摩登太太,成天絮叨着问“画眉深浅入时无?”哈哈,眉毛当然也有时尚款式,各式眉样,都录入了类似《画眉宝典》的书里,流行坊间,宫里有宫室眉,民间有草根眉,最会画眉的可能是*。因为硬件配置的好赖,事关生意好坏。有一个创造了好多新眉式的*,还凭着这个手艺,进入了《清异录》,画眉是被默认的正当举措,开元年间,就有一个尼姑因为每日参禅,突发灵感,揣摩出了“文殊眉”,而被载入史册了,文殊眉,想来应该是辽远入发际,暗喻福寿的长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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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
《情人》里,一个细节很打动我,是在结尾处,那个凛冽的告别。不是西贡码头,隐没在人群后的凝视,也不是泪如雨下的湿漉漉*,也不是渐行渐远渐模糊的加长轿车,而是:在茫茫大海上,那一艘孤轮。
在《真相与传奇》里,看到杜拉斯少年时代的脸,五官明艳,不是那种精神化,以气韵动人的精致,而是一种粗鲁的感官美。你很容易想象,这样一个人,贪欢纵欲,硬冷决绝,绝对不会在离别的码头上落泪吻别。
然而,在夜航的轮船上,钢琴声若有若无。人群散去的暗夜里,她偷偷潜进咖啡厅,听那“为音乐而音乐的琴声”。大船一直往前开,轻盈地穿越着昼与夜。直到一天夜里,一个年轻人跳海殉情了,船才停下来,打着转,点亮聚光灯,找了几圈,未果。尸体径自沉入海底,大船兀自起航,远去。俩俩相忘。冰凉的乐声四起,少女杜拉斯这才大声地啜泣起来。不能抑止。
这一刻,那种后知后觉的疼痛,苏醒了,她突然明白,那个心爱的人,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想起我看张爱玲的散文,里面写到上海的夜,“大而破碎的夜晚,汽笛凄厉,像海上的航行,永远的分离”(大意)。又硬又凉的句子,钝钝地从皮肤上割过去。现在,我突然触摸到了杜拉斯的离别之痛,和张爱玲的刺骨孤独。
大海,夜色,一个人独面深渊般无法告解的孤独。这个场景,一直深埋在杜拉斯的意象库里。后来她写过一篇小说,叫《黑夜号轮船》,那是两个从未谋面的爱人,他们靠话语为生,以电话线为媒,在寒夜里互相取暖,一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墓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还未相遇,就已分离。
杜拉斯一生亲水,晚年的时候,她在特鲁维尔买了著名的黑岩公寓,整日面海而居。“看海,就是看一切。”起雾的夜晚,通宵都能听见雾笛召唤船只回港。变换不定的海雾中,会看到迷航的游艇。《物质生活》,还有《80年夏》的伴音,是湿冷的汽笛。
我经历过一次夜航。那是二十岁的时候,坐船过三峡,从武昌溯流而上的时候,风景突然好起来,水质也明澈。夜里过了葛洲坝,船上的人,三三两两,披衣起坐,有的是趴在船舷上看,夜航中很难见到那么密集的灯火,那种疏离中的亲切,人气突然逼近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过了大坝后人散了,夜里醒来上厕所,发现船头打着探照灯,非常缓慢地,夹在两道绝壁中,前行着,抬头是峭削百余丈的壁石,森森地逼过来,下面是深渊般的水,突然感觉我们的船,非常的单薄,感觉自己,非常的脆弱无依。
有这样的经验储备,所以我很能明白,一个用夜航来打开故事的人,她想说什么。
看《东坡志林》,记他自己夜过合浦,“连日大雨,四面涨水”,他乘了一只打珠的小舟,“无月,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被大海包围的失眠,是不一样的,在宏观事物的对峙和逼近中,会自觉很渺小,一点寒薄的身世感。人在这时候都有点虚弱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