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柳条边-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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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姐欢天喜地地回到三柳屯,见到慕雨潇说:“寻到陈六保的下落了,他在长白山,一年后回家。”
慕雨潇微微一笑,其实,这一切都是慕雨潇的安排。自英姐离家以后,李井贵一天到晚不断声地喊“你妈拉个稀”。三个女儿天天哭着闹着要找娘,尤其是小妮,哭得连饭也不吃。慕雨潇怎么哄也哄不好,只好想出这办法。他知道,英姐铁了心,不找到陈六保不会回来,便去求他住过的庙里的老和尚,找来一个道人,给英姐演了一出“仙人指路”。
生死柳条边 第十二章(1)
时隔三年,花小尤重出江湖,立时在黑土地上刮起一股旋风。人们奔走相告:当年东北二人转的头牌花旦花小尤重登舞台,再现迷人嗓音和夺魂风采。花小尤所到之处,无不人满为患,有的甚至是从百里以外连夜赶来的。
此时的花小尤比之当年更见娇娆,生过孩子后,身体多少胖了些,但身材并没变,依然苗条俏丽如雪地上的狐狸。在台上飘舞起来,仍然像手中的扇子一样飘逸,像手帕一样灵动,一转一回之中,让人常想起嫦娥奔月、七仙女下凡。
二人转的女演员喜欢穿旗人服装,长衣宽裤、下摆长过膝盖,颜色也多为大红大紫。花小尤却从来不穿这种看不出身形的“桶装”。闲居在家时,她自己设计了几套服装,极先锋极前卫的那种。此时在舞台上,长裙曵地,绣带飘飞,袒肩露背,曲线毕现,看得人们真恨不能望眼欲穿。
大肚蝈蝈说:“我的姑奶奶,你行行好中不中?本来就长个狐媚子样,又穿得这么*,还让不让东北的老爷们儿睡好觉了?”
陶三春和李世礼几个乐手夸张地笑起来。
花小尤抬腿就想给大肚蝈蝈一脚,腿抬起,却又放下了。自从知道大肚蝈蝈是山君后,花小尤再与他闹就不那么没轻没重了。特别是订了婚日没结成,让花小尤很觉得对不起他,心里又多了份愧疚,说话也就十分注意了,少了几分冲劲,多了几分温情:“这叫*啊?你不懂别瞎说,这是今年巴黎时装博览会的获奖作品,金奖!你知道不?”
大肚蝈蝈说:“这是东北,冬天大雪封地,春天满地柳树毛子,你看全东北上千万人,有谁像你穿成这样?你没听那天有个老大妈说,哟,这姑娘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补一补。还有的人说得就更难听了。”大肚蝈蝈看了看花小尤,不说了。
花小尤说:“咋不说了?”
大肚蝈蝈说:“我不说了,说了怕挨打。”
花小尤说:“你尽管说,我保证不打。”
大肚蝈蝈一笑:“那我可真说了?”
花小尤说:“你磨叽啥,快说!”
大肚蝈蝈说:“也不知是谁编了个顺口溜,说,关东春风吹满地,吹开了前胸吹后臂,要是再往下边吹……”第四句话,大肚蝈蝈是用舌头顶着牙说的,花小尤只听清最后三个字:更美丽。
花小尤已经猜到他说的是什么,笑说:“这种话,不用猜,十有*是你编的!”
大肚蝈蝈也笑了:“我编这个也是为你好,没看你往台上一站,那台下的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我不是怕出事吗?”
花小尤说:“谁不知道我背后有山君撑腰?他活得不耐烦了,敢打我的主意?”
大肚蝈蝈看了看周围的人,说:“就算山君是你儿子,是你亲爹,他也不敢说什么时候都保你平安无事,现在东北多乱啊,真要是出点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大肚蝈蝈是真担心出事,他倒不怕那些地赖子、街混子,也不怕哪个山头的胡子,就怕胡子出身的东北军和越来越声势逼人的日本人,一旦这些人瞄上花小尤,事情可就麻烦了。所以,大肚蝈蝈每次出去演出都带了不少人,别人的戏班子也就是五六个人,大肚蝈蝈的戏班子却足有二三十人,而且,道具箱里还藏着一挺机关枪。为防止出现意外,他另安排一支二百人的队伍,埋伏在离演出地点半里多的林子里,或是山头上,一旦出现意外,马上过来增援。。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生死柳条边 第十二章(2)
这些安排,花小尤都清楚,所以,不管大肚蝈蝈说什么,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希望人们看得瞠目结舌,希望人们看得两眼痴迷,她还希望人们看了能四处去夸她,去贬她,去骂她,因为她这次重出江湖,最主要的目的是寻找慕雨潇,她是在以这种方式告知日思夜想的人:雨潇,我来了!我在这里!
上个月,在柳条边的法库门,花小尤遇见了英姐,两人没有见过面,谁也不认识谁。花小尤见英姐在柳树枝挂上玉米叶子扎的蝴蝶,双双对对的,随风轻摆,又听见英姐在喊:“陈六保,回家!”竟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她猜想,这一定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女人,心爱的人离她而去,她跋山涉水地千里寻夫,那随风舞动的蝴蝶蕴涵着多么动人的深情啊!她打发人追上英姐,送了她五块大洋。
当天晚上,花小尤触景生情,写了一个二人转新段子,叫《千里寻夫》,唱的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丈夫进山采参,三年没有音讯,她孤身一人千里寻夫。她写的这个女子叫玉兰儿,眼中闪现的是英姐的身影,心里诉说的却是自己的离苦与思念。
从此,花小尤沿着千里柳条边,走一路唱一路:三年前,奴与你哭别在城东,你言说,秋风起时转回家中,现如今,秋风已经起三番,却只是,梦中才见我夫容……忽悠悠猛然梦里来惊醒,汗津津浑身湿透冷如冰,朦胧胧半晌凝神睁凤目,萧瑟瑟四壁凄凉好惨情。问只问,哥今到底在何方?怕只怕,今生今世再难相逢……感念你,病时与我将药进,感念你,渴来与我把茶烹,感念你,凉时与我添衣履,感念你,饥时与我煮汤羹……再不能上元同把花灯放,再不能,清明散闷放风筝,再不能,端午共把龙舟戏,再不能,盂兰携手看荷灯,再不能投壶夺尽人间巧,再不能,猜拳饮尽酒千盅,我为你,空求月下嫦娥女,枉拜了天边的织女星,我为你满斗焚香不中用,我为你斋天大醮总成空。想得我,每日发呆如木偶,血泪千行一色红,想得我,懒在人间将你想,想得我,要到阴曹续前盟,只哭得冷露凄凄浸泪眼,只哭得,长空旅雁放悲声,只哭得,寒鸦深藏怕入耳,只哭得,宿鸟高飞不忍听。哥啊哥你慢些走,等等我苦命的玉兰儿一同行。
花小尤原本就唱功绝佳,嗓音妙如天籁。在家休演三年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如何处理唱腔唱段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此番出演《千里寻夫》,花小尤眼前闪动的是慕雨潇,唱的是自己的感觉,诉的是自己的心声,端的是句句情,声声泪。当唱道:问只问,哥今到底在何方?怕只怕,今生今世再难相逢……花小尤已是声音哽咽,珠泪欲滴;再唱道:感念你,病时与我将药进,感念你,渴来与我把茶烹……花小尤眼前出现的便是她在病中,慕雨潇服侍她三天三夜的情景,不由得泪落如雨。最后唱道:只哭得冷露凄凄浸泪眼,只哭得,长空旅雁放悲声,只哭得,寒鸦深藏怕入耳,只哭得,宿鸟高飞不忍听。哥啊哥你慢些走,等等我苦命的玉兰儿一同行。花小尤悲痛欲绝,哭得几乎唱不出声来。再看台下,早已是哭声一片,连台上的大肚蝈蝈、李世礼等人也是泪流满面,欷殻Р恢埂�
大肚蝈蝈说:“我演了十几年二人转,悲戏苦戏都唱过,哪一出也没有你这《千里寻夫》苦,能把我唱哭了的,全东北,你是第一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生死柳条边 第十二章(3)
陶三春与李世礼也说:“真没想到,你三年没唱,唱功竟有如此进境,听你唱悲戏,老天都能落泪。”
花小尤说:“我哪里是唱戏啊,我是在咳心里的血,每演一场,我都有大病一次的感觉。”
大肚蝈蝈长叹一口气:“过去总以为你每日欢天喜地,不知愁为何滋味,殊不知,我妹妹是天下第一痴情女子。慕爷啊慕爷,我真是好嫉妒你啊!”
花小尤也叹一口气:“想咱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张旗鼓,见村就进,有人就演,雨潇如果还在东北,他是应该能知道的,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呢?你们说,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啊!”
大肚蝈蝈说:“东北这么大,咱们才出来不到半年,也许还没到他藏身的地方。”
花小尤说:“他为什么要藏身啊?没有理由啊?他已经到了黄花寨,给爹娘烧了纸,为什么突然又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意外啊?”
大肚蝈蝈说:“你别乱想,慕爷不会有事的,在那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都能安全脱身,现在,他蛟龙入海,虎入深山,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花小尤说:“可他到底在哪儿啊?别说他人见不到,连他的消息都没有,真急死人了。”
其实,花小尤第二场唱《千里寻夫》,慕雨潇就在台下。
《千里寻夫》首演是在柳条边的法库门,英姐看了,回来后哭得两眼通红。慕雨潇听英姐讲,这《千里寻夫》如何如何苦,花小尤唱得如何如何悲,如何如何情真意切,不由得心里一动,便想去看看。他知道自己如今长发长须,别说坐在暗影中,就是站在花小尤面前,她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垫场的是一个少女,唱了一个单出头《梁赛金擀面》。这少女是花小尤新认下的徒弟,名叫陶李,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却不是满族。花小尤重出江湖第一天,她就跟上了戏班子,非要拜花小尤为师。花小尤从未想过收徒的事,未应。陶三春一听这姑娘叫陶李,便问,是不是你爹姓陶,你妈姓李啊?姑娘说,我爹是姓陶,我妈却不姓李,姓张。李世礼说,我说陶三哥,你是睡迷糊了咋的,她妈要是姓李,姑娘不就跟妈一个名了吗?陶三春一想也是,爹姓陶,妈姓李,妈就应该叫陶李氏。陶三春与李世礼磨磨叽叽地说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哎,你说这姑娘叫陶李,咱俩一个姓陶,一个姓李,这姑娘怕是跟咱们有天缘啊。姑娘一听这话,立时跪下磕了头,认了两人做干爹。于是,陶三春和李世礼一起来劝花小尤,收下吧,你看这姑娘长得多好啊,嗓音也不错,看着也机灵,收下吧。花小尤不应允,两个人就跟在身后,磨磨叽叽地说,唠唠叨叨地说。花小尤无奈,只好收下陶李。
慕雨潇来看的这台戏,是陶李第一次登台。花小尤戏班子的人,慕雨潇都认识,可这个小姑娘他却没见过。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声音挺熟,好像梦里听到过,也好像在很多年前听到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在哪里听过。
陶李唱完后,大肚蝈蝈在锣鼓声中出场。慕雨潇见他仍是光头锃亮,一开口一套词:烽火征战整三年,功成名就回家转,媳妇儿,为夫我回来也!只听台后一声:我的夫啊,想煞奴家也!随着锣鼓点,花小尤一溜轻巧的台步走上台来。
三年了,慕雨潇头一次这么近这么真切地看花小尤。但见在明亮的灯光下,花小尤上身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大襟衣,下身一条粉红色的宽裤,虽是农妇打扮,却也俏丽动人。慕雨潇突觉一股热浪涌上心头,眼睛竟有些潮潮的。花小尤开口几句说的什么,慕雨潇都没听见,他只是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小尤,心里不断地翻腾着一句话:“还是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