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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死柳条边-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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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险之后,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与花小尤见面时的情景,当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是会哭呢,还是会笑?会不会见面先骂一句“臭土匪”呢?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他真的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时,她却抱着别人的孩子,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那天夜里,慕雨潇先去爹娘的坟上烧了一刀纸,跟爹娘说了一会儿话,也跟小妹说了几句。天快亮时,他离开了坟地,坟地旁那棵孤零零的酸枣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叫,声音不大,却传出很远,听着心有些发麻。慕雨潇沉着头走着,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清楚眼前的路通向何方,他只想离花小尤越远越好,而且,凡是与花小尤与黄花寨有关系的地方他都不想去。这两年多,在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洞中,白天,他与王春生推杯换盏,除了喝就是睡,不是醉眼蒙眬,就是睡眼惺忪。可是,当暮色降临,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便清醒了。山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也没有火烛,可在那漆黑的岩壁上,他却能看见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十八岁的时候吧?娘和小妹坐在马车里,他和爹跟在后边,骑着马。爹脸上踌躇满志,他胸中激情澎湃。看着那如海一样辽阔的黑土地,爹说,好一片沃土,好一片荒野!举儿,咱们沉郁多年,现在终于可以一展宏愿了!他没回答,却催起马来,直直地上了路边的山冈。脚下,辽河如一条玉带,从山脚下盘旋而过,河岸处还堆着雪,残雪,黑一簇白一簇的,在春阳的照射下,闪着驳杂的光。十几只水鸟齐齐地掠过水面,突然昂起头冲向天空,翅膀闪动着蓝光,像射向天空的一簇羽箭。他伸展开双臂,感觉中,那山,那河,那旷野,好像都已拥入自己的怀中…… 。。

生死柳条边 第六章(2)
这个时候,应该是二十五岁了吧?是的,那时候还没认识胡嫂,他领着一百多人的马队,驰骋在孝子山下,刚刚把一百多清兵都扣在了孝子山的山洞里,他兴奋得不能自已,马队无目的地跑着,往来冲杀,蹄声阵阵,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山过,留下买路钱!
  这是谁?是我吗?我的笑有这么高傲,这么自负,这么目空一切吗?噢,是了,是我,是满人吹城时的我,是赛马夺冠时的我,是领受人们欢呼的我,是体会人们感恩戴德时的我。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天地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有理由为自己自豪,有理由在那些凡夫俗子面前放纵地大笑,自负地大笑,旁若无人地大笑!
  这又是谁?看着像是小妹,模模糊糊的,又不太像,噢,怪不得,那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重叠在一起,有小妹,还有别的人,女人,都进了十不全的院子,又进了满人家的女人。她们被一条绳子捆着,被横蛮地悠来荡去,一会儿撞在墙上,一会儿撞在树上。她们的头撞破了,脸撞破了,她们在流血,在哭,小妹的哭声最大,最凄惨,拿着刀,徒劳地想割断身上的绳子,却割得手上身上鲜血淋漓……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慕雨潇的眼前上演。深山里太静了,山洞里更静,使得他不受任何干扰地回忆往事,思索往事,两年多的静夜中,他思索过太多的东西,感悟过太多的东西。当他觉得时机成熟,开始准备逃生时,一个念头已在心中牢牢地扎下根:如果能平安地回到黄花寨,如果小尤能原谅自己,我们就一起离开黄花寨,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远离尘嚣,远离厮争,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一生平平淡淡的日子,当生命逝去时,化成一抔黄土,一缕青烟,消失在大地里,融化在空气中……
  现在,当他一个人踽踽前行,茫然地走在茫然的小路上时,视野茫然,心下却坦然。小尤已为人妇,已经生下了别人的孩子,我此时出现,自讨没趣,也让别人徒生烦恼,既然在人们的记忆中,你已经不在人世,那就让这个叫慕雨潇的人彻底消失吧!
  他蓄起了胡须,留起了长发,将自己更名为章汝林。章是他母亲的姓,汝是父亲名字中间的一个字,林是他的本姓,也是妹妹的曾用名。他在沈阳东边山中的一个庙里住了下来,每天与庙里的和尚谈古论今,日子虽说过得淡寡如水,却也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如庙前的小溪一样无声无响地流走了。一日午后,慕雨潇独自躺在林子里小憩。朦朦胧胧中,听有人说话,他睁开眼睛,见庙里两个小和尚背着柴从林子边走过。一个说:“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白吃白喝的,一住就是一年多。”另一个说:“他大概以为庙里的饭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吃光了,天上还会往下掉。这年月,化点斋饭多不容易。师父心慈,不忍赶他走,他却好不知趣。”两人说着,渐渐远去,慕雨潇却怔怔地呆立了半晌。
  第二天,慕雨潇离开了小庙,临行前,只是说,想家了,要回家看看。老和尚把他送出很远,说:“老衲眼拙,却也看出施主非等闲之辈,施主此去,定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慕雨潇笑笑,冲老和尚摆摆手,是告别,也算是对老和尚的回答。
  慕雨潇把他的新生活选在了一片围猎场上。这个猎场是当年清朝的皇家围猎场,康熙、乾隆都曾经在这里打过猎。如今,猎场已风光不再,满目都是半人高的荒草,草丛中,蛇虫横行,鬼火森然。 。。

生死柳条边 第六章(3)
围猎场归一个姓种(音:虫)的满人管辖,这个种姓可有些来历。传说当年努尔哈赤被明军追赶,走投无路之时,藏身在一口井里。追兵赶到,见这口井被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封死,上面爬着数不清的小虫子,遂以为不会有人藏在里面,掉头离去。努尔哈赤脱险后,为感谢救命的虫子,便将自己贴身的几个侍卫赐姓为虫,为书写好看,则以种为虫。现在管辖围猎场的种姓满人就是当年一个侍卫的后人,因生于清明节,民谚有曰:清明前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遂得名种得瓜。慕雨潇已打听清楚,这种得瓜为人豪爽,无酒不宴,好酒而且能喝酒,只要把他喝高兴了,但有相求,无有不应。
  慕雨潇在拜帖上写了一首藏头诗,诗曰:一生相伴唯杜康,比之李白更见狂。高樽玉液品人生,下风但闻仙体香。
  慕雨潇一个拜帖就把种得瓜套住了,读第一句“一生相伴唯杜康”,他说,酒友来也。读第二句“比之李白更见狂”,他笑了,够味!读第三句“高樽玉液品人生”,他赞曰,酒品不凡。读最后一句“下风但闻仙体香”,他一掌拍在案上,叫道,好一个“下风但闻仙体香”!再把四句诗的头一个字联起来:一比高下。种得瓜顿觉一股豪气涌上心间,他几步跨进院子中,大喊一声:“更衣,铺毡,迎贵客!”
  慕雨潇走进大门时,院子里亮起两排纱灯,中间的甬道上,铺着一条长长的红地毯,种得瓜站在房门前,一身黑绸长衫,外套一件御赐的黄马褂,身旁簇拥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眷。
  慕雨潇穿了一件灰布长袍,头上长发飘逸,面上三绺长须,再加上在庙里住了年余,身上带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看上去,真宛如仙人下界。
  种得瓜双手抱拳,声音洪亮:“种得瓜携贱眷恭迎贵客!”
  慕雨潇拱手还礼:“山鄙之人章汝林惊扰贵府,还望种兄见谅。”
  种得瓜哈哈一笑:“今日晨起,有喜鹊在房山唱喜,却原来是章兄高驾临门,快请,快请,屋里请。”
  慕雨潇进门的一霎,突觉身侧有些异样,他掉头一看,见一美貌少女正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坐定后,经种得瓜介绍,他才知道这少女是种得瓜的妹妹,叫种豆豆。
  行过见面礼,女眷退去,慕雨潇向种得瓜说起了自己的来意:“久闻种兄豪酒盛名,多次梦中与兄相会,却一直无缘亲睹兄面,今日得偿所愿,幸莫大焉。”
  种得瓜说:“章兄一句‘下风但闻仙体香’,让种某得见章兄风采,种某本一介草民,偏安一隅,无甚大志,每日混沌在酒乡,只思能会遍天下酒中豪客,章兄仙踪未至,却以一诗先声夺人,种某只有叹服。”
  慕雨潇说:“种兄此话,让章某汗颜,实是小弟担心种兄不见,故出言激之。”
  种得瓜说:“种某眼拙,看不出章兄年长几许。”
  慕雨潇说:“小弟今年愧长三十有六,山东济南府人,敢问种兄贵庚?”
  种得瓜说:“虚长……哎,咱别再这么说话行不行?累!我比你大一岁,我是哥,你是弟。”
  慕雨潇哈哈大笑:“种兄果然是爽快人,好,就依我兄。”
  种得瓜:“你不知道,我们满人在庄重的场合,说话是有规矩的,但私下里,朋友间,就用不着这些之乎者也了。”
  慕雨潇:“种兄这黄马褂有些来历吧?”
  种得瓜:“自然,当年,嘉庆帝二次东巡来到盛京,我玛父时任打牲乌拉总管,陪皇帝在这猎场打猎,皇帝就在这里赏了我玛父。一般情况下,皇帝是赏黄马褂,这黄马褂你只能放在家里,不能穿。那天不知是嘉庆爷高兴了,还是走神了,一张金口,来了个赏穿黄马褂,我们就有了穿这黄马褂的资格。”。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生死柳条边 第六章(4)
慕雨潇恭维一句:“兄弟我见识薄浅,还真没见过穿黄马褂的,种兄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种得瓜说:“兄弟穿上试试?”
  慕雨潇连摆手带摇头:“不行,不行,这皇帝赏赐的宝物,哪能随便就穿。”
  种得瓜哈哈大笑,笑得窗户纸簌簌作响:“皇帝赏的那件,早随我玛父入土了,这件是我小老婆做的,专门用来蒙人的。”
  慕雨潇说:“种兄对兄弟如此坦诚,真让兄弟有相见恨晚之感。”
  种得瓜把黄马褂一脱,说:“闲话到此为止,开始吧。”
  慕雨潇微微一笑:“兄弟在种兄的话里已经闻到了酒香。”
  种得瓜又是一阵大笑,拉着慕雨潇的手,走出房门。
  酒宴摆在庄子东边的山上,平展的山顶上相对着摆了两张红木条几,一侧立着十个半人高的酒坛,另一侧,八个少女盘腿端坐地上,人手一件乐器。
  种得瓜与慕雨潇各自就座,种得瓜一拍手,乐声轻起,一个少女款款走来,为种得瓜和慕雨潇倒上酒。
  种得瓜:“兄弟可识得这酒具?”
  慕雨潇看了看,说:“兄弟说错了,种兄可不要笑话,这应该是康熙年间江西景德镇官窑的青花釉。”
  种得瓜说:“兄弟好眼力,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青花釉,是宫里的御品,是康熙爷赏给我先人的。”
  慕雨潇说:“素闻种兄对酒宴用具十分讲究,今日可是亲眼领略了。”
  种得瓜指着恭立一旁的丫鬟说:“兄弟看我这斟酒的丫鬟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慕雨潇看了看,说:“貌若天仙,气质非凡。”
  种得瓜:“这是我花一千大洋在豫亲王府买来的,这丫鬟长相倒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兄弟看她的手,这样一双手给你斟酒,你不觉得赏心悦目吗?”说完,种得瓜端起酒杯,说:“且把这杯酒干了,再斟酒时,兄弟可仔细端详。”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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