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亲历-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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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建:我父亲可以说是一个孩子王,身边所有孩子都喜欢他,但是这孩子不能哭,一哭他就躲到老远。这是因为在长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当时过草地,他发现一个小红军摇摇晃晃在前面走,就下来问怎么回事。问他还有没有粮食,那个小红军本来已经饿得不行了,但还逞能,说我有粮食,让他骑马他不骑,干粮袋里鼓鼓的。我父亲一想有粮食就算了,就走了,刚一走就觉得上当了,回来一看小红军死了。他在那儿哭了一场,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说,陈赓你上当了。打开干粮袋一看是个牛的膝盖骨,根本没有粮食。从那以后我父亲就特别怕小孩哭,孩子一哭他就受不了了。在我们家也是,孩子一哭,他就先躲一边去了,他受不了。他是真怕小孩哭,我弟弟生病要打针,就在那儿哭,父亲说你们先别打,然后把一道道门关上了,说,打吧。他不愿意听孩子哭,我们也了解,所以只要我们哭了闹了,一般目的都能达到。他最喜欢孩子,在我们家住过的孩子有十几个吧。
记者:他这么喜欢孩子,那孩子们是不是都不怕他?
陈知建:说起我父亲与孩子的关系,我们是又爱又怕。他发起脾气来是雷霆万钧之势,拍起桌子来,铜墨盒都蹦起来。但是你对了他的脾气,像不能说假话啦,不能偷东西啦,反正他那几根弦不能拨,其他淘点气没事。有一次我试了一下,忘了是犯了什么事了,他就骂“王八蛋”,我灵机一动说,骂得好,他就在那苦笑,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你骂我王八蛋,我承认就是了,后来他哈哈大笑。他说王震那儿子在延安的时候,王震骂他儿子说,你这个孬种,他儿子说,我这个种就孬,我爸反过来就又说了个笑话。只要不拨他那几根弦,他绝对是慈父。
记者:人们喜欢称您父亲为“乐天派将军”,他的乐观开朗甚至玩笑和恶作剧,在血雨腥风的年代里非常可贵,是同事和战友们精神的安慰,他好搞恶作剧在军里是出了名的。
陈知建:的确是这样,我父亲的性格非常开朗乐观,也喜欢和身边的好朋友开玩笑。在黄埔时期,我父亲看恽代英老不睡觉,就趁他睡着的时候,拿墨汁把恽代英的眼镜片给染黑了,他一睁眼,噢,天还没亮,又接着睡,这样就能让恽代英多睡一会儿。
百胜将军…采访陈赓的子女及部下(4)
还有一次,是在实行军衔制之前。军委会上,研究新的军装,有的人提出来要体现民族特色,我父亲反对这个意见,他说整个军衔制都是跟外国人学的,搞什么民族特色。最后他捣起乱了:“哎,我提个建议,咱们一边插上四面护背大旗,头上再戴上两根雉尾翎。”大家哄堂大笑,据说把叶帅笑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说陈赓你这家伙,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是在大生产运动中,部队比赛种西瓜。他种的西瓜个头小,结果头天晚上我父亲就到医院偷葡萄糖,给西瓜注射。第二天,一比赛,他赢了。他说我西瓜个小但是吃着可甜呢。他的西瓜里注射了葡萄糖能不甜吗?
打仗的目的是消灭战争
尽管会对孩子的哭手足无措,尽管在日常生活中爱搞恶作剧,但是作为一名军人,战争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从著名的黄埔军校毕业,到成长为一个世界闻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共产党将领,他经历了无数的战争。但是陈赓打仗的目的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消灭战争。
记者:“携杖登高观阵地,万里山拥万里云。义兵壮气吞牛斗,誓灭豺狼侵略军。”这是陈赓将军的挚友,越南革命领袖胡志明赠给您父亲的诗,您父亲最为人称道的是在战争中的才华和取得的成就,您怎么看待作为军人的父亲呢?
陈知建:有些人打仗是以杀人为快,我父亲可不是。每一次作战,他看到尸体多了以后,心情都非常沉重。上党战役的时候,父亲的指挥所转移,要经过刚打完仗的战场,老参谋就说,哎呀,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尸体,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其中有个参谋看了很高兴,说战果很大,就踢了敌人尸体一脚。结果没想到我父亲勃然大怒,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残忍,他都死了嘛,已经得到了他应该得到的惩罚,你干吗还踢人家的尸体。他作战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我悟出了一个道理,真正作战的目的,真正能打善战的将军,作战的目的就是消灭战争!
记者:你们家是军人世家,您父亲的祖父是湘军著名将领,曾跟随曾国藩征战南北,而您父亲14岁只身投奔湘军,从一名小兵逐渐成长为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您现在也是一名老兵了,您选择当兵是不是也受了父亲的影响?
陈知建:从我父亲对我们的影响就可以看出他的军人情结,全部都是当兵的,我儿子也是当兵的,这样我们家已经是四代行伍了,这就是他的情结。有一次我带我们十四军的英模报告团到北京来作报告。当时记者协会联合起来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就问到这个问题。他们问你们是不是穷兵黩武,跟越南打仗,你们是什么目的?我们另外一个副师长答得很好,他说昨天我到范曾那儿,要他送给我们一幅画。范曾问画些什么内容,我就给他提要求了,你就给我们画一幅田园诗般的美妙景象,农民在种地,工人在做工,妇女在给孩子喂奶。范曾就很奇怪,为什么要画这个。我们那个副师长说这就是我们作战的目的,以后到我们作战最艰苦最吃不住劲的时候,看看这幅画,不就有动力了吗?不就有精神了吗?我们那个副师长回答得很巧妙,我觉得代表了我们从军的目的。
在我们家参军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没想过别的,我那个儿子从来没想过上什么地方大学,就是上军事院校。
记者:您现在也是军人,您能从军人的角度说说陈赓将军作战时的战略战术风格吗?他经历的战争沧桑对他性格的形成是不是有一定的影响?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百胜将军…采访陈赓的子女及部下(5)
陈知建:比如在山西,我父亲消灭了胡宗南的第一军第一师,当时也叫第一旅,整编师当时也叫旅。胡宗南的那个旅号称“天下第一旅”,我父亲把它消灭以后,胡宗南还打电话来问,他接电话说:“对不起啊,你这个旅已经被我整个地消灭了。”美国大使卡尔逊称赞父亲率领的三八六旅是亚洲最好的一个旅。
还有个例子:神头之战,就是现在山西朔州。刘(伯承)、邓(小平)指挥他要在那里打一次伏击战,而且指定在朔州这个地方。那儿有个村子叫神头村,当时是在地图上选了这么个地方,神头村从地图上看两边是大山,中间是一条公路,这么个地形,很适合打伏击战,打日本人。后来父亲问谁去那儿勘查过。结果大家傻眼了,谁也没去过。我父亲就说走,一起去看一看。到现场一看傻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个地方确实是一个山沟,但山沟里边又突出一个山梁子,公路在山梁子顶上。大家看了觉得没法伏击,我父亲说看公路两边二三十米的地方,一边有一条国民党修的旧战壕。他看了看那个长度,估计能埋伏一个团,然后回来开会,讲这个地方还是可以打伏击的,大部队在后面,就按这样的部署。这样日本人来了,他们就往两边高处看,就没往脚底下看,没看沟里。日本人先派尖兵来侦察,结果撒尿都尿到我们士兵的头上,就那么近!最后战斗发起以后,八路军突然从他们面前出现,歼敌1500人。那在抗日战场是很厉害了,后来打得日本人在坦克车上贴标语:“专打三八六旅”,日本人也说这是共产党最典型的游击战。当时咱们是一个旅加一个团,共四个团打了1500人,等于四个团打他一个团。
记者:1947年夏,鉴于形势的发展,中央军委决定调陈赓将军纵队西渡黄河,配合彭总司令的部队进行陕甘宁边区保卫战,保卫党中央。他认为党中央让他率部西渡黄河是消极防御,而不是积极进攻,毛泽东激动地说:“好!好!你真不愧是陈赓,我知道你肚子里有绝招的。”可见毛主席对陈赓将军的评价是相当高的,那您父亲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陈知建:他从来不以胜利者自居。重庆解放以后,我父亲到白公馆去看望国民党战犯。那些战犯好多是他黄埔军校的同学,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准备被我父亲教训一顿。这些人是他战场上的手下败将,我父亲是个胜利者。没想到我父亲却请他们吃饭,只叙友情,不谈战争,最后还留下一句话,以后解放台湾还靠你们的工作,他们大出意料之外:陈赓没有以胜利者的身份出现,最后还让我们为解放台湾出把力。总理见这些国民党战败将领,我父亲作陪,全过程父亲没有说一句盛气凌人的话,从总理到陈赓都没有一句盛气凌人的话。
简单说,他就是个千面人。他到各种场合,就以不同的形象出现,有时候是工人,有时候是个商人,有时候又是个学生,什么样的形象都有。人家都认识他,那些巡捕房里的巡捕都是外国人,他的英文好,跟人家讲英文,他们都知道有个陈赓要抓,却不知道陈赓就在自己身边。
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他被逮捕以后蒋介石亲自劝降。当时把他押到南昌,国民党让他换衣服、洗脸、刮胡子,他不干,说我就是这个样子,我现在这样是你们造成的,然后我父亲蓬头垢面地就去了。到了南昌,国民党先把他安排在客厅里,然后蒋介石出来就先叫板,陈赓在哪里啊,陈赓在哪里啊。蒋介石的意思是想叫他起来迎接,他就拿张报纸盖着脸装睡觉。 。。
百胜将军…采访陈赓的子女及部下(6)
“天下无敌怎么会死在心脏病上呢”
“就是一个不相信,天下无敌怎么会死在心脏病上呢?就是不相信,连我小弟弟都不相信,死了都不相信。我真正相信是父亲被送到火葬场。真的要推进去烧了,这才明白过来,没有父亲了。”
——陈知建
记者:我们知道陈赓将军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在此之前常年作战的时候他有这个病吗?父亲去世的时候您有多大?听说您当时还不相信心脏病会夺去了他的生命。直到您来到了父亲的遗体前也还是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陈知建:父亲去世的时候,我16岁还不到。在他去世之前,他已经病了有三年了,中间发作了三次。父亲的去世,对我们小孩来说,根本不能相信这个事实。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怎么会让心脏病夺去他的生命,我们都不相信。父亲是在上海去世的,我当时是怎么也不相信。父亲去世时,上级把我从北京接到上海去,在飞机上我还跟人家说笑话,今天亏得你把我叫出来,要不然该考试了,躲过一劫。我心里根本不相信。我没能和父亲见最后一面,我到父亲身边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我是中午到的,我父亲早上就去世了。3月17号是他的生日,父亲是1961年3月16号去世的,他的生日是阴历二月初一,那一年二月初一是3月17号。
记者:在中国,一个家庭中,父亲往往扮演着家庭的核心、顶梁柱的角色,他承担着支撑起一个家的重担。当您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是不是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陈知建:我当时没有感觉,一片空白,人都懵了,就剩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