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岗村的故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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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困难时期,教科书上一直说是“自然灾害”造成的,但严宏昌记得最清楚,除一九五九年夏秋曾出现过旱情,其余年份均是风调雨顺。风调雨顺的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一年,当时已有三十四户、一百七十六口人的小岗生产队,就饿死六十九人,死绝六户,他跟着父母逃到了外地,回来才知道,小岗最后只剩下了十户、三十九人。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饿饭和大量死亡开始于人民公社成立的第二年,这实在是个辛辣的讽刺!好不容易熬过了灾荒,农民有了几天饱饭吃,“四清”运动又搞得人人自危,接着,“*”一闹又是十年。
农民为什么不热爱土地?土地里为什么长不出好庄稼?听老辈人说,刚解放土改分田到户那会儿,家里死了一头牛,全家都掉眼泪,伤心得几天吃下去饭;现在队里死了一头牛,大家却欢天喜地等着分肉吃。
这样的瞎指挥,穷折腾,“大锅饭”,“大呼隆”,人欺地,地不欺人,那是老天都没长眼!
淤在严宏昌心里的这口气,早就把他憋死了!
现在,极“左”的那一套开始受到了清算;如今,队里“逼”,书记“请”,严宏昌终于下了决心,主意一定,他就归心似箭地往回奔了!
秘密会议(1)
严宏昌有段时间没回小岗了,虽然早就知道这年的旱情十分严重,但进了村,还是感到了不小的震惊: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使得小岗像遭受到了一次惨不忍睹的兵燹蝗祸,满目疮痍。尽管大家没日没夜地抗争过,奋战过,但旱情来得太凶,时间又太长,不少人怕熬不过明年的春荒,已经准备要出门去讨饭了。
一听说不少小岗人又要外出讨饭,严宏昌的脑子就炸开了。
当然,向这些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小岗人感叹“怒其不争”,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显得假道学,因为他自己就曾讨过饭。刚娶了段永霞的那年,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带着段永霞、大妹子、二弟和母亲,逃荒要饭去了怀远县。都说:“年成不济,要饭不为孬,丢掉棍子一般高。”可就是那一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五尺汉子,他实在张不开口向人家讨要,最后是摸出随身带去的一把唢呐,在人家的门口吹了起来。唢呐声和眼泪止不住地就一块儿出来了。
现在大伙眼巴巴盼着他回来,严宏昌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回来了,再苦,再难,也要为小岗人办成一两件事,至少不能再让大家沿街乞讨,一定得想办法让大伙吃饱肚子!
严宏昌回来的消息,确实让小岗人为之一振。所以,改选生产队领导班子的那天,会场上十分热闹。公社书记张明楼听说严宏昌回村了,也很高兴,特地派了党委副书记钱进喜来村“督阵”。会场选在严学昌家,当时他家的地方大,三间茅草房,中间没留墙,一通连地坐满了人。
据严立学介绍,当天大家选出的是四个人,按得票多少分别是:严立学、严宏昌、严金昌、严俊昌。但是公社只批下来三个人,仍然认为严金昌有过“资产阶级暴发户”的问题,被除名;而得票最多的严立学,从一九六三年到这次选举,断断续续地干过十多年的队长,不愿再干了,认为自己干会计最合适,这样,队长自然就落在了严宏昌的头上。
严立学是个“三岁娃也不欺”的老实人,大伙投他票,是因为他人缘好,但谁心里都清楚,论干事,能打开局面,还数严宏昌。严宏昌当队长,是众望所归。
严宏昌这天还不满二十九岁,严立学和严俊昌都比他大上*岁。不过,在小岗,比严宏昌大和比严宏昌小的,差不多都轮流干过队长了,但这回严宏昌被选上,关庭珠老人居然当众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他作了个揖,满怀热望地说道:“这下就看你宏昌可能给咱们弄碗稀饭喝喝了!”
关庭珠这意料不到的举动,这掏心窝子的话,让严宏昌顿感肩头的担子沉了许多。
有人问严宏昌:“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准备烧哪三把?”严宏昌想都没有想,就说:“其实只需烧好一把火就够了:打破‘大锅饭’!”
此前,公社已经按小岗人住家的情况将分别住在村东和村西的社员划成了东西两个作业组,严宏昌依然认为这是在吃“大锅饭”,因为一个作业组,仍有十户,五六十口人,仍然是“你来我也来,上工带打牌;你走我也走,工分七*”,这哪叫干活?这是糊弄地呢。一半的劲也使不上,哪能收个好庄稼?在他承包的那些建筑工地上,他搞的那才是真正的“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人人都有明确的包工包量,虽一个工地干活,各人的熟练程度不一样,技术水平不一样,干多干少不一样,薪水就会差上个两三倍,这才能调动起大家想多干活,想法子去钻研技术的积极性。
秘密会议(2)
这天,严宏昌找到严立学,要他给公社写份报告,请求把作业组进一步划小,将小岗生产队剖成四个作业组。
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看了报告,不猜也知道,这是严宏昌的主意。考虑到这样划小可能会对生产有好处,还是破例同意了。
可是,分成了四个作业组之后,没出几天,各组内部就闹起了矛盾。
按说,总共只有二十户人家的小岗村,谁家的鸡狗叫,一村人都可以听到,彼此间不是沾亲,也会带故,有什么好闹的?
严宏昌调查后发现,这账还得要算到十年*上。那年头,走马灯似的工作组,常挂在嘴巴上的,就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社员严立坤,锄地时不小心锄掉了两三棵玉米,就认为他在搞破坏,组织社员大会挂牌子批斗;社员严付昌,逮鱼时泼了点塘里的水,也被认为是“破坏水利”,挂牌子游斗。今天来的一个工作组,支持这一派斗那一派;明天来的一个工作组,又支持那一派斗这一派。社员跟队里干部斗,社员跟社员斗,队里干部跟队里干部斗,有的一家也分出几派来。其实,与天斗,与地斗,就没有不吃苦头的;人与人斗的结果,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坐不到一块。更何况现在的作业组划得更小了,每个社员在出勤、记工上谁吃了亏,谁占到便宜,就看得更清楚,各家各户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就更直接、更激烈了。
“再划小!”严宏昌想了想,果断地说,“问题不是出在一家两家,这就非解决不可了!”
但是这次严宏昌没再要严立学向公社写报告,明摆着的事,写上去也不会有人敢批的。可现实的具体问题又必须由他来解决,于是他瞒着公社,偷偷地把全队由四个组划成了八个组。
划成了八个组,大家才发现,这些“作业组”就成了“父子组”、“兄弟组”或是“邻居组”:
一组:严立付、严立华(兄弟两家);
二组:严国昌、严立坤、严立学(父子三家);
三组:严家芝、严金昌、关友江(父子、女婿三家);
四组:关友申、关友章、关友德(兄弟三家);
五组:严宏昌、严付昌(兄弟两家);
六组:*、严俊昌、严美昌(父子三家);
七组:韩国云、严学昌(两家邻居);
八组:关友坤、严国品(两家邻居)。
这样一分,就都很满意。认为这是“被窝里划拳——没掺外手”,谁都以为这样就不可能再生发出什么问题了。
然而,首先感到仍有问题的,就是严宏昌。
严宏昌和严付昌划在一组,严付昌是他亲弟弟,两家一直和和气气,从未红过脸。但两家人现在成为一个作业组,如何出勤、如何记工,弟弟严付昌和他的看法首先就产生了分歧。他家是两个劳动力,六口人,弟弟严付昌是四个劳动力,八口人,如果依然按照生产队原先记工的办法,分配时实行“劳三人七”,即工分占三成、人口占七成,严付昌家劳动力多,分配上就吃了亏,严付昌就提出要凭工分不按人口搞分配,这样一来,严宏昌一家人又接受不了。再说严宏昌毕竟当了队长,队上的事不能不问,弟弟又是个急性子,看到农活缠手,进度太慢,便发了脾气,吵着要分开。
这事,严宏昌本来是应该想得到的。在外承包工程,为确保工程的工期和质量,他也是六亲不认,不会去照顾亲朋好友的。现在弟弟提出要求和他分开干,感情上虽然受不了,但他知道弟弟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是合情合理的。 。 想看书来
秘密会议(3)
同样没有想到的是,这时严俊昌和严美昌兄弟俩也闹了起来,并且闹得不可开交。
严美昌是个直性子,又是个勤快人,每天天刚亮,他就把全家人喊起来,早早地就下地干活了,干完一茬活,才回来吃早饭。哥哥严俊昌,夫妻俩带着八个孩子,孩子一多,事情就多,每天就不能和严美昌一家人一齐下地。一天两天,还没什么,日子一长,严美昌的孩子有意见了,见地里总是自己一家人在忙,就埋怨:“爸,我们都干了半块地了,大爷他们怎么还不来干活?这地又不是咱一家的,不干了!”严美昌也开始沉不住气了,这天冲着严俊昌嚷起来,坚决要分开,不愿再捆在一起了。严俊昌也很生气,但想想却又不占理。
严宏昌和严俊昌是亲叔伯兄弟,平日无话不谈,于是严俊昌就把自己的苦恼跟严宏昌说了。严宏昌一听,心里咯噔一跳。
他寻思道:生产队的三人领导班子,两人“后院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