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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荣宝斋-第6章

小说: 荣宝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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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来了,我告诉你,这绝对不行,我答应过咱爸,就是再难也不能卖,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郑家的一半儿,我们根本没权利卖。”张李氏的语气很坚决。
  “我不是说卖,咱能不能把书画送到当铺先押点儿银子?”
  “那也不成。”
  张山林气急败坏起来:“那我就没办法了,反正你儿子还在大牢里,过几天一开堂,闹不好就判个监候斩,你这当妈的要是看得下去,我倒也没什么。”张山林气哼哼地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林满江陪着庄虎臣进来了。
  大家寒暄几句,堂倌上了菜,张李氏端起酒杯:“今儿个咱们是欢迎庄先生,大家要喝得尽兴,这杯先干了!”
  四人碰杯后一饮而尽,林满江又一一满上。
  庄虎臣端起酒杯对张山林说:“张先生,以前我在茂源斋时……做过一些对不起张先生、对不起松竹斋的事,想起这些,我很后悔,也希望张先生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我以前的过失,虎臣今天给您培罪了!”
  张山林也端起了酒杯:“庄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嘛,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我先干了。”说罢张山林干了一杯。
  “张先生能不计较过去的事,虎臣感激不尽,大伙不计前嫌,拿我当朋友,我庄虎臣今后一定尽心尽力!”庄虎臣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李氏站起来:“来,咱们为了松竹斋,举杯!”
  “且慢!”庄虎臣放下了杯子,他看了看各位,说出了一句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话:“松竹斋很快就不复存在了。”话一出口,张李氏、张山林和林满江顿时都愣在那儿了,半晌没人搭腔。
  天下哪儿有母亲不惦记儿子的?自打幼林进了刑部大牢,张李氏的心是一刻也没消停过。眼瞧着张山林是指望不上了,她又托起了庄虎臣。
  在张家的客厅里,张李氏和庄虎臣相对而坐,她开口问道:“虎臣呐,幼林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办才好?”
  “要说这事儿也不难办,刑部的王金鹏和我挺熟的,只要肯花银子,应该没问题。”庄虎臣满有把握地回答。
  张李氏苦笑着:“要是有银子,我还用作这么大难?”
  庄虎臣站起来:“东家,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张李氏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房契递给庄虎臣:“这是米市胡同的一处房产,是当年我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你帮我卖了吧,幼林的事你还得多操心。”
  庄虎臣收起房契:“放心吧,东家,我会把这些事办好。”他走到了客厅门口,又停住脚步:“东家,我提的那件事……您想好了吗?”
  张李氏有些为难,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虎臣啊,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这么一来,咱们不是把银行坑了?张家经营松竹斋二百多年了,还没干过这损人的事。”
  “东家,这件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一招儿才能让松竹斋起死回生,除此之下没别的办法。”
  “虎臣啊,你再想想,是不是还有替代的办法?”
  “山林先生说……家里还有两幅值钱的书画……”庄虎臣问得小心翼翼,
  张李氏立刻就愠怒了“他就会想这些歪招儿,那两幅书画不全是张家的,老爷子留下话,将来郑家的子孙找上门来,由人家任选一幅,您想想,就算我想把属于张家的书画卖掉救急,也不知道该卖哪一幅啊,郑家的后人还没来呢。”
  庄虎臣点点头:“是啊,要这么说,还真不能动。”张李氏被庄虎臣的善解人意打动了,她望着庄虎臣,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庄先生,真难啊,这个家里没有能做主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庄虎臣想了想:“看来这件事没别的路可走,咱还得考虑松竹斋破产的事,东家,您得这么想,银行是谁开的?是洋人,这洋人又是怎么来的?是咱请他来的吗?不是,是他们开着炮船打进来的,打进来不说,大清国还得割地赔款,别的甭说,光赔款这一项,您知道洋人弄走多少银子?要这么说,这些洋人非但不是好人,还得算是强盗,所以说,对付强盗咱就不能客气了,一句话,洋人的银子,不坑白不坑!”
  话虽这么说,可张李氏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她眉头紧锁:“虎臣啊,你容我再想想……”
  庄虎臣很快托王金鹏打通了关节,第一步,先到大牢里探望张幼林。
  那天早上,张山林、张继林跟着刘一鸣走进了牢房,刘一鸣过去扒拉醒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张幼林:“嗨,醒醒,你叔儿和你堂兄来看你了。”
  张幼林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喜笑颜开:“叔儿,继林哥,你们来啦?我妈怎么样了?”
  张山林训斥道:“这会儿知道想你妈啦?早干吗去了?你妈养你容易吗?没出息的东西!”
  “爸,您就别再骂他了,幼林知道错了,以后会改的。”张继林嗔怪地看着父亲。
  “改什么改?我根本就没错,那人本来就是个无赖,平白无故想坑我些钱财,还要动手打我,结果自己没站稳,磕到台阶上死了,这怎么能怨我?”张幼林为自己申辩着。
  张继林打开食盒:“幼林,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你看,这是都一处的烧麦,还有‘月盛斋’的酱牛肉。”
  张幼林窜过来,抓起烧麦、酱牛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刚吃了两口,张幼林停住了,他转过身对霍震西说:“大叔,您也吃点儿吧,够吃的。”
  霍震西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幼林,我不饿,你吃吧,谢谢你啦!”
  张山林拉了拉侄子的衣角,小声说道:“幼林,这是什么地方?你少管闲事。”
  “这位大叔儿和我在同一间牢房里遭罪,有吃的该同享才是,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呢?”张幼林不满地回敬他,干脆把食盒端到了霍震西身边,将烧麦放进了霍震西的嘴里,霍震西嚼着,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哟,我忘了蘸醋啦,对不起大叔,我给您蘸点儿醋。”张幼林做得一丝不苟,霍震西终于流下了眼泪:“孩子,你的心真好,大叔……忘不了你,我记住了,你叫张幼林……”
  后来,张幼林在大牢里可有事干了。
  通过几个微小的细节,霍震西感到张幼林是个可造就之才,又得知他从小失去了父亲,不觉生出几分怜惜,于是霍震西在被解除了镣铐之后就教起了张幼林习武。
  伊万听到松竹斋倒闭的消息后,立刻派人查封了松竹斋。本来他是满有把握的,可清点完松竹斋的财产,伊万的心就凉了半截:怎么这样一家闻名京城、有着两百年历史的老店只清出了九百两银子?他不得不怀疑这里面另有隐情。正在此时,又传来了另外一个消息:就在距离倒闭的松竹斋不远处,又有一家新的南纸店就要开张了。伊万本能地觉出这两者之间可能会有什么瓜葛,于是,他派人密切监视着这家新南纸店的动向。
  初夏的一天早晨,艳阳高照,就要开张的新铺子门口一派喜庆的气氛,高悬在门楣上的匾被一块红绸子遮盖着,庄虎臣、林满江和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忙着应酬客人。
  周明仁缓步走来,庄虎臣迎上去:“大哥,就等您了!”周明仁朝铺子里探头看了看:“都忙乎的差不多了吧?”
  “就等您来揭匾了!”林满江正要把揭匾的竹竿递到周明仁的手里,突然看见伊万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从远处匆匆赶来,林满江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他努努嘴,对庄虎臣耳语:“瞧见没有?来者不善那。”
  伊万气喘吁吁地紧走几步到了门口,他盯着林满江:“林先生,你搞的什么鬼!”
  “伊万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林满江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周明仁从后面拍拍伊万的肩膀:“伊万先生。”
  伊万回过头来:“周掌柜?”周明仁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儿个您也给荣宝斋道喜来啦?”
  “道喜,道什么喜?我这是来讨欠账的!”伊万气愤地说道。
  周明仁大为不解:“怎么着?荣宝斋还没开张,就欠您钱啦?”伊万指着林满江:“林先生,你不要拿别人当傻子,你用松竹斋向银行借钱,然后又宣告破产,开了荣宝斋,你应该明白,这是在逃避债务,要受到惩罚的!”
  “伊万先生,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松竹斋经营不善,倒闭了,铺面不是也抵给你们银行了吗?这荣宝斋和松竹斋可是两码事儿,您瞧,这位是东家李先生。”林满江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客气地向伊万点点头:“在下李渊如,请多指教。”这位李渊如不是别人,他是张李氏的娘家哥哥,新南纸店的名义投资人。
  林满江又指了指庄虎臣:“掌柜的是庄先生,我呢,是过来帮个忙儿的。”
  “伊万先生,您有什么证据证明荣宝斋就是松竹斋呀?”庄虎臣的问话不软也不硬,但伊万却一时无言以对,憋得满脸涨红。
  庄虎臣又软中带硬地说道:“要是没证据,可不能血口喷人。”
  “揭匾了,揭匾了!”林满江把竹竿递到周明仁的手里,周明仁举起竹竿,匾上的红绸子徐徐落下,露出了“荣宝斋”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众人纷纷鼓掌,鞭炮声四起。
  庄虎臣对众人抱拳:“今儿个,荣宝斋为各位备下了流水的席,请大伙儿务必赏光,里边请,里边请!”众人簇拥着向里面走去。
  “伊万先生,您也赏个光吧?”林满江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伊万恼怒地盯着他:“林先生,你别以为耍个花招儿就能躲过去,没那么便宜的事儿,我要请律师来调查你们,让你们吃官司!我就不信,大清国难道没有法律?”
  周明仁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哟喂,伊万先生,瞧您说的,这哪儿跟哪儿啊,就扯上官司了?”他拉着伊万躲开门口,给众人腾开道儿,指着屋檐上高悬着的匾:“您知道,这是谁题的字儿吗?”
  “我看你们中国字,谁写得都差不多。”伊万很不耐烦,此时他哪儿有心思琢磨这个呀?
  “这您就不对了,”周明仁凑近伊万的耳边,小声说道:“就这仨字儿,值银子扯了去了!”
  伊万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看:“谁写的?”
  “翁…同…和!”周明仁一字一顿地回答。
  伊万冷静下来:“翁同和是谁?”
  “连翁同和您都不知道哇?”周明仁露出惊讶的神情:“那您在中国算是白待了。”
  “我不知道的人多了,周掌柜,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这个翁同和是谁?”
  “皇上他师傅。”
  “皇上他师傅?”伊万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周明仁又解释了一遍:“就是皇上的老师。”
  “噢,皇上的老师给荣宝斋题字……”伊万想了想:“那他们是亲戚吗?”
  周明仁眼珠子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不是亲戚我不清楚,反正是关系深了去啦,要不然,荣宝斋怎么能请到他的字儿呢?”
  “就是皇上本人题的字,这官司我也要打!”伊万气急败坏,带着他的人走了。
  那天晚上,霍震西和张幼林都没有睡意,俩人躺在地铺上聊天。
  “幼林啊,我寻思着,你这两天就该出去了。”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在这儿住着也挺好,咱俩做伴儿,日子过得也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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