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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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杀了我?”左爷强做镇静。
霍震西冷笑着:“有这个意思,老子这辈子杀的人多了,不在乎再添你一个,说吧,你是想死还是想活?”霍震西的短刀慢慢地切进左爷的皮肉,一缕鲜血象小溪似的流淌下来。
左爷终于吃不住劲了,他哀求着:“大爷,您是我大爷,我……我想活。”
“想活可以,可今天的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你说吧,怎么办?”
“这位大爷,改日我在鸿兴楼摆几桌,给您赔不是。”
“谁希罕吃你一顿饭?那点儿银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听着,今天你替老子办件事,我就饶你一命。”
左爷斜着眼睛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短刀,连声答应:“您说,您说……”
张幼林带着霍震西和左爷来到恒泰当铺,三人在当铺门口下了马车,霍震西把当票拍在左爷手里:“该说什么都记住啦?”
左爷一脸的谄媚:“霍爷您放心,这对我来说是件小事,咱就是干这个的,别说咱有当票,赎当是名正言顺,就算是没当票,咱想要什么他也不敢不给,您就瞧好吧。”
霍震西又嘱咐张幼林:“幼林,进去后咱们别说话,让左爷开口,他不是号称琉璃厂一霸么?要连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咱还留着他干什么?干脆一刀宰了他。”
“霍爷,您可千万别提什么琉璃厂一霸,这不,碰上您这西北刀客,兄弟我是一点儿辙也没有,乖乖地听您调遣。”左爷满是讨好的意思。
霍震西不耐烦了:“别他妈废话了,给老子进去!”
左爷在前,霍震西、张幼林在后走进了恒泰当铺。高柜台的后面,孙伯年一眼就发现了左爷,他赶紧迎出来:“唉哟,这不是左爷么?您老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您请坐,您请坐,伙计,给左爷几位上茶!”
左爷从袖子里掏出当票拍在柜台上:“哪儿这么多废话?赶紧给我办正事,大爷我要赎当,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开的票。”
孙伯年拿起当票仔细看看,讨好地说:“左爷,这没错,是我开的,可……”
左爷瞪起眼睛打断他:“是你开的票就赶紧办,大爷我没工夫和你扯淡。”
“左爷,您别生气,您听我说,这当票……已经过期了,所以呢,按照规矩,这张当票不能赎当了。”
左爷二话不说,左右开弓扇了孙伯年两个耳光:“妈的,我看你是活腻了,左爷的当票难道还有过期这一说?别说这还在当天,就是过个十年,只要左爷想赎当,你也得给左爷办。”
孙伯年虽说挨了打,可还是点头哈腰地:“左爷,您别生气,您教训得对,照理说,这当票要是您的,就是过一百年再来赎当,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琉璃厂的规矩是您订的,您自然不在规矩之列,可这当票……不是您的,对别人,恐怕也得按规矩走……”
“你别管这当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拿着来赎当,它就是我的,孙伯年,你说句痛快话儿,办还是不办?”左爷一只脚踏在了太师椅上。
“左爷,不是我驳您面子,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孙伯年死扛着。
左爷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茶壶茶碗都被摔得粉碎,左爷又抄起了椅子……
这下孙伯年改口了:“别别别……左爷,您是我亲大爷,咱有事儿好商量,您千万别动气……”
左爷高举着椅子:“别废话!我问你,这当铺还想不想开了?你给句痛快话儿。”
孙伯年苦着脸:“左爷,左爷,您别砸了,我照您说的办还不成?”
左爷放下椅子,回头看看霍震西和张幼林,两人正若无其事地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喝茶,随即恶狠狠地催促着:“那就快点儿,你小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伯年麻利地从后面取出了《柳鹆图》,轻轻打开,请左爷、霍震西等人过目:“几位爷,当票我收起来了,画儿在这儿,请看好,我可是把它完好地交给你们了,诸位一走出我这铺子的门,再有什么问题,我是概不负责。”
张幼林仔细地检查着《柳鹆图》,左爷贪婪地伸过脑袋来:“好家伙,就这么一幅画儿,愣值两千两银子?”
“那是,您也不看看这是谁的画儿?宋徽宗的手迹,那是闹着玩的么?”孙伯年的话里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没问题。”张幼林抬起头来,霍震西拍着他的肩膀:“行啦,咱们走。”
三个人从当铺里出来,左爷问道:“霍爷,没我事儿了吧?”霍震西想了想:“今天的事儿算是过去了,可以后……说不定我还得找你。”
“看您说的,有事儿您就开口,远了不敢说,琉璃厂这一带,咱说句话还管用。”左爷套着近乎,霍震西眼睛一瞪:“姓左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么说吧,你最好别让我再找你,我们西北刀客练嘴练不过你们京城人,咱就喜欢玩刀子,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哪儿都去得,就是不许去荣宝斋,我要是听说了你踏进荣宝斋半步,老子就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左爷赶紧答应着:“得嘞,有霍爷这句话,荣宝斋咱是再也不去了。”霍震西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
左爷终于可以脱身了,他仿佛不经意地瞄了霍震西一眼,然后仓皇离去。
这些日子,庄虎臣隔三岔五的就往紫禁城跑,不过,他可不是热心去打理大清国的朝政,而是另有所图。
那天,依旧是天还没亮,庄虎臣就穿着官服神采奕奕地来到紫禁城外,和众官员一起鱼贯而入进了皇宫。来到乾清门外的广场上,众官员开始苦等着皇上上朝,庄虎臣却直奔西北角的公告栏。四周还是黑洞洞的,庄虎臣费劲地看了看,公告栏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于是转身向东边的休息室走去。
进了休息室,庄虎臣从朝服内取出笔墨纸砚放在桌子上,这时正赶上差役过来送水:“庄大人,您早,今儿个您又是来抄榜啊?”
“是啊,有新的贴出来吗?”庄虎臣关心地问。
“有,昨儿个下午刚贴上去的。”
一听这话,庄虎臣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心里说:今儿又没白来。他打开砚台:“得,劳驾,您给我这砚台里搁点水。”
差役走了,庄虎臣闭上眼睛忍了一小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赶紧起身又奔了公告栏。
新公布的官员任免名录贴在公告栏上,这回全看清了,庄虎臣一边看,嘴里一边念叨着:“果林哈,任察哈尔将军;魏汝林,任成都知府;免除:粱春河,山西布政使;吴玉洲,广东按察使……”
皇上还没来,广场上,众官员仨一群、俩一伙议论政事,还有人在活动着身子。庄虎臣把公告栏上的内容全记下了,便匆匆穿过广场,回到休息室。
休息室里,几位官员在喝水、聊天儿,庄虎臣向他们点头致意,然后在桌子上展开宣纸,根据刚才的记忆,把公告栏上的官员任免名录誊写下来。
接近晌午,庄虎臣的轿子在荣宝斋的门口停下,穿着一身官服的庄虎臣从轿子里下来,换上了便服,手里拿着一个纸卷又进来了,得子又凑过去:“掌柜的,今儿个见着皇上了吗?”
庄虎臣“嗯”了一声,坐下。
得子沏上茶:“皇上离您有多远?”
“还远着呢。”
“您没往近了凑凑?”得子兴趣盎然,庄虎臣不耐烦了:“得了得了,别扯闲篇儿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得子不高兴地端起脸盆到门口撩水去了,庄虎臣坐在椅子上,展开手里的纸卷认真地琢磨起来。这个纸卷,就是他在紫禁城的公告栏上抄来的大清国最新的官员任免名录。
那天下午,王雨轩正在埋首撰写给法国公使的一篇公文,衙役轻轻地走进来,呈给他一个装潢精美的册子:“大人,这是琉璃厂荣宝斋的人送来的。”
王雨轩抬起头来,显得很诧异:“我没跟荣宝斋订什么呀……”他接过了册子,瞟了一眼,就随手仍到了一边,继续撰写公文。
天色渐晚,衙役进来掌灯,王雨轩放下毛笔,攥了攥发麻的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收拾了一下东西,回家了。庄虎臣差人送来的册子,静静地躺在王雨轩的桌子上,被其它的文件盖住了一半儿。
几天以后,杨宪基因为一件公事来找王雨轩,他坐在王雨轩的对面:“王大人,这个案子涉及到洋人,我们刑部不好独断,特意来跟您商量。”
王雨轩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桌子,面有难色:“这涉及到洋人的事儿,不好办啊!杨大人,容我想想。”说罢,王雨轩装了一袋烟,用火石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再理会杨宪基。
杨宪基等得无聊,顺手拿起了王雨轩桌子上被文件盖住一半儿的册子翻看起来。
杨宪基看得津津有味,王雨轩有些好奇:“杨大人,您看什么呢?”杨宪基没抬头,挥了挥手里的册子:“你案子上的缙绅。”
“缙绅?我哪儿来的缙绅呀?”王雨轩莫名其妙,杨宪基只顾着低头看手里的缙绅,没有应答。王雨轩站起身来走过去,杨宪基把缙绅递给了他。缙绅的封面是黄底红字,印刷精美,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荣宝斋制。
“这是哪儿来的呀?”王雨轩思忖着,片刻,他一拍脑袋:“噢,想起来了,荣宝斋的人前天送来的。”
“能不能借我看两天?”
“行啊,”王雨轩把缙绅还给了杨宪基:“这上面有什么新鲜玩艺儿吗?”
“缙绅能有什么新鲜玩艺儿,不过,这上面的官员名录可都是最新的,”杨宪基翻到其中一页:“您看,赵维刚,赵大人被免职;周武言,周大人顶替,这可都是乾清门外,五、六天以前才张榜公布的呀。”
王雨轩凑上去:“嘿,还真是最新的。”
这时,一个笔贴式3走进来:“王大人……”笔贴式看看杨宪基,欲言又止;杨宪基赶紧站起身来:“王大人,您忙着,要不然,这案子您先琢磨琢磨,我回去了,改日再来,这缙绅……”
“您先瞧去吧,别忘了,下回给我带过来。”
“一定!”
送走了杨宪基,王雨轩坐回到椅子上,自言自语:“一本过了时的缙绅,到了荣宝斋,可就旧貌换新颜了……”
荣宝斋里人来人往,显得比以前兴旺了许多,一进门的显著位置还竖起了一块牌子,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本店隆重推出——最新缙绅。
几位官员进了铺子,直奔卖缙绅的柜台,张幼林恭恭敬敬地给每位官员都递上一本。
杨宪基踱进大门,一眼就看见了牌子,他没急着过去,先在铺子里转了转,等张幼林应酬完了,这才走过去。
“杨大人,您也买缙绅?”张幼林见着杨宪基挺亲热。
“幼林啊,你还在当伙计?听秋月说,你已经回家了嘛。”
“跟我妈说好了,我一边读书一边学徒,早着呢,还有三年才能出师呢。”
这时,又有几位穿着官服的官员走进来,杨宪基和他们点头打招呼:“哟,您几位都来啦?”
其中一位徐大人问道:“杨大人,您也消息灵通啊,是来买缙绅的?”
杨宪基随口附和着:“真是好东西啊,管大事儿了。”
魏大人有些不以为然:“这玩艺儿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以前别的铺子里也有,荣宝斋的缙绅一出来就不一样了,先是卖价儿不一样,好嘛,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