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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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蓬乱的头发里嵌了灰尘。手指上的伤口搽着紫药水，另一只手背上贴着发黑的创口贴，每只指甲里都是污黑的。两只耳朵根是一层污垢，衣服和裤子也很脏，有一股难闻的异臭。知了猛咳了几声，那声音是喑哑的，连带出呕吐状。知了咳起来，脸就煞白。此刻，知了胆怯地坐在一把竹椅上，恐惧的目光迟缓地向四周飘摇。当知了流出又脏又长的黄浓鼻涕，用下唇一舔，就吃进嘴里去了的时候，若云几乎把隔夜饭都呕出来。若云看到知了的这付模样，顿时有了怜悯。心里想，他哪里像一个高干子弟，跟街上的乞丐有什么两样？若云就从针线筐里取了一块碎花布放在知了的手心里，让他擦鼻涕。知了见了花布，乐得脸上开了花，当作宝贝似的把布塞进衣袋里。若云见知了的衣袋鼓鼓的，他的手往回抽时，带出来一些花花绿绿的碎纸和碎布头。若云想，不管他的母亲怎么样，病人是不幸的，况且他病得这个样子，真可怜。若云心疼知了，看不得他那么脏，于是去烧了一大锅热水，给知了洗头。洗完了头，又在洗澡间里放了满满的一大盆温水，让皂生给他洗澡，关照丈夫好好给他洗一洗，洗得干净些。结果，大盆小盆的水洗出来，上面都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腻，不得了的脏。若云从他的行李袋里找出干净的衣裤鞋袜，给知了换上，给他穿齐整了，又给他梳了头，剪了指甲，这样看上去，才算像个人。知了大概也知道自己变了样了吧，傻笑着在明堂里蹭来蹭去，显得很高兴。若云见知了不断用舌头舔着嘴唇，猜度他饿了，就煮了一大碗面条，再加上一只鸡蛋，端来给他吃。知了就像从没吃过面条似的，捧起来就吃，吃得狼吞虎咽。知了一边笨拙地吃，一边把碗里的面条洒了一桌子。若云和皂生看着，只会同情地叹息。若云想试试知了的痴呆程度，微笑着问他：你叫啥名字呀？知了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若云，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才含糊不清地说：知了，知了。乌蝶华告诉若云：他叫聂知了，三个耳朵的聂，知道的知，一目了然的了，小名叫了了，今年十六岁。若云又问知了：了了，你是什么地方人？知了歪着脑袋回答：城里人，城里人，我是城里人，我是城里人啦。回答得跟唱歌一样，完全不像十六岁的人。若云再问他：了了，你的爸爸妈妈是作啥工作的？知了回答不上来了，低头吃起面条来。知了一会儿就把面条吃完了，若云收拾了碗筷，连同刚才换下来的衣服，一起拿到溪上去洗干净。
&；nbsp；&；nbsp；&；nbsp；&；nbsp；若云在角门外洗好衣服回到明堂里的时候，棉花领着两个穿着电讯公司工作服的人到她家来了。那两个工人，一个背着帆布袋，一个背着一圈沉甸甸的白色电话线。其中一个对若云说：我们是奉命到你家来安装电话的。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若云奇怪了，说：阿拉家里没让装电话啊。工人说：你是叫梅若云吧？若云说：对的。那工人说：那就没错。若云想到了欧阳冬音，便再三阻止，那两个工人不由分说地工作起来，一个工人开玩笑地说：有人送上门给你家装电话，不装白不装。若云让蝶华阻止他们，蝶华说：姆妈，让他们装吧，大不了这钱我来付，这个机会很难得，我早就想给家里装个电话了，有了电话，以后方便多了。工人们架好了外线和内线，从随身携带的工作袋里取出一只红色的电话机往桌上一放，插上接头，试通了一下。当话机的那一头传来清晰的回音后，就把一张标有电话号码的单据交给乌蝶华，算是大功告成。当他们俩拔腿离去时，险些在大门口与四个大汗淋漓的搬运工撞个满怀。四个搬运工分成两组，分别扛着一只大大的硬纸箱，硬要把这此东西放在若云的家里，若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作任何回答。
28 接受
接受
&；nbsp；&；nbsp；&；nbsp；&；nbsp；有权有钱，加上有势，就能呼风唤雨，就能驭雷驾电。欧阳冬音就是一个能呼风唤雨和驭雷驾电的女人，到李家大屋来安装电话的两个工人就是她指派来的。椅子岙原来开通的一个门子仅拖了两部程控电话。一部在村委会，村支书家的那只是串连的。另一部是公用电话，安装在夜壶的杂货铺里。现在，若云家是第三部。那四个搬运工也是冬音让他们来的，冬音给若云家送来了一只二十六寸的大彩电和一台上菱牌双门电冰箱。
&；nbsp；&；nbsp；&；nbsp；&；nbsp；村里人知道若云的女婿领着一个傻子进村来，然后就有两个背着电话线的人到李家大屋去，现在又有人抬着两只很大的硬纸箱往若云家里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前来看热闹，议论纷纷。这时候，村长焦山来了，他的脸上有一种掩不住的喜色，跨进李家大屋见到若云就笑道：喔唷，若云阿姐，你家咋这样热闹哟。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焦山兴冲冲地把一脸艾怨的若云拉进一间房里，附在她的耳边说：若云阿姐，椅子岙就要因你得福啦。若云莫明其妙，问：焦山，你把我说胡涂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焦山笑嘻嘻地低声说：若云阿姐，你听我讲，刚才我接到城里华英集团的欧总经理打给我的电话，她已经全部和我讲清楚了，不就是叫你领养她的儿子么，你就领了吧。若云说：焦山，你怎么也这样说？我没有答应领养她的儿子。焦山明白，好话一句三春暖。村长是个和事佬，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村里闹得不可开交的纠纷，谁家吵得再大的架，没有他搞不定劝不了的。焦山看了看若云，把自己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说：若云阿姐，你听我讲，你一向知书达礼，今日是咋的啦？若云明确地说：谁要是强迫我做什么，我可不愿意，不管她是多大的官，总不应该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儿子送过来让我领养吧。若云一边说一边给焦山沏了一杯茶。村长一茶在手，低低地说：你听我讲，若云阿姐，欧总为了这么一个儿子也算操碎了心。她见你把上海人领养得这样好，一眼相中了你，这说明她对你很信任呀，她不放心把儿子交给医院，倒放心交给你呢，她不会白让你领养的，她说话算数的，这不，又来给你家装电话，又送来彩电冰箱。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她上次不是来了一趟椅子岙么，她发现这里的环境这样好，就打算在这里造一个避暑山庄。她回去后就和一些领导研究了这个问题，已经开始筹集资金了，只要上面的批文下来，就要在这里破土动工。她还说，只要山庄建成了，优先考虑阿拉村里的人去上班，这样一来，阿拉和城里人一样，可以月月领工资。你想想，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若云阿姐，欧总她本人就这么一个困难，你就答应领养她的儿子吧。若云听村支书说了半天，才明白他为什么高兴，看来此事推不开了，若云想了想说：这么说，如果我不领养她的儿子，就会影响到她不来这里搞建设了？村长说：这不是明摆的吗，你帮她儿子一把，就是帮村里的大忙了。说到底，这只金凤凰要靠你给引进来呢，你答应了，全村人都记得你的恩德，我要给你记功劳。焦山说得头头是道，若云的心被他说动了。焦山进一步说：我一直在动脑筋让村里人富起来，但是椅子岙除了毛竹和杨梅还有啥？就是有想法，没有资金这个开路先锋也是空头支票一张。现在机会来了，她们都是大官哪，平时请都请不来呢，你就答应吧，俱当是为村里人谋利益。你要是有困难，我派个人帮你一起养，村里的女人任你挑。村长的话，若云是听的，只要对村里人有好处，她愿意接受聂知了，受点累吃点苦也愿意。若云说：这个倒不必。焦山压低嗓音说：建避暑山庄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村里先不要公开，这是欧总关照的。若云点了一下头。
&；nbsp；&；nbsp；&；nbsp；&；nbsp；这时候，李家大屋的明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就像田鸡箩里的田鸡，吵个不停。香骨头来迟了一步，一边往里挤，一边伸着脑袋张望，嘴上说：哎唷阿姆唉，若云今日是杠头开花了。石灰嫂回头向她摆手：嘘，你轻一点，焦山在里头。村长刚好走出来听到了，说：你们不要在这里吵吵，有啥好看的，都给我回去。生病人需要安静……你们平时也少来，谁要是犯扰了生病人，我就找谁算账。大家看村长的脸色是少有的严肃，于是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挤眉弄眼的渐渐地散去了。
&；nbsp；&；nbsp；&；nbsp；&；nbsp；乌蝶华指使那四个搬运工把电视机安置在知了的房里，把冰箱放在吃饭间里。若云大声阻止：谁叫你让他们放进去的。人，我答应养了，东西我没答应要呀。你叫他们退回去，我不收这些东西。乌蝶华劝说起丈姆娘来：姆妈，何苦呢，已经送来了，再退回去不好吧。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这些东西是聂知了用的，他既然要在这里住下去，就该和他一起放在这里。面对似乎事先都安排好了的一切，若云不满地说：蝶华，你怎么不想想，无功受禄是什么滋味，难道你就没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心里很乱。说归说，事已至此，若云又能怎样，她的心像被蚕食、被虫蚀一般的难受。如此说来，为了村里的利益，她只有听从那个女人的安排。说到底，领养疯子的风是她自己招来的，心里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慢慢地自我消化。焦山看到事情已经摆平，就喜不自禁地离去了。乌蝶华偷偷的看了一眼丈姆娘，见她虽然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接下来，乌蝶华向若云介绍了聂知了的病情和一些应该区别于淄光的地方，他尤其强调一定要按时让知了服药，这一点是牢不可破的。乌蝶华对若云说：姆妈，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见搬运工把东西放置定当，就要和他们一起坐送货车回城去，笑着说：姆妈，以后你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了。若云要留他吃中饭，他挥挥手说：医院里还有事，我是请假出来的。
&；nbsp；&；nbsp；&；nbsp；&；nbsp；虽然家里有了两个病人，若云倒并不感到紧张，因为她已经有了一套领养疯子的经验，多一份忙碌罢了。若云担心的倒是淄光，家里又来了一个病人，会不会让他受影响，所以尽量不让知了跟他在一起。晚上，小雪回家看到聂知了，就问母亲：他是不是那个女老总的儿子？若云说：是的。小雪不明白了，嘟哝着说：我不是打电话回头她了吗，她怎么又把儿子送来了，阿姆，你怎么接受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若云就作了解释，小雪才知道，原来母亲领养这个人和发展村里的经济有关系。小雪微蹙的眉尖道：不管怎么说，那个老总也是假公济私，家里有了两个病人，你们怎么吃得消，拖垮了身体怎么办？若云说：阿囡，你不用担心，我吃得消的。
&；nbsp；&；nbsp；&；nbsp；&；nbsp；翌日早上起来，知了不吭声地到处转悠，东瞧瞧，西摸摸。堂前门一开一关时，门隼会发出吱嘎吱嘎特有的响声，他就玩开门关门。大门外的两扇黑漆门上有铁环，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