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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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若云给来客倒茶端水,忙这忙那,又领着他们到她为沙淄光安排的住房。沙墨看到房内陈设整洁,床铺分外清爽,桌面照得出人影,玻璃窗纤尘不染,就感到十分满意。想不到山里的空气这般沁人肺腑,想不到乡下还有这等干净的人家。他见李家大屋是独门独院,没有左邻右居,如此幽静的环境非常适合哥哥养病。沙墨站在西墙的窗前,望见屋外的斜坡上是一片浓绿的竹林,春笋初生,幼篁拔节,一派勃勃生机,他被归于山林的神清气爽浸洇了。沙墨舒展几下双臂,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太美了!哥哥就喜欢有竹林的地方。
因是周六,若云的小女儿在家休息。二十岁的李小雪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没有背负过什么苦难,大山的灵秀又赋予了她一张清丽的面容。小雪的一双大眼睛像溪水一样清澄,双瞳如珠蕴椟中,熠熠生辉。她衣着朴素,不戴首饰,马尾辫上只有一条圈了*的牛皮筋。深山冷岙锁不住一颗一颗年轻的渴望飞翔的心,为实现理想和改变命运,村子里每年都有年轻人走出去不再回来。小雪与众不同,去年,她从城里的师范学校毕业,班主任在城里为她落实了一个不错的小学,但她还是回到椅子岙,在山下的塔溪小学当教师。小雪热爱山乡,热爱山里的孩子,这与她从小受到母亲的熏陶有关。对于精神病人的到来,小雪是心存反感的,她远远地观察了一会,才慢慢走近沙淄光,只见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儒雅气质,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看他文质彬彬的,不像有那种病的人呢。
&;nbsp;&;nbsp;&;nbsp;&;nbsp;然而沙淄光一见小雪就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盯住她,一个箭步跨上来抓住了她的手,欲哭无泪地笑着、叫着:粟,粟,粟。小雪怔忡得挣脱了他的手,是恼,是怒,是惊慌,还是憎恶,她也说不上来,家里来了这么一个人,以后我该怎么办。沙墨见此,赶快让小雪离开哥哥。面对一头雾水的若云,沙墨解释道:阿姨,侬勿要见怪,这个妹妹长得很像我哥哥的女朋友,阿哥看到伊一定产生了幻觉。若云听了,才宽了心,她楞了一会,一根神经倏忽间被触动了,但佯装不经意地问:你说你阿哥的女朋友很像我的这个女儿?沙墨点点头,说:是的,两个人长得佬像。若云的心乱了,不假思索地问:你阿哥的女朋友她今年多大了?沙墨回答:伊和我伲一样,是76年生的。这下子,若云的心旌摇荡起来。76年,这个年份对若云来说非常特殊,因为那年冬天,她曾将刚满月的二女儿送了人,自从女儿抱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若云停了停,努力地用随便的口气继续问沙墨:上海阿弟,你阿哥的朋友她叫啥名字?沙墨看了看若云,说:伊叫粟雨静。若云又问:怎么写?沙墨说:粟米的粟,下雨的雨,安静的静。若云听了,心里默念着:抱养二囡的那家不姓粟啊,可是她叫雨静,二囡叫雪净,很接近的。若云怦然心动,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好吗?她家好吗?她的阿爸阿姆好吗?都在上海工作吗?这次是沙墨不解了,怎么啦,阿姨为何打听得这么仔细,难道有什么巧合?但还是告诉道:伊家很好,伊的爷娘都是工程师,都在上海工作。若云听了,不自觉地摇了一下头,便不再言语,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二十二年了,哪一天断过对二囡的思念,略有波澜忆起她,睡里梦里想着她,这份惦念和牵挂如同昼夜轮回,四季交替。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刻,若云想,既然这个粟雨静是沙淄光的女朋友,那么一定让她到这里来,她来了,一切都搞明白了。想起自己过去的错失,若云脸红耳热,又不想坦诚,只得对一脸疑问的沙墨说: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的。若云回避着沙墨的目光,慢慢地低头离开。若云的忧伤就不绝如缕,二十二年的思念和忏悔,不!是她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痛,又一次猛烈地冲刷了她的灵魂。唉!一失足成千古恨!若云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不让泪水流下来。
03 心病
03 心病
梅若云不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二十九年前,她和全国成千上万待分配的老三届学生一样,从城里来到椅子岙插队落户。若云进村那天,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她,向着她左看右看,品头论足,问长问短。那年的若云才二十出头,脸色有些青白,身子骨就像她头上扎的那两根纤细而单薄的短辫。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翻领衫罩在紫绛红毛夹小棉袄外面,毛蓝布裤的下面是一双系带的黑灯心绒布底鞋。看上去松松的,脚板面没有多少肉。山民们盯着若云看,他们的目光是直的,心是直的,话也是直的。都说这个姑娘长得好看,都说细皮嫩肉的女学生怎么吃得了山里的苦。有的则说,看她慈眉善目的,一定是个心善的小娘(方言:姑娘)。若云抬起怯生生的眼睛环视着大家,她的好奇,她的喜悦,她的幻想,她的担忧全藏在向往平和的一颗心里。是啊,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山里人好不好,今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在那个别无选择的年代里,若云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到了椅子岙。有人问起她的家,若云回答得很简单。有人向她打听城里的事,她也不爱多说。若云父母双亡,个性有点孤僻。家里还有个小她一岁的妹妹,也是三届生。若云把留城工作的名额给了妹妹,自己下乡来。
&;nbsp;&;nbsp;&;nbsp;&;nbsp;下乡知青的安置费只够盖一间很小的房子,如果盖大些,队里就要倒贴钱,这对一个贫困的生产队来说颇伤脑筋。村支会商量停当,先把若云安顿在贫农石阿伯的家里,让她在石家搭伙吃饭。石家的儿子石灰刚娶了媳妇,新娘子的父亲是结鸡的,母亲是做送娘子的,公婆就瞧不起石灰嫂,对她十分严厉。石灰是个粗汉,只知道钻老婆的被窝,别的什么也不顾。石灰嫂天天受委屈,无人可诉苦。若云住进来,她就有了话伴,口无遮掩的她就把嫁到婆家以后所受的气恼和她刚知道的一些椅子岙的新闻旧事一古脑儿地告诉了若云。
&;nbsp;&;nbsp;&;nbsp;&;nbsp;刚开始劳动,若云什么农活也干不好,力气又小,累得要命不算,还要出洋相。可是她不怕苦,虚心地向山农们请教,每天坚持出工。纤纤十指磨起了血泡也不休息,包上纱布继续劳动,咬着牙一样一样地学。山里人很希罕若云,处处关心她,照顾她,决定给她搭屋时,村支书征求了她的意见,问她喜欢搭在哪里。若云朝村北的高处一指,队里就把她的屋搭在了岙底。新屋上梁了,照例要敬鲁班、撒馒头的,女人和孩子都来抢馒头吃,其实这些盖着蓝印的馒头都是她们送来的。热心肠的社员们还给若云送来了桌椅板凳,碗盆锅勺,过日子的家什都齐了。粗陋的砖瓦房经过若云的细心收拾,变得柔和明亮。推开床前的木窗,青青的竹叶触手可及,粼粼的溪水尽收眼底。若云高兴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屋了。若云开始自己烧饭,起早贪黑地在屋后开辟出一块荒地,种上了各种菜苗。
若云很快习惯了雨歇晴作的山村生活。椅子岙乡风淳朴,夜不闭户,这种辛苦、简单的日子很符合若云的内心所向。时间不长,若云就爱上了椅子岙。通过劳动,若云和山民们建立了感情。山民们耿直、率真,比城里人实在得多。通过劳动,若云与土地建立了感情,土地不骗人,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有多少耕耘就有多少收获。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锻炼,若云慢慢地学会了锄、掏、挖、砍、挑、捆、背这些农活的一些诀窍,干起来轻松多了。每天收了工,她还要砍柴、种菜、挑水、做饭,天漆黑时才端上饭碗吃晚饭。虽然辛勤的付出得到的只是起码的温饱,但对若云来说是知足的。山村里的生活如此艰苦粗砺,若云却渐渐的白胖,渐渐的结实了。若云不像有些知青满口豪言壮语,呐喊着要一辈子扎根农村。也不像叫苦连天的那些人,三天两头的往城里跑,她就是不声不响的接受再教育,不声不响在上山劳动。若云不爱参加公社里的知青会议,也不愿意和邻村的知青来往,但她和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相处得十分融洽。遇上下雨天不用出工,若云就割些自己菜园里的新鲜蔬菜进城去看望妹妹,照料妹妹的生活。天放晴了就回到山里来,不愿拉下一天的工分。每逢休息天,妹妹也到椅子岙来看望若云。
若云的妹妹叫馨云,馨云看到山村的贫穷落后,生活艰辛,心里很难过。她发现姐姐的手上肩上和脚底都磨破了皮、生了茧就流泪。若云对妹妹说: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不要紧,山里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又说:我不放心的是你,一个人在城里要当心,下了中班回家要弄些吃,不要太节约,饿出胃病来。俩姐妹是一条藤上的两只苦瓜,每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每次分别又依依不舍。第一年年终分配时,若云分得五十六元钱,她给馨云扯了一块时髦的布料,买了最好的棉花,给妹妹做了一件棉袄。里外三新的棉袄穿在妹妹的身上,暖在若云的心里。
&;nbsp;&;nbsp;&;nbsp;&;nbsp;若云的到来,如同一股新风吹进了小山村,她的文明影响着山里的女人。女人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若云的小屋来,和她说话,看她做事。许多小伙子都瞄上了这个既好看又勤快的城里姑娘,请女人来说媒,若云都婉拒了。山里人爱把男女在床上的事挂在嘴边取乐,说起来很露骨,她们的酸话撩拨着一个成熟的姑娘的心。同在岙底的李家大屋近在咫尺,李家大屋的主人叫李皂生,因为爷爷是地主,七年前在县城读完高中后只能回乡务农。大前年,皂生和父母埋葬了老去的爷爷。去年春秋,皂生的父母又先后撒手人寰。二十五岁的人了,还不曾娶妻,独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大屋。李皂生一张国字脸,乍看上去很一般,细究他的五官,还是经得起分析的。他不爱说话,走路行动有些板,脾性里有读书人的清高,也有农民式的木讷和粗放。解放前,李家拥有上百亩竹山、茶林和果园,因为没有做过对不起穷人的事,土改时,乡政府只分了他家的地,没分他家的房。年老的村民提起皂生的爷爷,还夸他精明强干、不刻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