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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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泪,滚滚滑过灰败面色,沈一一一下子静下来,先一刻还癫狂闪烁的眸子亦乍然岑寂,神情满满都是厌倦。真的,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呢?她丁点不想跟他翻旧账。昔时他不过十八岁好热血冲动少年,醋劲儿大、独占欲强、看她如看自己的眼珠子,是以那些话再过分,也在当时当地的情理中;何况,报复并不能让她的一生更可期待,她又何必用言语充当利器去杀伐去伤害?
轻轻抬起手,她一下下摩挲裴炯浓密的发,似一下下摩挲胸腔里那颗渐渐止熄不再烈焰如炽的心器,“所以我让你走裴炯,就是害怕扯出这些陈年往事。你固然难受,我又何尝好受。”指尖向下,一路蜿蜒到他肩头,她看到他白衬衫上渗出好触目一圈血印子,且那血印子呈不断洇扩态势,像一张受了惊吓的嘴不断张大,不由低叹一声,“回去上点药吧。”又问,“你女朋友见了不会误会什么吧?”又问,“疼么?”
这一句“疼么”令裴炯哭得愈狠,头埋在她颈窝几至呜咽有声,沈一一笑笑,柔和声/色如晴天晚霞一般,“嗳,这么大的人,又是万康的CEO,还哭鼻子,羞不羞啊你?乖,别哭了,一会儿给人看到笑话你怎办?”
裴炯不理,仍是哭,哭得像个孩子,又绝望,又伤心,“对不起宝宝,该我问你疼么,该我问你疼么才是的……真的宝宝,你疼么?做过那么多手术,你疼么?”
沈一一竭力让自己笑得轻快,“有打麻药,不疼的。”略微迟疑,她小心避开他被她咬伤的地方抱住他肩膊,“裴炯,车祸神马的,完全是个意外,所以你别破车好揽债,给自己找负担,那些跟你没关系,我也从没怪过你——是真的。还有……”声音顿住,她深吸一口气,极艰难地犹豫再犹豫——出完车祸醒来后、麻药过劲的剧痛中,她曾那么渴望那么渴望能接到他一通电话或一条短信,或是他能来看看她,以致每一次有人进来,每一次她和陆沛涵的手机铃声响,甚至每一次病房外面响起脚步声,她都以为是他,以为是他来找她了,以为是他来肯听她申辩一句:“不是的,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然而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么五年后的现在,若申辩于她不过是洗刷她本不存在的罪,于他却是拽他堕入更深重更彻底的愧悔,自此她囹圄深陷他亦不得救赎与解脱,她又何苦再加多一层他的负累?如是犹豫再犹豫过后,她终是苦笑了笑作罢。
见她顿住不言,裴炯流泪问道,“‘还有’什么?宝宝,你想说什么?”
微微叹口气,沈一一将他的头自她颈窝儿扳起,望住他的眼神是她最郑重时的静定清冷,“呵,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其实今天你来,让我得以把一切都说清,这样很好。”抬起手腕,她用衣袖轻轻拭净裴炯脸上的泪,一如小时候每次陪他打球时所做的那般,中场休息时全然不顾周遭一众调皮鬼口哨尖叫哄笑此起彼伏,踮起脚扶住他头,用手帕,用衣袖,仔细擦干他满额满颈的汗。漆黑眼瞳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只是他。
而裴炯已止住泪。止住泪的眸子却满满漾起可预见的悲凉。果然下一刻沈一一收回手,不疾不徐语速道,“一向你知道我,最不耐烦拖泥带水,何况纪少说你跟他表妹在一起已两年多,双方家长也都见过面;你母亲很喜欢她,还与她母亲几次三番催促你们早日结婚。多难得。能被双方家长认可的婚姻,才是真正能得到祝福的婚姻。所以你该珍惜,不是么。所以不是我不想,实在我们是连普通朋友也不适合做。那就这样吧裴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既已开始了你想开始的,我自也该了断我该了断的。”自裴炯臂弯里挣离,这次裴炯倒没固执圈缚她,只是瞬也不瞬望住她,问,“宝宝,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勃洛克么?”
闻言,沈一一颓然一笑,嘴里涌起一股涩苦,那么苦那么苦仿似五脏六腑都化了苦水,苦中又有腥,激得她几欲干呕,生之酸馊与无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想,神情却一丝也不露,淡淡只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就算是在真的孤儿院,也该出去独立生活了。何况,你又哪里有资格和立场,来跟我说这些?”
裴炯面色陡变,定定逼视她良久,终也颓然一笑,不作一语,转身离去。厅外近午时分,日色明丽流金,沈一一眯眼看着他颀长身影渐行渐远,他身畔有自小径此端一路栽至彼端的花树,因了地气腊梅是开得已近荼蘼了,另有几株刚刚绽起豆大花苞,也不知是桃还是樱,又或者是杏或梨,细枝细茎如小手小脚十分调皮地挨拂过裴炯肩,她就这样看着他,想起曾念给他听的那句勃洛克——“在遥远的地方你是孤儿院,没有你我怎么生活和痛哭”;剧烈的疼痛如有形质覆顶而没,黏稠且滞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又糊住她眼目,令她不再能看、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令她亦不再能哭,因为命运乖戾岁月深长,于成长过程中他们既各自失去了彼此,自此素衣风尘无论她有怎样的流离颠沛,也都将摒绝再为他哭泣。
☆、答应他吗,沈一一?
依着沈一一的性子,一朝解决了与裴炯的往昔牵绊,接下来就该是纪小鄢这个近日相识了。不然怎么办?是这么没名没目地住在天籁谷一直住到开庭宣判,还是有名有目地住在天籁谷一直住到开庭宣判?而不论有无名目,红叶这次定脱不了干系,这是笔录作完后负责监管她的小警员或是出于怜悯或是出于同情不算隐晦地告诉她的,大概亦是觉得反正翻不了案,透露一点没关系吧。如此,你让她哪里敢翻供?如此,她还扯着纪小鄢干吗?人世多离散,她只想心无挂碍独行那吉凶未料的骞途,又或者一如胡兰成所言,“把自己还给天地,像个无事人,顺以受命”。是以纪小鄢回来后,她第一句话就是,“纪总,我要回家。”说时叠手端坐在客厅沙发里,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且白苍苍一张小脸满是肃然,带着孩子的蛮气,毋庸置疑。
纪小鄢瞟了她一眼,一时没言语,将手里两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放在她身侧。旅行袋没有LOGO款式也很普通,但一望即知质感极好,拉开来里面装的俱是她的衣物,包括她从小到大每晚必搂的小花抱枕也带了来,还有她这阵子看的书,整齐码在小花抱枕旁。
沈一一呆了,介介介、介是干神马?而尚未等她问,纪小鄢已然道,“妳哪儿也不许去,就住在我这里。至于红叶那边,老蔡和阿雕都说,有他们在,妳尽可以放心。”
沈一一摇头,“我妈妈要回来了。我要回家!”
屋子里有些热,纪小鄢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又解开衬衫一粒钮扣,语气散散淡淡地道,“陶陶还没出ICU。妳妈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一一蓦地跳起来,太关切以致她一根筋只有一个思维一个反应,“你怎么知道的?派出所找她了吗?”“吗”字拖到后来声儿都岔了,眼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惶恐。
纪小鄢靠近她,展臂欲抱抚她宁定,“陆小姐打电话时我就在旁边。她跟妳母亲说完后,我又跟妳母亲说了几句话……”
沈一一打断他,“你跟她说什么了?要她去派出所自首吗?还是让她回来承担责任?”一把推开他,她尖声道,“不可以!这件事跟她没关系!而且就算她回来,也不可能摘得出我!红叶的法人是我!是我!是我沈一一不是她沈沁柔!”边说边找手机,找不到就满客厅团团转,手却仍维持着推拒纪小鄢靠近的姿势,神情既狂暴又焦乱,“我妈妈不能坐牢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牢的!我还年轻我坐几年牢没关系,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她若坐牢她这辈子就真的毁了!为了生我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大半生过去从没真正幸福过;单位呆不下去又只能辞职自己干……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有多不容易你们知道吗?你们却一天到晚说为了她我不值得这样或那样……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我这条命都是她给我的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手机还是没找到,手机还是没找到她不由急得一下下跺脚,光着的小脚丫跺在地上pia~pia的,跺到后来跺出满头满身的汗。
纪小鄢始终不动不解释,任由她歇斯底里地发泄,直到她再也跺不动脚亦再说不出话,方走过去握住她肩,道,“我没有让妳母亲回来,小丫头。”
抬起脸沈一一看着他,黑眼睛疯人一样又静又暗,且目光深处晃动着不敢对人言的恐惧——怕、她当然怕,不仅怕她妈妈去坐牢,更怕自己要坐牢。坐牢啊那是坐牢啊换谁谁不怕?甚至不必坐牢仅在派出所被关的两日两夜已令她怕得肝胆俱裂。望着审讯室高高窄窄加了铁槛的窗口,办案人员一脸冰冷的审视,500W的白炽灯烈烈灼灼几要晃瞎她眼目,好几次她都想和盘托出一切。尤其口供录完她看着自己按下的红手印,那么清晰那么刺目一瞬间她不由自主抓住那名小警员的手,双唇翕动心里电光石火闪过反正她小嘛她少不经事嘛即使说也算不得背叛,何况母性的伟大定会令她妈妈予她以原宥……
趋利避害本是天性。天性使然她动过所有坏念头。所以裴炯质疑她这么做值不值得时她会那么愤怒,如被扯掉遮羞布般将好坏好自私的那个自己赤/裸于人前。是的她没有她表现得那么镇定。是的她亦非不曾动摇与退缩。是的适才所言她更多是说给自己,说给好的尚算有良心的那个自己,以打败坏的好自私的那个自己。而既然这番自我征伐已坚持到如此地步,她就必须竭力承担下去,用信与坚越过惊惶与懦弱,捍卫良心清白以渡过惘惘日子……
自裤袋里掏出手帕,纪小鄢轻轻拭净她脸上的汗,“我答应妳、小丫头,妳想保护的我一定会帮妳保护。但妳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沈一一未置可否,抢过手帕胡乱抹了把颈窝里的汗,又顺势后退离他远一些,这才道,“裴炯刚才来过。如果你要我答应的事情跟他一样,那么不说也罢。”
纪小鄢笑笑,“他要妳答应他什么了?”
沈一一一时没答,想起与裴炯的一番争执与诀别,想起他离开时花树掩映下的落寞,想起她跟他说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可是生在哪里她可还有生之念想?心里一阵搐痛,胃亦跟着翻江倒海地凑趣儿,忽啦一下又出了一身汗,语气却极硬的简短道,“改口供。”
微微颔首,纪小鄢按下对裴炯此行的臧否,望一眼沈一一大汗淋漓的脸那分明是虚汗或冷汗,攥起她手他拉她到沙发里坐好,转身搬了张软凳坐在她对面,“小丫头,妳的确要跟我去重录一下口供,但我要妳答应我的却不是这件事。”探身略近他拈住她下巴,不让她有任何插嘴、打岔、否定、摇头的可能,“我要妳答应我的是——绝对信任我。而我必不会辜负妳的信任。可以么?”
放开她纪小鄢坐正身子,眉宇凛冽绿眸幽邃,静静望定她的目光是昔年澳洲大陆可与力拓与必和必拓抗衡的Aquila前总裁的目光,泠泠泛着他不自知的冷峻,“红叶因计电表修改少缴的电费,我已让居居补齐了,同时缴纳的还有供电所开的罚金。而临去缴费前,供电所那边已将涉案物资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