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已是泪流满面-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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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有六个儿子,奶奶最小的儿子和最大的孙子只差一岁,她一生中最羡慕别人家有女儿。从我懂事开始,奶奶常在我面前说,女儿是娘贴身的小面袄,她还说东家李家的女儿怎么孝敬爹娘,可她只能把这份爱保留在孙女身上。奶奶亲我,是因为爷爷亲我。
小时候,爷爷在众多的孙男弟女中最疼我,用其他大娘婶婶们不服的腔调注释为,爷爷偏心眼,爷爷眼里只有我,爷爷只知道疼我。爷爷不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心。爷爷看到别人就皱眉头,看到我眉开眼笑,奶奶多次提醒爷爷不要太明显。爷爷憨笑,但不听。小时候只记得爷爷病重时卧床,还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把别人送给他的好东西口挪肚省的留给我,只留给我,让奶奶避开其它的孙子孙女儿子媳妇,偷偷送给一墙之隔的我。儿时,奶奶家的和我家的墙有一堵是共用的,记忆中,那堵墙曾经很矮,我有时会在墙这边等着奶奶喊我,然后接过那些好东西。
小时候只知道爷爷得了很重的病,那时爷爷生活不能自理,一切要靠奶奶照顾,现在才知道那个病叫直肠癌。爷爷病重时,骨瘦如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他的病康复了,他带着我一起出玩,好像是到哪游泳,爷爷脸上堆满了笑,我们俩在水里游了很长时间,那些水是混浑的,不像海水。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爷爷,我希望他会好起来,像梦中一样好起来。爷爷听了果然开心的笑了。那一年他在院子里的苹果树前照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张照片,爸爸在暗室里把爷爷那张照片冲洗得很大,他瘦高的身体更显得病体羸弱,那张照片后来成了爷爷的遗像。我很爱我的爷爷虽然他仅仅活了7两岁,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是溺爱我的人。
现在想想,能得到这种溺爱多么可贵。父母对自己的爱都是有约束和管制的,他们一方面付出爱,一方面又要求子女成龙成凤,所以在爱的同时,不断地提出许多年幼时难以接受的条件,学习、性情、习惯,他们不断地用剪刀修剪着我,哪怕有流血。有段时间我很叛逆,常常想到离家出走,最远的一次是被父母训过后,从城里跑到乡下的奶奶家。
因为年纪小,许多细节都弱花了,但有些情节却不断的强化。小时候我有胃疼的毛病,疼起来胃里泛酸水。小学一年级有一天,上着课,胃抽搐地疼起来,比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老师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肚子疼。我疼得受不了了,老师批准我回家。从学校到家用现有的尺度来衡量,不是太远,但当时,对于不到8岁的我来说,很远。我扶着墙根走,汗一直从脸上往下淌,后来我坚持不住了,我记得我是从地上爬着回家的。到了家门口,黑色的门上挂着锁,家里没人,我就躺在大门口。这时我看到了爷爷,爷爷看到躺在门口的我,他赶紧抱我去医疗室,大夫给我吃的什么药,打的什么针,我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看到爷爷时,我看到了亲人,我哭了,呜呜的哭了,因为我看到了亲人,我的爷爷。
爷爷去世那天,我去奶奶家,奶奶在正间给爷爷絮棉裤,我跑过去找爷爷。奶奶说爷爷睡了,没让我进爷爷的房间,我和奶奶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在大队里看电视,后来有人喊我爸爸的名字,再后来好像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很小,我不懂得什么,但很害怕。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哥哥,我一直睡不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很恐惧。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看到红肿着双眼的父亲,头上绑了一圈白布,他哭着说爷爷去世了,我不相信,我哭了,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让我去见爷爷最后一面,谁都知道爷爷最疼我,他在最后一刻一定很想见我。写到这儿,我泪流满面。
送殡时,许多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去了,我低着头在爷爷坟前下跪,看到有的孙子竟然在悄悄的笑,他们没有哭,我很恨。
爷爷和我一定是有感应的,他去世十多年后,那时我已经忙于学习,不常想起他了,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我梦到爷爷,和生前时一样,他说他为了来看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握住他的双手泪流满面,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着哭着哭醒了,枕头湿了大片。我把梦告诉了爸爸,爸爸说爷爷的周念到了,于是给爷爷去上坟。
爷爷去逝后奶奶一直自己过。奶奶起先并不比疼其它孙子孙女更疼我,可是因为爷爷疼我,渐渐她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沿袭下来,于是奶奶继爷爷之后最亲我。
现在因为工作忙,我基本没时间回家去看奶奶。每当她生日的那天,当我从有空调的小车里下车时,奶奶都站在街头的太阳底下。她的生日是七月份,正是最热的时候,她说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因为爸爸说我要回家看她,她在等我。我抚摸着奶奶的脸和苍白的头发,抚摸她干枯的老手,手臂上突起的血管,感到心酸。奶奶的眼睛湿了,她说她想我,但不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每次回家都要化钱给她买东西,她怕我化钱。奶奶六个孩子,过穷日子过习惯了,为了担心我花钱,她不敢告诉爸爸她想我了,不敢让我回家。
奶奶不算缺钱,但她仔细的要命,以前还在集市上捡过白菜帮烂黄瓜,随时随地地往家捡些破烂的东西,爸爸每次看见都不准她这样,有时生气了,不知要如何喊她训她,可她还是捡,如果碰到熟人会心虚地把捡到的东西藏在身后。她像个小孩子。她和每个媳妇的关系都不是很好,都九十多岁了,还有大娘婶婶会挑奶奶的不是,我不理解,她这样大的年纪,还能活多少年,人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这几年奶奶年纪大了,不再出去捡东西了,而且捡回家的东西后来都被爸妈回老家后清理了出去。
奶奶心疼儿子和孙子孙女,在她的思想观念中,这些都是她家的人,对媳妇,却始终有隔膜。不管儿子和孙儿们如何说她,她都高兴地听着,虽然有时发发脾气,但从不往心里去,但媳妇们一句歪歪话也不能说。奶奶现在敢当着儿子媳妇的面说最亲我。感情是相互的,在她付出的同时,我也付出了,通过爷爷这个媒介,我成为奶奶的心腹。只要我们单独相处,我就一直抚摸奶奶苍白的头发,和褐色的血管凸起的手臂,我想让到感觉到温暖,从皮肤接触中传递过去的温暖。奶奶替我看掌纹,她说我的掌纹很好,手心有个非常清晰的十字十,说我会有很好很好的将来。奶奶趁没人时,会给我絮絮叨叨地讲媳妇们的不是,她的不满,但一有人来,哪怕是她儿子来了,她也会马上住嘴。她说她希望我经常回去看她,但千万别买东西,还问我要不要钱。奶奶啊。
奶奶告诉我,我替她买的蜂蜜她还没开封呢,那是N久之前买的了,我每次回去都劝她或命令她把买回家的东西全都吃光,说那些东西都有保质期,她答应的挺好,可是用叔叔一句话说,只有当东西坏了,长毛了,腐烂时,她才啥得动嘴吃。她是过过苦口子的,挨过饿的,六几年时因为吃一种野菜水肿的差点活不过来。谁也拿她这个脾气没办法,临走时我一直嘱咐奶奶最偏爱的一个叔叔,要他督促她把东西都吃了,要他陪奶奶一起吃。车子在外面等得都着急了,奶奶却在院子里帮我摘芸豆和丝瓜,还问我要不要家里的几个西红柿,这些都是她能给予我的好东西。
奶奶九十二岁了。我希望奶奶一直这样可爱的活着。
满庭花雨,作家,金融人员,现居济南。出版有《医生》等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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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笛儿 一颗星亮在心间
青笛儿
早晨站在阳台的炉灶前煮着麦片核桃粥,目光随意飘向窗外的楼下,看见玉兰树,开花了。没有叶子的陪伴,三朵五朵白的花,相距远远遥望着,把相思藏在洁白的笑靥里。
清幽的玉兰花也要热闹一会子,草长莺飞的清明节就是要到了。
对清明节,总是不能像对其他节日那样明晰感觉。不能确定喜欢还是不喜欢。喜欢的是青青原野欢腾的生命,以及奔向蓬勃夏天的希望,不喜欢的是离别的伤痛,是需借轻烟袅袅才能和天堂的大姐聊天。
我的大姐,是天堂里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大姐独自去天堂好久好久了。久到要借助日记才能找到她走的日子,可是日记已经被我锁在密码箱里,密码也早忘记了。想,把箱子撬坏了翻找,姐一定会生气的。因为生前她是那么喜欢她周围的所有。她的自行车,她看过的杂志,她的头发,她和丈夫、女儿小到一寸的照片,她的父母和兄弟妹妹们。
我高考那年,姐已经当了8年兵从部队回来工作了。妈给她新买一辆凤凰26自行车,每天下了班,蹲在院子里,哼着谁都听不清歌词的歌,拿油布从车铃一直檫到后泥瓦,把每一根钢条都檫的合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下雨天让车子在屋里呆着,自己走路去上班。我高考的考点离家有点远,再说我也想臭显摆,就跟姐说借她的车子。姐低着头,手里正在叠晾干的衣服。从衣服堆里抽出一件上衣,平铺在腿上,扣上领下、中间和下摆最后的扣子,掂着衣领面朝下背朝上铺在床上,左手压着袖子的肩部,右手伸平了手掌,一下一下像熨斗一样抚着袖子上的皱褶。良久,才吐出来两个字:“不行”。
姐14岁当兵去了。在武汉。通讯兵。整整8年。我对姐这一段的记忆,是她探家的时候带回来的孝感麻糖和云片糕。孝感麻糖从中间拧了一下,10个一排,装在一个长方形精致的盒子里,盒子盖上面有大拇指一块是挖空贴了透明塑料纸的,不用撕开包装就可以看见里面躺着的沾满芝麻的糖。姐还喜欢用家里的电话捉弄分区的总机。在军区机关总机当了几年接线员的姐,理所当然地把分区总机的小女兵视作新兵蛋子。她会装作很严肃的腔调跟总机说,你给我要武汉军区某某首长,请在三分钟内接通。在对方紧张万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啪地压了电话。然后我们笑的在床上打滚。
后来,妈做主给姐介绍了在东海舰队当飞行员的姐夫。姐那时候还在武汉部队,回信说不想谈。妈根本不理,安排了姐和姐夫同时探家。姥爷那时候在我们家住着,看了姐夫十分喜欢,说是个实诚人能靠得住。可是知道了姐夫的生辰八字后,长长的叹了气,说,“白马配黑牛,夫妻不到头”。然后又是安慰母亲又是安慰自己的说这都是封建迷信。谁能知道呢,这话竟真的成了谶言。
姐后来随军去了三海关。和姐夫在那里渡过了几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冬天烧炕的柴火战士给拉到院子里码好,整桶的饼干,铁桶装大白兔奶糖,想怎么吃怎么吃,夏天和秋天,渔民把新捞的海蛎子、皮皮虾、小鱼、螃蟹,装在竹篓里,把竹篓绑在自行车后座旁,骑着去院里叫卖。姐只要站在自家院子里,隔了玉米秸和木片扎的院墙喊一声,递出个小盆,饭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