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女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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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至听到她急促地挪动身子。他发现她坐在他们的床沿,头低垂,双手紧抓着床垫。“我想我快生了。”她抬头说道,头发松散,一绺发丝垂落在嘴边。他帮她把发丝塞回耳后。他一坐在她身旁,她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很奇怪,那种绞痛的感觉,时好时坏,一阵阵的。”他帮她侧躺下来,然后跟着躺下来按摩她的背。“说不定只是假性阵痛,”他安慰她,“毕竟离预产期还有三个礼拜,而且头一胎通常会晚生。”他知道此话属实,也讲得自信满满。事实上,他非常确定,过了一会甚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她站在床边猛摇他的肩膀,她的睡袍和头发看起来几乎跟盈满房内的奇异雪光一样苍白。“我计算了阵痛的时间,每次间隔五分钟,力道很强,我好害怕。”他心中一片翻腾,兴奋与惧怕之情像浪花冲击下的白沫一样席卷全身。但他已经训练有素,在紧急状况中得以保持冷静,情绪也不受到影响。他沉着地站起来,拿起手表,跟着她缓慢而沉稳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阵痛袭来时,她捏着他的手,力道之强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指会被捏得粉碎。正如她所言,阵痛间隔五分钟,然后是四分钟。他从衣柜里拿出皮箱,这些重要的事情忽然令他感到麻木。虽然期待已久,却依然感到事情来得突然。他跟着她一起走动,但周遭却慢慢呈现静止,他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个动作:他的气息急速地掠过舌间;她的双脚勉强塞进唯一一双穿得下的鞋子,浮肿的脚面在深灰色的皮革中拱成一座小山。搀扶着她的手臂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飘浮在房里,离灯具不远之处,从高处俯瞰他们两人,注意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她随着阵痛而颤抖,他的手指保护性地紧紧环绕住她的胳膊肘。屋外一片沉寂,雪花依然缓缓飘落。
他帮她穿上她的绿色毛料大衣,大衣的钮扣没扣,松垮地垂在她的腹间。他也找到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戴的那双皮手套,确定这些细节没有出错似乎很重要。他们一起在前廊站了一会,白茫茫的世界令两人哑口无言。“在这里等着。”他边说边跑下去,从积雪中拨出一条路。老爷车的车门全冻僵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打开一边车门。车门被拽开时,腾起一团雪雾。他费劲地从后座下面取出刮雪器和刷子。当他退出车外时,他的妻子倚在前廊的柱子上,双臂支撑着额头。在那一刻,他明白她承受了极大痛苦,宝宝也真的快出生了;就在今晚,宝宝将来到人间。他压下走向她的强烈冲动,反而把全部精神专注于清理汽车。双手冻得难以忍受时,他就轮流把光裸的双手放在腋下取暖。但暖手的同时也不得闲,他继续清除挡风玻璃、车窗和车顶的积雪,眼见积雪四散纷飞,消失在他腿肚周围柔软的洁白雪海中。“你没说过会这么痛。”他走到前廊时,她对他说。他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扶她走下台阶。“我能走。”她坚持,“但阵痛一来,实在让人受不了。”“我知道。”他说,但依然没有放手让她自己走。他们走到车旁,她轻触他的手臂,指指身后的房子。房子隐藏在白雪中,像个灯笼一样在黑暗的街道上闪烁着光芒。“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宝宝了,”她说,“我们的世界将不再一样啦。”挡风玻璃的雨刷结冰了,他倒着把车开到街上时,后车窗的玻璃堆满了雪。他慢慢行驶,心想列克星顿真美。树木和树丛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转弯驶上大街,车轮接触到冰滑的路面,车子一时之间滑过十字路口,撞到路边的积雪才停下来。“没事。”他大声说,思绪奔腾。幸好放眼望去没有其他车辆。他手中的方向盘跟他光裸的双手一样冷硬,他不时用手背擦拭挡风玻璃,身子往前倾,眯着眼睛从他擦出的圆孔中观看路面。“出门之前,我打了电话给本特利,”他提到另一位产科医生同事,“我请他在诊所跟我们碰面。我们直接去诊所,那里比较近。”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紧抓住前座的仪表板,借着呼吸熬过阵痛。“只要我的宝宝不在这部老爷车里出生就好了。”她终于控制了下来,试图开开玩笑,“你知道我一向讨厌这部车。”他笑了笑,但他知道她真的很怕,他也一样害怕。井然有序,行事果断;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他也无法改变天性。他碰到每一个红灯都停车,即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弯也会亮灯。每隔几分钟,她就一手按着仪表板,专注于呼气与吸气,他紧张得直咽口水,用眼角余光看看她。在他的记忆中,再也没有比这个夜晚更令人紧张的时刻。他比上第一堂解剖课还紧张,课堂上一个男孩被剥开了皮肉,暴露出人体的奥秘;他也比结婚当天更紧张,大喜之日,她的亲友坐满了教堂一侧,另一侧只有几个他的同事。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妹妹也离开了人间。诊所停车场只停了一部车,那是护士的粉蓝色福特菲尔兰,车型保守,功能实用,而且比他的车子新。他也打了电话给她。他把车停在入口处,帮妻子下车。现在他们已经平安抵达诊所,两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边笑边推门进入明亮的候诊室。护士上前迎接。一看到她,他就知道出了问题。她白皙的脸上有双蓝色的大眼睛,看起来像四十岁,也像二十五岁。一碰到不顺心的事情,她的前额上双眼之间就露出一道细小的直线。她跟他们传达她获知的消息时,脸上就是这副表情。本特利的车子在家附近的乡间小路上出了事,路面积雪未清,车子在雪中的冰地转了两圈,滑到了沟渠里。“你说本特利医生不会来?”他的妻子问道。护士点点头。她身材高瘦,有棱有角,骨头似乎随时会冒出肌肤,蓝色的大眼睛露出严肃与智慧的光芒。好些个月来,大家谣传,或是开玩笑,说她有点爱上他,他认为这些不过是无聊的闲话,没把它们放在心上。当一个男人和单身女子日复一日近距离地共事,难免会产生谣言,虽然这有点烦人。有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梦见回到小时候的家,母亲正在腌制水果,一瓶瓶腌果子摆在窗下铺着油桌布的桌上,闪烁着如同珠宝般的光芒。五岁的妹妹坐在一旁,一只了无生气的手上抱着洋娃娃。虽然是个瞬间而过的影像,说不定只是回忆中的一景,却让他心中充满感伤与渴求。那栋房子已在他名下,现在却无人居住。妹妹去世、父母迁出之后,房子就荒废了。那些被母亲洗刷到泛白的房间全都空空荡荡,屋里只剩下松鼠和老鼠的脚步声。睁开双眼,从桌上抬起头时,他已热泪盈眶。护士站在门口,一脸柔情。在那一刻,半带微笑的她显得很美,完全不像那个安静、能干,每天在他身旁工作的干练女子。他们目光相遇,医生觉得他似乎了解她——以某种深奥而确定的方式——他们彼此了解;在那一瞬间,他们之间毫无阻碍,那种亲密的感觉震撼人心。他一动不动,整个人呆住了;她则满脸涨得通红,转头望向别处,然后清清喉咙,板起面孔说她加班了两小时,现在要回家了。在此之后的好些日子,她始终回避他的目光。那以后,大伙拿她跟他开玩笑时,他总是请他们住嘴。她是个非常优秀的护士,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示意别开玩笑,从此铭怀他们心念相通的那一刻。她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位护士,这是真的,而此时他很高兴她在身旁。“到急诊室好吗?”她问,“你们能走到吗?”医生摇摇头,阵痛间隔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左右。“宝宝等不及了。”他看着他的妻子说。雪融在她的发间,散发出钻石王冠般的光泽。“宝宝快出来了。”
一九六四年(3)
“没关系。”他妻子冷静地说。她的声调有点冷淡,也很决然。“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把今天这件趣事讲给他听。嗯,不一定是‘他’,男孩女孩都一样。”护士笑了笑,双眼之间的直线依然清晰,但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这就带你进去吧,”她说,“让我们帮你减轻一些痛苦。”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找件大褂。他走进本特利的检查室,妻子正躺在产台上,双脚踏在脚镫上。检查室漆成淡蓝色,四处都是黄铜与白色的珐琅器皿,以及闪烁着钢铁光泽的精良仪器。医生走到水槽边洗手,他高度警觉,注意到最微小的细节。履行了这个日常的仪式之后,本特利未能在场所引发的不安逐渐消退。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一切顺利。”他转身时,护士对他说,“情形不错。我想她的宫颈已经扩张到十公分,你看看如何?”他坐在矮凳子上,把手伸进妻子温暖的体内。羊膜囊还好好的。穿过膜囊,他摸得到宝宝的头,像颗棒球一样光滑坚硬。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本应该在候诊室的某处踱步。他把手抽出妻子温暖的身体。室内另一端,唯一一扇窗户的百叶窗紧闭。他发现自己想着雪,不晓得外面是否依然飘雪,城市和远方也随之陷入沉静?“没错,”他说,“十公分了。”“菲比。”他的妻子说。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声音相当清晰。他们这几个月一直讨论宝宝的名字,却尚未达成结论。“若是女孩,就叫她菲比;若是男孩,就叫他保罗,跟我叔祖父的名字一样。我跟你提过吧?”她问,“我先前就打算跟你说,我已决定好了。”“这两个名字都很好。”护士安抚地说。“菲比和保罗。”医生重复一次。但他关切的是妻子的躯体开始收缩,他对护士示意,护士已准备了麻醉气体。在他实习之时,医生们通常从一开始就让产妇吸入麻醉气体,直到分娩结束为止。但时代变了,现在是一九六四年,他知道本特利对此比较谨慎。产妇最好在清醒状态下自己用力。本特利只有在阵痛达到最高点、胎儿露头及小孩出世时,才将产妇麻醉。他的妻子全身紧绷,大叫出声,宝宝已移动到产道,撑破了羊膜囊。“好。”医生说,护士随即把吸气罩套好。麻醉气体逐渐发生功效,他妻子的双手放松,拳头也松开。阵痛一波波地扫过体内之时,她躺得笔直,安详而没有知觉。“就头一胎而言,宝宝出来得特快的。”护士发表意见。“没错,”医生说,“目前为止,一切都好。”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小时。他的妻子清醒过来,低声呻吟、用力,当他觉得她受够了,或是当她哭喊说痛得受不了,他就点头示意护士用麻醉气。除了沉默地交换指示之外,他们没有说话。外面继续下着雪,雪花在屋子四周飘落,堆积在道路上。医生坐在不锈钢的椅子上,把注意力集中在几项重要的事上。他在医学院接生了五次,每次皆母子平安,现在他专心回想那些事情,从回忆中搜寻需要注意的细节。他的妻子依然双脚踏在脚镫上,腹部高耸到他看不见她的脸。当他仔细思考时,她变成了那几位产妇之一,她那圆滚滚的膝盖、光滑细腻的腿肚以及脚踝全在他眼前,看来熟悉而令人怜爱,但他没想要轻抚她的肌肤,或是拍拍膝盖请她安心。她使劲时,握住她手的是护士。医生已专注于当务之急,对他来说,她已不再仅仅是她自己:这副躯体跟其他人没两样。她是个患者,他必须使用各种医学技术协助她。他不能感情用事,特别是现在,他更得保持冷静。随着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