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雷了-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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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兵呆呆坐在沟上,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慢慢地才浮现出宁锋老鬼和自己共同战斗生活的情景,他们是多么好的兄弟,几经生死终于从硝烟战火中冲了出来,还有那个倔强的新兵雷鸣。陆兵的心里充满自责,他真不该留下去报信,他怎么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敌人的强大和危险?现在他多么希望再看到宁锋老鬼的面孔,可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要知道,无论何时老鬼的枪都不会离身的啊!除非他死。
过了几秒钟,两人的目光慢慢从沟里移到了那个硕大的弹坑中,不由同时打了个寒战。难道他们已粉身碎骨,再无全尸?
弹坑外侧的草地上,一具尸体的脑袋开了花,流出来的东西又红又白,肠子淌在草地上,黝黑的头颅仰面朝天,两眼圆睁看着天空,两条腿呈现出痛苦的弯曲状,左手抓着地上的青草和泥土,右手还握着一支沾着鲜血的AK47自动步枪,血染红了尸体的黑色外衣,周围泥土都是发紫的,浸泡着血水。
两人看着那具尸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他们的想象中,宁锋等人一定已经牺牲了,并且牺牲得很惨很壮烈。
就那么懵懵地想着,陆兵毫无意识地站起来,朝着弹坑慢慢走去。事到如今,他只想从那些残肢断臂碎肉浓血中找到属于战友的那部分,那怕只有一根手指或一缕毛发。
太阳明晃晃地升起来了,阳光照射在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赵天弓站在沟里,看着陆兵一步步走向弹坑扒开一具具尸体的时候,他身旁的有些又红又白的泥土好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咬住了他的影子向上翻滚。赵天弓想对陆兵喊些什么,但他却没有办法喊出来,他的嗓子哑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此刻,特勤连的官兵们已经纷纷爬上了无名山峰,朝阳影下,每个人的脸都是黑的,眼睛都是湿的。太阳热腾腾地到处照着,照在官兵们的身体上,也照在赵天弓和陆兵的心里,照在那些无名的尸体上,再白晃晃地反射出来。太阳一直照着大地,照得赵天弓和陆兵非常难受,汗珠子一颗一颗从他们的身体里冒了出来,无数血管在身体中砰砰地跳动,像有节奏的射击声。陆兵一边扒着尸体一边忍受着刺鼻的血腥味,他突然感到有些怕,他怕突然从血泊中看到宁锋老鬼或是雷鸣的脸。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赵天弓清楚地看到,那堆又红又白的泥土又落了回去,他好像还听大了它们重新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哗哗作响。他使足劲喊了出来,“六子小心,你背后的土在动!”
陆兵听到喊声,慢慢地转过身子,张着两只滴血的胳膊,一脸麻木地看着身后的地面,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亮了。
红白相间的泥土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朵,慢慢翻滚升腾。
一只染满红土的手从中冒了出来。
陆兵立刻伸出如老树般粗壮的手臂,一下抓住了从土地中冒出的苍白的手,猛发膂力,生生将埋在土地中的人拉了出来。
那个人混身泥土,依稀可见穿着中国陆军迷彩服,陆兵连忙用手将他脸上的泥土拨干净,依稀能露出了本来面目。陆兵用力拍打他的脊梁,他猛得缩腰,吐出了一大口卡在嗓子眼里的红土,哇的一声,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陆兵不禁悲喜交加,双手用力捧着他的脸,大声问道,
“雷鸣!是我!雷鸣!我是你陆班长!你能看到我吗?”
99 跳楼
半夜天阴得有些冷,空中飘着雨,从西边斜着打下来,打在小河的河面上,泛起数不清的轻烟。这样的雨景是会让人生起悲情的。雷鸣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接着把脑袋伸出窗户,任凭风吹雨打,仿佛风雨对他并不存在。那些雨珠掉在四连宿舍的屋檐上,然后掉在他的平头上。雷鸣的平头上挂满了大颗大颗的雨珠,宛如每颗雨珠都在见证他的眼泪。雷鸣在风雨中张着嘴巴,紧闭着眼睛,无声地哭。
陆兵被风吹窗户的声音弄醒了,他悄悄爬起来,盯着雷鸣的异样举动。
就在此时,雷鸣似乎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他慢慢转动脑袋,朝后看去,凝望了陆兵一眼,这一眼太尖锐致命了,陆兵突然觉得自己被子弹射中了,身体被击穿了,粉碎。
瞬间,雷鸣的身体像跃出海面的飞鱼一般,猛得向窗外跃出。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投向母亲的怀抱。
他的身下,是四层楼高的地面。
陆兵早有防备,猛得蹿了出去,死死抱住雷鸣即将落入窗外的双脚。
“砰”的一声,雷鸣堕落的身体撞在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兵慌忙将雷鸣从窗外拉了进来,大声训斥道,
“我靠!你小子疯了吗?跳楼干什么?跳楼有用吗?”
窗外突然打起了雷,闪电像白色的刀子划破了黑夜的脸,张牙舞爪地向地面扑来。电光照耀着雷鸣苍白英俊的面容。陆兵分不清他脸上淌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只见他微微张开嘴角,却从口中流出一股鲜红的血水。
陆兵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这是内脏受伤的征兆啊。
雷鸣微微张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空洞,眸子里面一片茫然,全是雪全是冰,看不到一点阳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灵魂似乎已经出窍。
陆兵叹了口气,起身将窗户关严实,用被子将淋湿的雷鸣裹了起来。他怕雷鸣再寻短见,想了想,便从床板下抽出两根背包绳,将雷鸣的手脚捆了起来,一边捆一边劝道,“兄弟,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吗?你死了他们就能回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台戏嘛!”
雷鸣却也不挣扎,睁着双眼,表情僵硬,如同被点中穴道一般,任凭陆兵摆布。
陆兵怕将雷鸣弄疼,特意在打结处垫上了毛巾。捆好后,他对雷鸣说,“你受伤了,老实躺着,我去给你叫军医。”
陆兵走到宿舍门前,叹了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当陆兵走出四连宿舍大门时,门前哨兵递给了他一件雨衣,他笑着摇摇手,说道这点小雨还用得着披雨衣吗?给我听着点楼上那小子的动静。哨兵说是,陆班长您放心。而后陆兵大踏步地走进雨里,一边走一边流泪。陆兵一直认为倘若雨打在他的脸上,就再分不出哪是雨哪是泪了。
陆兵在雨里大踏步地走着,走在211团的院墙下。墙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喇叭花,但在黑夜中却根本看不出颜色。那些沉默的爬山虎和喇叭花,超过了他的头顶。陆兵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那些植物的形状,张开嘴巴,眼睛里全是水。
那不是雨水,因为它们是热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00 沉默
等陆兵带着军医急匆匆地赶回四连时,雨还未停。
进了连队的门,陆兵抹了抹脸上的水,问哨兵,“楼上怎么样?”
“报告陆班长,没有任何动静。”哨兵是个新兵,挺直了腰杆回答,在陆兵面前像个稚气的孩子。
陆兵略为放心地点点头,转身对军医说道,“他就在楼上的寝室里,我们上去吧。”
两人前后上了楼梯,直奔四楼尽头处的单间宿舍。这间宿舍本来是四连副连长和司务长的寝室,正巧两人都到师里集训,房间就空了下来,于是连队便安排雷鸣顺理成章地住下休养,陆兵成了他的陪护。
雷鸣是这次战斗唯一回来的人。
这次战斗,造成了211团边防四连两人失踪一人受伤的结果。五级士官宁锋和五级士官杨槐失踪,上等兵雷鸣受了轻伤,断了两条肋骨。
实际上,这次战斗已经被上级定名为“月亮石”边境反恐作战。当团长赵天弓和陆兵带着受伤的雷鸣,率领特勤连官兵们返回部队时,远在北京的总部机关便已得知此事。随后总部派出兵力进行边境大规模的*和搜索失踪人员的行动,除此之外保密工作也随即展开,凡是参加过此次行动的官兵,全部接受了严格的保密教育和政治审查。然而总部派出边防部队近万人在边境地区进行拉毯式搜索,却没有发现宁锋老鬼的任何踪迹。大家都在猜测他们的去向,也许是迷失在丛林中,也许是打进了恐怖分子的老窝,但谁也不愿意去讨论他们的生死。因为谁也不希望他们会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上。
事情发生以后,赵天弓就知道自己作为军事主官要负责,负责就负责吧,他根本不关心负责的问题,他关心的是宁锋和老鬼到底在哪里。两个星期以后,处理结果下来了,他降半职,成为副团长并记党内大过处分一次。他拿到那张处理报告时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抽屉。他把全部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寻找战友上,他每天面对专案组人员无数次,请求他们向上级报告,再派部队去边境搜寻失踪的宁锋和杨槐。
那些专案组人员都是总部派下来的校级军官,他们调查时遭到上等兵雷鸣的闭门羹。
“我的头很疼,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待任何人的询问,雷鸣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他呆呆的躲在房间一角。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专案组的军官们无法从雷鸣身上得到任何收获。他像是一只受到刺激的小狼,变得像只温顺的小狗,每天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似乎灵魂已经离体而去。
半个月后,雷鸣被送回211团四连继续休养。到四连时,连长仇剑生不想见雷鸣,只有指导员朱成武都在门口迎接他。朱指导员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雷鸣的肩膀,让他好好休息。雷鸣也不说话,静静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这种情况直到陆兵出现后才有改观。11号哨所已经名存实亡,降职务的副团长赵天弓派了一个排重新驻守,让陆兵回团好好休息。他说六子啊,你回来吧,回来陪陪你们那个小雷,再问问他,老宁老鬼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到底是活是死?陆兵流着泪说知道知道,班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赵天弓那仿佛一夜苍老的面孔,再想想宁锋和老鬼,陆兵的心都快碎了,他一直在夜里默默流泪。但他不能把眼泪流给别人看,只能硬挺着,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硬起来,不仅是给雷鸣做一个表率,更是让赵天弓的心里舒服一些。
雷鸣和陆兵住在一起后,面部表情不再像以前那么僵硬,眼神也有了活气。可他还是不愿说话,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那天,当陆兵将雷鸣的行李搬进宿舍时,他眼睛忽然一亮,冲到迷彩背囊前,埋头翻了起来。找了半天,他终于抽出一个墨绿色的本子,趴在床上看了起来。陆兵站在一看观望,发现那本子的扉页上写着一行黑色的大字——“第12侦察大队工兵作战笔记”。是老宁的笔记本。陆兵心中泛起一阵伤感,见物如见人,差点眼泪滚了下来,他连忙回头,咬着嘴唇去收拾其他行李。雷鸣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傻呵呵地看着笔记本笑,笑得脸都红了,笑得泪水汪汪。
唉,这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陆兵一边想这些日子发生的凌厉故事,一边和军医走上了四楼。他推开宿舍门,迎面扑来一阵夹杂着水腥味道的戾风,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仔细一瞧,宿舍里的窗户大开,一条用床单和被单系成的绳索垂出窗外,房间里空无一人。
雷鸣呢?军医楞楞地看着屋内场景,不知所措。
陆兵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