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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死之约-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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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蔡大牙虽然身上躁热,心里却有些寒凉,回想到刚在县里参加的会议,从头到尾让人感到寒气逼人。会议在县府礼堂里,四周加了岗哨。站岗的都是正规军人,荷枪实弹,看上去神秘恐怖。会议现场异常严肃,参会人员都是各乡一把手,会场静得几乎听得到心跳。岳县长传达上级精神,传达了一上午,中午吃饭,大家都在小饭堂里。小饭堂也是加了岗的,蔡大牙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战争年代。这让他多少有一点兴奋。他这个人,最适合打仗,他的话:是骡子是马战场上遛遛。

  一天的会议,说的是两个字:镇反,就是杀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巩固刚刚建立的红色政权,尤其边远地方的土匪恶霸,猖獗到极点,中央首长发了火,说如果我们再优柔寡断,姑息养奸,将遗祸人民,脱离群众。要全国范围杀一批,关一批,管制一批。县长传达了中央精神之后,说,专里说了,我们这地方是四省接壤地,一向土匪恶霸顽固猖狂,必须借这股力量多杀他几个,也好有个震慑作用。专区在参照外地的情况后,给各县下了指标,按千分之一的比例,对情节严重的首恶分子先杀一批,然后看情况再定。我们县三十万人,按比例是三百,只多不能少,具体根据各乡人口比例,都报个数儿。

  蔡大牙私底下算了算,按比例河阳集一万六千多人,应当在十六到十七之间,算来算去,全乡知名的土匪恶霸,可杀不可杀的,此前已经解决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恶迹不明显,只思想有一点顽固不化的,既是这样的,最多也只有七八个,按照县里定额,还差一半。看这样子,定额是死的,不能讲价钱,只得硬着头皮,报了十六个。

  那岳县长学生干部出身,有一点不知深浅,他那里听了蔡大牙报的报数,眉头就皱了皱,说,老蔡,你乡多少人?

  一万六千五。

  你该报多少?

  该报十六个半,可那半个,我没法掰开,只能报十六!

  台下有人就想笑,又不敢笑,就都低了头。

  县长不再继续问他,只话头一转,便说,有的同志,打仗的时候是英雄,一解放,他就开始麻痹大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有的甚至经不起敌人糖衣裹着炮弹的攻击,开始同敌人同流合污了,革命斗志大不如前啊!这些同志,我要警告你,阶级敌人正是利用了你思想上的松懈麻痹,钻我们革命红色政权的空子,到处搞腐蚀拉拢,拉不下水就残酷暗杀,我希望同志们千万要提高警惕啊!

  蔡大牙在台下,听到这话腻味透了!此前他便看不惯这县长那副盛气凌人样,就在心里骂:小鸟蛋子孩儿!懂个鸟###蛋!老子革命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你哪个老子的蛋子里没出来呢!这会儿倒来教训起老子来了,你也配!老子战场上杀的人多了!若不是老子提着人头扛着脑袋打江山,你个小蛋子毛孩子能在这台上说三道四人模狗样地教训人?

  话是这样说,蔡大牙到底拗不过大局,况他当过兵的,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能硬碰硬,最后只得又加了两个

  回来的路上,他一路走一路想,十八个人,别看绑起来一大群,割下头放一起,也好大一堆,这要在战争年代,算个球!别说这个数,打起仗来,他一会儿杀的人,也能比这多!想了多少让他兴奋,还是打仗那会儿过瘾,真刀实弹,痛快淋漓,自己的队伍,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那年月杀一群中央军黑狗子跟宰一窝兔子差不多!哪里像如今这眼下,十八个人就让他犯了愁。

  一路掰着指头,他将河阳集上但凡有些恶迹,历史不清来路不明有国民党特务嫌疑的人物,在心里又滤了一遍,十八个人,一个一个,都要摊到人身上,东头,西头,白楼,陈店,曹庄,秦庙,集上,乡里……越数心里越烦恼,真是麻烦!说起全乡一万多人,是他的老底盘子,虽说有的平时有点芥蒂,可到底是乡里乡亲,都活得好好的,哪一个又都是拖家带口,就是有点毛病,做过几件对不起人的事,可也到不了挨枪子儿的份上,就叫他这个曾经很能吓人的红眼绿毛胡子也有点下不了手呢。

  全国的肃反与镇反运动,其实从上一年夏天就开始了,是与土改和抗美援朝一起开始的三大运动。如今,土改与抗美援朝都一路顺利,眼下要紧的就是这镇反了。蔡大牙对运动不感兴趣,他这辈子最腻味的就是开会,偏偏解放之后,仗没的打了,会是几乎天天开,弄得人头大眼昏。有一阵子,他后悔把去朝鲜的事让给了陈朴真,听说朝鲜那杖,打得那个过瘾,几乎每天天一黑就接火。后来看到陈朴真的阵亡通知书,他多少也有点侥幸的,如果那天不是他腻烦了,没去开那个会,在会上报名的或许就是他,可能后来出现在阵亡烈士名单上的就是他蔡大牙而不是陈朴真,他这辈子也去球了。

  蔡大牙在河堤上走了一会儿,太阳下去了,起了一阵风,就有了一点凉意,他不自觉,就把棉袄的扣子又都扣上。再往前走,由陈朴真就想到了他的那个叫莲的媳妇。不知怎么,自打第一眼看到这女人,这蔡大牙竟就不能想到她,但只要一想到她,心里和身上就都不得安生了。难怪她那婆子娘不待见她,人总说女人祸水,那样女人,天生是招蜂惹蝶的范儿,叫男人见了走不动的祸害。就说今儿,要到河阳集去两条路,可他蔡大牙不知不觉就走了这条河堤路,不为别的,就为这河堤走她庄后过,不定哪会儿就碰上了,私下里就想,哪怕只看上一眼。

  陈朴真走后的日子,蔡大牙曾到他家去过的,那是春节前,陈朴真的烈士名单还没有下来。要过年了,军属加兄弟好友的家,自然要亲自去看看。他是同那文书老王一起去的,去的是朴真的母亲那里。老太太一见到他就眼泪汪汪,问他,朴真啥时候能回来呢?他给老太太带了一袋白面,一斤多肉。老太太说,面和肉你们拿去吃吧,我一个老婆儿,年还有啥过的?饿不死就是了。蔡大牙说,不是还有她们娘儿俩了么?老太太没言语,那老王,就拿胳膊拐了他一下。他不明就里,就瞪了他一眼,说,你拐我咋?

  从陈朴真家里出来,老王才说,这老太太,拐孤呢!不让媳妇进门呢。还不是那年瞎马祸害的,老婆儿嫌她没死哩。蔡大牙笑笑:都死了叫男爷们儿家还去想谁的好事?老王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猥亵,只当没听见,兀自说,朴真没走时,为这事没少跟他娘生气呢。

  嗯,我毛影儿也听说过的,不过这会儿就她一个孤老婆子了,还能恁拐孤?

  老婆儿性傲呢,别看瞎着一双眼,脾气可是一点不歇架!

  俩人正说着,就见那个叫莲的女人走过来了。老王拿胳膊又拐了蔡大牙一下,不说话了。

  莲是手扯着孩子走过来的,她一直走到俩人跟前,直截了当地对那蔡大牙说,蔡乡长,我跟你打听俺家朴真的信儿。

  蔡大牙没回答,只死盯着看她,真到了跟前,心里倒几分诧异了,就觉这女人,论模样也不是那天仙玉美,怎么心里梦里,就总叫人不安生呢?

  那女人不在乎蔡大牙的眼神,只紧接着又问一句:蔡乡长,俺家朴真走几个月了,怎么也不给家打个信儿来?

  哦,蔡大牙沉吟了一下,这才刚楞过神来似的,说,打仗么,那是头掖在裤腰带上,没个定准的日子,没空写呗!或者就是有信,也不是一里二里地,千而八百都不是,那是捞起来万里,出了国的,信,能是好传的?

  可是怎么就一直没消息呢?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放心等着吧。

  但要有了啥事,可别瞒着俺。

  说这话的时候,那女人或许拿他当了陈朴真,或者他跟朴真的关系,就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反正那天她说话时,脸上竟就胭脂一般,闪过了两片红晕。蔡大牙瞧着她脸上那丝胭脂红,竟就看得入了神,不由自主,竟就朝她微微笑了笑。

  如果说此前,这女人还是飘在天外的一朵云,自这天起,就让蔡大牙在心里捂上了,像一块石头,日子久了,竟就捂得有了些温度,他爱见她身上与一般乡下女子不同的野性,更有叫人说不清的风尘女子味道。他相信可人的女人不在于床上那一会儿,而在于叫人有想头。一个女人,吸引男人的不在于贞洁,那是叫人断了想的,也不在于不贞洁,那种谁都能上的女人,在他看来跟窑姐似的,也是叫男人提不起劲的,最叫人动心,就是在这贞与不贞,洁与不洁之间的女人,是叫男人有想头,却又不易到手的。然而想头归想头,他此前一直倒也没敢打她的主意。让他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理由,说起来简单,因他现在一乡之长,党的干部,身份不同,到底有些约束,不再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了。除此外也是最重要一条,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她是陈朴真的女人,陈朴真跟他在战场上有生死刎颈之交,朋友妻不可欺,他蔡大牙自认是个仗义的,更何况朴真去了朝鲜战场,生死未卜,他的女人,他是动不得的。

  然而这些天不同了,从朝鲜传回来烈士名单一批又一批,死亡人数不断增加,让他越来越相信,那陈朴真他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了,更何况,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死亡名单里,他确信他是早不在人世了。一旦陈朴真不在人世,这女人的身份就不同了,他也就没了那些顾忌。

  这样子走着走着,他忽然就又想到莲的大,那个瞎子,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现成的革命对象,怎么就把他忘了哩?

6、她这一去再没有回来
那天天气好,瞎子在集上摆摊,中午的时候,乡通讯员来,拉着竹杆,就把他领到了乡政府院里,也不说进的哪个门,就只给了生辰八字,叫算一算。

  瞎子说,请问这位官长,财运,官运,前程,算什么?

  啥都算!

  还是重点算一样,才好有个准头。

  那,就算算官运吧。

  原来,蔡大牙在这一带虽不能说是土皇帝,却也是雄霸一方的。前些年这地方还有个瞎马,那瞎马与他不共戴天。后来瞎马死了,他便再没了对手。开始还几分得意,到底那瞎马成了他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可是不久,他就感到了几分失落。有瞎马活着,他每天早上但要一睁眼,就想着如何对付他,如今在这一方土地,都他说了算的,无论走哪里,人给他的都是笑脸,事事处处,都只顺着他,就连县里领导,都得看着他的脸说话——资格老呢!因此,这些年,瞧着哪个不顺眼,他早动手了,哪里还用得等到现在!

  然而,他的这一生,也有一个遗憾,就是肚里没有墨水,大字不识一个,如果不是这个,他哪能到现在只混到小小的乡长份上?他不甘心,也不服气呢!就有一次,他让河阳集上那瞎子给他算命,看他这辈子,究竟官到哪一级?

  瞎子掐指算了,说,官长,实话告诉您,您这命相旺过去了,再往前有点背呢!

  怎么个背法呢?

  那你是让我说实话呢?还是说瞎话?

  当然说实话!

  说句实话不中听,官长别恨我——

  要的就是实话!

  实话说,官长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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