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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死之约-第16章

小说: 不死之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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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个傍晚,他从乡里回来,远远地就听到娘站在院里骂,他知道娘骂的谁。娘总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骂人。娘骂起人来唱歌一样,有韵有脚,一串一串的。有一阵子,骂媳妇成了娘在这个庄上的一个景致。

  娘骂:走东京到西京,哪见过这样的磨人精,赖肚子蛤蟆屎缸里蛆,粘到人身上就打不离……

  娘用骂人赶她的媳妇走。然而无论做婆婆的怎么骂,莲就是不离她那个窝。

  这会儿,莲胳膊上挎一只竹篮子,像是去赶早集,走到他面前才开口说,就走么?

  他站定了,看她的样子有点心不在焉。

  她又说,不停停了么?

  …………

  走了还回来么?

  …………

  堤下面,河水哗哗淌着,像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声说话……

  眼看着她偎到他身上来,他说你别。

  莲拉了他的一只手:二孩儿。

  他说,不行。

  你是我男人!

  我不能。

  乖乖,我知道你能!你现在是个大男人了,你比谁都能!从你还是个小男人的时候,我就盼着你长大,盼着你能!

  他身体虽僵硬着,心里早有一团火升上来。女人的感觉让他全身像通了电,涨麻的滋味儿在血管里奔突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终于,他吼了一声,将女人连同她身下的白蜡条一起捺进黄土里……

  末了,莲说,二孩儿,我知道你恨我,你娘恨我……你眼下跟我说,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他不言语。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死!

  他冷冷地看着她,这才慢悠悠地说,我咋看你不会死。

  她就用头去撞他:有种你杀了我。

  他抱住她的头,闭上眼,任凭她在他怀里撞里撞去,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想,想也想不成。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就要睡过去了,忽然感觉到她的动静,他身上猛地一紧,紧接着又一阵天翻地覆。

  女人边招架边喘息着,叫他:我跟你说,他是谁?

  我不要听。

  女人喘息着又说,我跟你说,他们都是谁?

  我不听!

  我跟你说……

  不听!

  女人一翻身坐起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你还是个男人么?你!

  他也回手打了她:你还有脸跟我说么?你!

  末了两人仇恨一样,又撕扯在了一起。

  最后,女人站起身来穿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一件一件都穿好了,才说,兄弟,齐了,我知道你恨我,你娘嫌我,我这一回,就是跟你再见最后一面,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哩,你再没情肠,我心里可有你哩,见了这一面,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会再磨你娘的眼了,也叫你再也见不着我。说了,捡起地上的竹篮子就要走。

  他低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女人站住了,拿眼乜斜着他。

  你跪下!

  女人跪下了,手里还挎着她的竹篮子。

  他起来,伸手朝身边一抻,就折了一枝白蜡条举在手里。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的手,不躲不闪。

  他使劲将白蜡条抽在她脊背上,说,这一条子,叫你跟那算卦的老瞎子!

  女人身子晃了一下,并不言语。

  他劈手又是一条子,高高地扬起手,嘴里狠狠地说,这一条子,叫你跟那些孬种赖孙!

  女人不分辩,也不躲,只把腰挺直了,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他再次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渐渐就软下来,终于甩了那白蜡条子,朝那女人说,从今起,咱俩的帐,了啦!说完扭头就走,不想莲却跪着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又拉住他的脚,哭着,兄弟,你听我说,我跟我大并没有……

  他狠狠心,一脚踹开了她,又要走,莲不顾一切地扔了篮子,抢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泪流了一脸,呜咽叫道,兄弟……

  他终是站住了:咋……

  莲哭得很伤痛:兄弟,你不是味儿,我心里就好受么?

  谁叫你……

  谁叫你……

  然而那是谁也说不清的事。

  末了俩人都只有仰天长叹。

  他将头垂下来,一手挽着她的脖颈,一手为她慢慢地解开衣襟……

  他觉得自己一颗心无法遏止地沉下去,泥沙一样沉到河的最深底……

  莲流着泪,攀着他的肩,他忍不住摸着她的脸:莲,疼么? 

  兄弟,叫我再给你生个儿子吧。

  他摇摇头,流水再也难禁……

  密密实实的白蜡条,筛子一样将早晨的阳光筛落下来,覆盖在他和莲的脸上身上,一层又一层……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又活过来,睁开眼,朝着被白腊条割乱的天空看了看,忽地一把将女人搂过来,痴一般地,将她那眼睛鼻子嘴巴乳房胳膊肚子吻了又吻,半晌才喃喃说,莲,我这一走兴许就回不来了。

  莲去捂他的嘴:别说傻话!

  他咬着她的指头说,莲,我舍不得你,我过去不懂事,竟没有好好待你,莲呐!

  兄弟,只要你不嫌我,我到老死都等着你,等你一辈子!

  他流着泪,使劲点头。

  兄弟记住:你可不能死!你得回来,回来好好跟我过日子。

  莲我不想死,要死也是因为你……

  我不听你这话,你得活着,过去是我为你活着,这回,你得为我活着!

  这个世上,只要有你活着一天,我不死!

  说了这个话,莲的身子刚从河堤上爬起来,又被他重重压下去。

  当阳光像打碎的镜片一样,镶了他们一身一脸时,他昏昏地躺着,梦呓般地,突然下了决心似地,说,我就是逃也要逃回来……

  莲瞪大了一双眼!

  为了你,我一定要回来!

  俩人互不相识似地看了,莲猛地喊了声兄弟,紧紧抱住他。

  两颗心怦怦跳着,一时间都怕极了!

  好一会儿,俩人松开手,他躺着,她跪在他身边:兄弟,你该走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他穿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为他扎好腰带,说,兄弟,我先走,我知道我不走,你不会走,可我兄弟是个大男人,不能叫人笑话。

  他在地下摸索了竹篮子举在手上,却并不就给她,眼泪把他耳边的头发和草棵子都打湿了。

  莲哭着,也是泪人一般,头发和衣服前襟都湿了:兄弟,我知道,你心里跟我好,可是我也知道,你娘不待见我。本来么,我来到你家,是你爹做的主,你娘压根就是不待见我的,我这会儿又是个不干不净的,到了这一步,你既是不嫌我,我就把这话说给你——我无论如何守着你,等你回来,咱俩这辈子要是缘分没尽,你回来了再好好做夫妻;要是缘分尽了,兴许等不到你回来,我就先走了。

  说完,接过他手上的竹篮子,哭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1、
后来的日子,我曾多次站在惠河堤上,眺望父亲那模糊而并不遥远的背影……

  那是在父亲去世好多年以后……

  每年的清明时节,我都要回来为父亲扫墓。

  春天的惠济河是妩媚的,从大路的方向望过去,河堤像一带绿云在那地上飘,风一刮就会散了似的,那便是因了白蜡条了,因了它们的绵柔。在老家的庄庄寨寨,河边堤上,房前屋后,塘上路边,白蜡条处处生长着,每一根都扎进土里,每一条都飘在空中,丝一般的,牵扯着人的心,无论你走多远,都走不出那片柔情密意似的。站在白蜡条参差披拂的惠河堤上,我心也总是柔软,一想到就在我的脚下,曾经重叠过父亲当年的脚印,身边曾有过父亲的身影掠过,便禁不住的惆怅满怀……

  虽如今想来,对于一个人,英雄与逃兵并不重要,只要他是我的父亲,只要他曾经爱过恨过生存过,为自己心中的崇高、美好或责任尽力过,就已经足够,然而在当时,英雄还是逃兵的事情却让人们煞费心思。

  我想有一个英雄的父亲。

  我想还父亲早年那个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然而父亲当年披着英雄的光环从这里走出,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认的人。

  父亲的阵亡通知书是在他入朝参战的半年左右时间送达的。父亲走在深秋,通知书送达时,春天的脚步已开始在惠济河两岸徘徊,河堤上,白蜡条已经熏染了一层淡淡的绿雾,像往年的春天一年,生命的信息正将惠河两岸及田园乡野参差点燃。

  通知书放在乡里,所有看到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能相信,陈朴真就这么说没没了。然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陈朴真的名字。

  后来,人们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陈朴真已经牺牲的现实,可是再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的人却在阵亡通知送达的数月之后,猝不及防地又回来了!这一去一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后来,文革过后,我为父亲的事跑遍全国,仍然没有人能够说清,他在战场上的牺牲到底是误传还是真实,他后来是如何从战场上回来的?是重伤后留在战场被人救护,还是一个人悄悄地逃离了战场?

  那是文革过后不久的日子,那个时候,父亲是真正的已经离开了人世。谨遵父亲的遗愿,我和弟弟一人背一个小包,西去新疆,南下四川,跑东北,去天津,寻访父亲当年战场上的那些老战友。所到之处,老人大都极念旧的,同我们谈及当年,竟是众口一词,说,你父亲在战场上,最是英勇不怕死的。

  我说,有人说他临阵脱逃呢!

  那是胡说!老战友们说。

  是不是,他有过私自离队的时候?我斟酌了又问,心想既是有人说了,总有些无风不起浪的意思吧,况那说的人,又是至亲,血口喷人总让人不是太相信。

  私自离开?不,那是他负了重伤,情况不允许再随部队转移!又说,他是我们连队的战斗英雄,特等功臣,谁要说他当逃兵?擅自离队?那才胡说八道!

  那个冬天的傍晚,天上飘着雪花,在新疆的一个小车站等车的时候,我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白茫茫的车站广场,和远远近近的房屋与街道,几个行人在那风雪中匆匆走着,一辆红旗轿车从行人旁边急促地驶过……我不禁黯然地想:一个人,一旦走进历史,便就如一个身影消逝在远处,一个声音消弥在空中,从此再难真切寻觅。

  后来在四川的一个县城粮站,我们找到了父亲当年一起在朝鲜爬冰卧雪的老排长。正是盛夏,老排长从外面回来,一手托着西瓜,一手掂着提袋。

  像一般四川人一样,老排长个头不高,两眼窝深深的凹下去,嘴巴也是有点陷,给人一种慈善的老太太的感觉。他那里一进门,他的夫人,一个也是个头小小的,长得很精致的女人,一边接了他手上瓜,一边对他说,来客人了,远路的,你猜猜是谁?

  老排长放下手上提袋,拿手指弹着脸上汗珠,仔细地打量了我们,摇摇头。

  女人又笑着说,你看看他们长得像谁?

  老排长围着我们转了一圈,还是摇头。

  女人就拿出当年他和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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