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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死之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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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拿手摸她的头,摸到她的脸,为她擦了一把泪,说妮子,回你床上去,睡去吧,这样会冻病的,我刚好了,你别再冻着。

  莲钻进他怀里:大你抱抱我。

  ……妮子睡去吧。

  大,我还睡你身边,跟小时候一样,好么?

  妮子,你这会儿不是从前了。

  大,莲害怕,莲想跟你睡。

  咱爷俩已经够人嚼咕了,你还嫌人家说得轻?

  莲是大的莲,莲跟你当过闺女,也当过媳妇,莲啥都不怕。

  当闺女是真,媳妇不过名分上的,莲你就别装傻了。

  大我不想叫你担虚名。

  随后是一声叹息,将两间房的黑暗灌满了,莲在黑暗中无奈着,也悔恨着……时光远了。

  转眼就到了麦收前,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莲这一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正凄惶,隐隐约约,就听得有人叫门,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她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支起耳朵,那音儿清白了,叫的正是莲。

  还在二月里,莲从阳集街上回到婆家,那天晚上,她屋里一下子就来了一屋人。小小的房间,人鱼贯而入,一个一个站在那里像插秧。莲将窗台上小小的煤油灯拨亮了,就见灯下一张张沧桑的脸,俱都阴沉着,细瞧了有男有女,大多是长辈,婆婆跟在后面,一来就把她堵在屋里,打头的三爷爷,说二孩家的,你进了陈家门,头一回,咱陈家门里长辈要跟你说句话。

  莲瞧着那阵势,有一点压人的,饶是她身上几分野性,女人里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这情势也不由得怯了三分,一个身上冷汗直冒。

  就听那长辈们在说话,也不拘哪个,你一言,我一语:你既寻给二孩,进了咱陈家的门,就是咱陈的人,一个女人家,不兴脚踩两只船。从今儿起,你是呆这儿,还是回你那娘家,得说个准话。

  说这话也不是不叫你回娘家,因为你跟人不一样,瞎子虽说是你大,那是你一起小就嫁的男人,虽说没圆房。

  如果你一准的非要回去呢?俺也不拦你,知道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你该回回,这儿呢,你就别再回来。孩子是陈家的,虽说是个闺女,你也得把她留下,要走你自己走。

  莲哭了。是在人都离开之后,一个人悄悄哭。人都在的时候她不哭,只是有一点呆,像受了惊吓,回不过神来。那里人一走,她的眼泪就水一样淌下来,是受了大委屈的哭,哭给自己的。

  那晚上她哭的翻江倒海,却又默默无声,所有的泪都流进自己心里去了,苦的一颗心像泡在黄莲水里。一边是瞎子大,一边是亲生女,哪一个都舍不得。然而到底血浓于水,莲虽说心疼瞎子,末了还是舍不得孩子,当然还有二孩,她留下了。

  这会儿,莲小心地爬起来,踮脚走到门后,问是谁?就听门外压低声说:陈朴真,陈二孩儿!

  莲全身的汗毛就竖起来,怔了怔,叹口气说,知道你死得冤,我也等了你这几个月,有啥话,你就说吧。

  门就敲得重了些:你个傻娘们,你开门吧!我活着!

  莲不开门,只在门后说:知道你想活着,可是死没法!说了话你放心走,初一十五的,少不了给你送钱花,咱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你再对我没情肠,我可是大闺女来的小媳妇走,走到天边,你也是我男人,我忘不下你!

  不死也叫你咒死了……不信,你开个门缝摸摸我?

  莲冷笑了一声:还嫌我不够难?我一个娘们家是容易的?你还来吓我!你走!

  门外细细的雨声中,那声音大了些,说,平时胆子斗一样大,还以为你真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回可好,你就别开门哈,我走了!我看你心里也是没有我!

  莲被那人激着,心想自己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怕?管他是人是鬼!谁知她刚一闪了门,随着一股湿气,她的手就被一把抓住,门随即便被顶得大开。莲哆嗦了一下,像是受了寒,立刻,心噗噗嗵嗵跳起来——那手是热的!

  我的天爷!谁知道你活着!她一声没出,便倒在人怀里,半晌哭出来。

  你个傻娘们你哭吧!一会儿把瞎马的人引来,全家一个别想活!

  莲立马不哭了。

  两个人成亲了这么久,只这一晚,她感觉他真正是个男人,是个丈夫了。

  那一夜,莲抱着他不撒手,一回回,凑到他耳根儿,说二孩儿,你长大了,懂人事了。

  他不说话,只是呼呼的喘息。

  鸡叫三遍,他才说话了,我得走。

  莲一动不动。

  他也不动。

  俩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一动,人就没了。

  到了鸡叫声此起彼伏时,他终于推开了莲,我真得走了,等天一明就不好走了。

  天还不明。

  我得上娘屋里看看,大半年没回来,不知娘咋样了?

  娘好着哩!

  咱家的麦也快该动镰了吧?

  都等你吧!

  这雨下的,不要紧吧?要不中了,叫大帮帮你吧。

  那你就别管了!你走!你走了,我找一群相好的!

  你敢!看我不杀了你!

  黎明前,陈朴真好不容易才走出自家宅院。

  雨早停了,天还正黑得结实,零零星星狗的叫声,就把深夜叫开了几道缝,露出了一些欲垂未垂的星,这儿那儿,点点串串,像一地没撒匀的红绿豆…… txt小说上传分享

16、
最艰苦的一年过去,到了四七年的春夏之交,国民党军队的大规模进攻减弱,解放军在华北的战场开始由战略防御转入进攻。在成功地阻止了国民党军队进攻陕北和山东之后,四七年六月,五万刘邓大军渡过黄河,向南挺进大别山,开辟了新的根据地。

  这一年,陈朴真所在的原区大队升为三十团,在半年的时间里数次攻打县城。没了大军团中央军的支持,各乡的保安队早失了威风,纷纷龟缩进城里,一时间河阳集上的枪声稀落下来。

  就在人们终于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的时候,国民党的地方武装保安团与还乡团勾结一起,开始疯狂的下乡偷袭。

  事情过去了好久,人们偶然地说起来,陈家的那场血光之灾,好多人预先都是知道了的。此前瞎子大的病好了些,人还是孱弱的,早晚出来,还到集上摆算卦摊子。半月二十的,也到莲这边来,来也还是那样,人在前庄敲竹板,一句一句,自有人将那话会捎到莲的耳朵里。

  那天有人听到瞎子又在前庄打竹板,唱的那曲儿是凄凉而恐慌的,听着叫人又无端发�

  叫声乡邻仔细听,

  陈店庄里有灾情。

  灾情就在八月里,

  庄西头,陈家丁,

  一家大小五口整,

  四男一女赴阴冥……

  村上的人们,好多人都听到了,身上就有一点发紧。更多的人就骂,说这破瞎子,见不着闺女了,咒人家死呢,个缺德带冒烟,不得好死的!也有那信的,只是半信,心说咋能呢?还有的就知道不好,也没有那防的法子。那年月,各家都是土房院子,防不胜防,躲也没处躲呢。

  瞎子的话果然一字不落地传到莲的耳朵里,莲的心跳了几跳,是大祸临头的感觉,可一个女人家,她哪里作得了这个家的主? 

  后来听庄上老人讲,那年八月,正是三秋大忙天,地里庄稼都熟透了。豆子张了嘴,高粱晒了红,谷子也都弯了腰。村上的人呐,都恨不得张出八只手,割的割,掰的掰,打的打,人忙得就像捻捻转儿。

  那天,昏天地黑了,场院上的人都捧上了汤碗,才见我爷爷从地里回来,背着一捆高粱杆。

  虽说节气已入了秋,前半夜还是燠热着。总到了后半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才消停了,落了汗,在露天地里睡死了。 

  狗的叫声从庄头上就开始了,总叫了半里多地,我奶奶才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她那里一睁眼,人已到了跟前。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站满了一院子。我奶奶发呓怔般地问一声,誰呀?这黑更半夜的。一个黑影答话说,是蔡队长。

  我奶奶听着话音很陌生,心里想,咋这音儿哩?

  那一边,我爷爷就从席子上坐起来,嘟哝说,咋又是半夜三更地摸来了?就听来人问,你是陈朴真的父亲啵?我爷爷刚说了一声是,话音没落,就听噗哧一声,黑地里什么一闪,后来知道,那是刀。

  来人一刀砍下去,我爷爷,一件搭在身上的汗褂子还没穿上身,就从手里落下来,张着嘴,似乎正要说什么,血沫子噗噗噗,就从喉头喷出来……

  随后,我奶奶听到又是两下子,像砍糟木头一样,就在她老人家的身旁,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小孙子,我的两个小堂兄,一个砍在脖子上,一个砍在胸口上。

  紧接着,她老人家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朝屋里扑过去。

  我奶奶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叫了一声,那一声端底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听人说,我奶奶的那一声,那是六魂出窍,鬼嚎一般!

  就是那一声,把庄上人都惊醒了。

  虽然人们惊醒了,都知道庄上出了事,却没有人敢出门。

  屋里,伯父听着外面的动静刚要点灯,就听到了奶奶那一声喊,还没来及问,门就被踹开了,情知事情不妙,一转身,就见来人已扑到床上,不容分说五花大绑,就将他带走了。

  一起带走的还有我家那个桂大娘,陈朴真的妻子莲。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了,才有人敢出门。人们颤颤惊惊地来到我家,初一见是四具尸体,两具大的,两具小的,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全身是血。拉我奶奶时,才发现她身上没有伤,人活着,沾了一身的血都是孙子的。两个孙子,一边一个躺在她身边,身体都凉透了。

  村上的乡亲们就骂开了,说,瞎马这叫什么本事?有能耐跟蔡大牙陈朴真他们真刀真枪地战场上见,杀人家家属算啥能耐?

  人们在惠河滩上找到我伯父、桂和莲。伯父身上被砍了三刀,一刀从肩膀到胯,斜着劈下来,将肚子划开了,白花花的肠子和着陈旧的血流了一地,乍一看,像一大碗泼在地上的炸酱面。桂和莲没有死,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了。人们看到她们时,桂的眼紧闭着,死了一般;莲却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桂是被人抬回来的,眼看人就不中了,血流得像水淌。桂在陈店十来年,人缘极好的,一个庄上女人,大都来瞧看她,近门的,竟就一天到晚守在身边,端汤送水。她却不吃不喝,也不说一句话。

  莲却是完全不同的,她没有让人抬,一个人走回来。她回到家,该做啥做啥,没事人一样,只是哭一阵笑一阵,有一点疯癫的样子。一会儿说娘哎,不能活啦!一会儿又说,小狗日的们,笑死我啦!

  家里摆了四口棺材,两口大的,两个小的。

  陈朴真听到噩耗回到家,一眼看到灵棚里的四口棺材,眼前一黑就晕死过去。

  区队的人都来了,所有的人都哭了,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亲人下葬的第二天,桂大娘吊死在她原本一家四口住的西间屋横梁上。

  半夜里,睡在东间的奶奶听得西间屋里小板凳“哗嗵”一声响,心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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