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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斜街-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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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雪竹对他的身世流露着同情时,还对他家塾启蒙的经历暗暗吃惊。兴办学堂前,黄河北岸的办学场所除了书院便是私塾。私塾有三种形式,一是村塾,一般为人口众多的村子所设,使村里的孩子有一个公共的读书场所;二是馆塾,一般为宿儒所设,学生前往宿儒的家里就读;三是家塾,均系官绅人家重金聘请宿儒于官绅家中,学生足不出户便可望获得启蒙。就连宗雪竹,小时候读的也只是馆塾。所以让宗雪竹感到吃惊的是,他出身寒门,居然启蒙于家塾,足见其养父养母对他的厚爱和期望。

  “虽非生身父母,其心又何尝异哉!可是,你家塾发蒙,所学非浅,为何半途而废,转而研习歧黄之术?”

  “让先生见笑了。学生虽发蒙于家塾,却生性愚钝,终不长进而空负其名,辜负了养父养母的苦心。至于……”

  见他面露难色,宗雪竹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怪我多问,不说也罢。”

  “学生……学生的养母原是青楼*,养父原是走方郎中,养父治愈了养母的横痃隐疾,养母心存感激即自赎其身,嫁给了养父。不过,养父养母对这一缘故一直讳莫如深,学生成人后虽有耳闻,终没敢问。养母临终前谈及此事,学生才知详情。那时,学生的养父已经去世,养母把他行医时的医案悉数交给学生,嘱咐学生今后若是以此为生,必先以养父为师,师承养父的医德品行,宽厚待人,积善行德。养父的医案积累盈尺,每桩医案都记载着详尽的用药之道。学生仔细研读,一一熟记于心,才敢离家行走;行走之中又屡有医学心悟,才敢于树帜行医,走南闯北。”

  当宗四插嘴说由于花柳先生品德高尚,连黑蛋那么浑浑浑噩噩的莽汉都快被花柳先生调教成正人君子时,宗雪竹却已经心不在焉,心中另有所想。

  “不治自愈的病,”宗雪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不治也罢。”

  “不治自愈?”宗四首先奇怪起来,“脏病能不治自愈?”

  宗雪竹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儿,就笑了一笑。

  “早年偷读闲书读过一个故事,当时未作揣摩,现在想来才觉得这个故事颇有深意。唐朝盛世,男欢女爱,人欲横流,市镇之上娼肆林立,但凡男人无不趋之若鹜,沉湎其中,乐此不疲。观音菩萨见此情形十分忧虑,但她忧虑过后却举步下凡,变作娼妓纵身欲壑,人皆可夫……”

  宗四的心里突然腻歪起来,心思直往家里跑。因为家里有一个佛龛,佛龛里端坐着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一天到晚要享受妻子供奉的两炷香火。

  “坏啦!”宗四几乎惊叫着说,“怀礼他妈供了这么多年,原来供了个婊子!”

  他说完这话,宗雪竹和花柳先生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他,但谁也没有理他。这时,从铺面传来了宗怀礼吵架的声音。宗四起身走向铺面,去那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子在跟什么人吵架。

  “观音菩萨法力无边,”花柳先生说,“足可去势灭欲,可她偏偏混迹于青楼娼肆,推波助澜,用意何在?”

  “食色性也,”宗雪竹说,“观音菩萨纵然法力无边,那也不能逆天而行,去势灭欲,断绝芸芸众生繁衍之路。推波助澜也好,超度也罢,把人欲推至巅峰之日,便是人欲逆转之时。世人咎由自取,必痛定思痛,复归伦理纲常。观音菩萨纵身欲壑,意欲何为?欲擒故纵是也。所谓不治自愈,便是这个道理。”

  “原来如此。”花柳先生说,“先生不以青楼娼肆为虑,却以鸦片为忧,所以就力倡专事禁烟的政所。”

  “鸦片损身伤志。吸食成瘾者,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危害乡里,一旦相袭成风,非但不会不治自愈,倘若视而不见,放任自流,必成不治之症而万劫不复。”

第七章(2)
宗雪竹不以娼肆为虑,却以鸦片为忧,这是因为鸦片这时已从矿区和雍阳镇蔓延到了宁城的每一个角落,富人吸食鸦片时往往以此为荣,而穷人吸食鸦片时则显然打算以此果腹,宁肯短缺了粮食,也不肯短缺了鸦片,似乎鸦片是可以取代粮食的东西。可是,宗雪竹首先建议孟知事设立一个机构专门用以禁绝鸦片时,孟知事却认为个别人吸食鸦片的现象不值得政府兴师动众,而且作为政府的一项政务,禁烟工作虽然时张时弛,可也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如临大敌,稀里糊涂地设立一个什么专门机构的话,他落个无的放矢的庸名倒无关紧要,一旦劳民伤财而惹起民愤民怨,那可就要自取其辱了。后来,当他意识到宗雪竹一向出言谨慎,一旦出言势必持之有故,就命令几个幕僚深入民间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宗雪竹绝非危言耸听,个别村子的情况甚至还要糟糕,几乎家家都有吸食鸦片的人。于是,他派人给宗雪竹送了一封信,决定和宗雪竹等人一起商量设立禁烟机构的事情。

  宗雪竹准备去警察局时才知道铺面里确实发生了吵架事件,起因是一个前来买粮的铁路职员用英语辱骂一个跟他发生摩擦的顾客是婊子养的,顾客浑然不知,倒是恰巧来到裕民粮行的宗怀礼先用英语回敬了铁路职员,然后就指责铁路职员用外国话骂人是公平决斗中的偷袭行为。宗怀礼刚从华英学堂的中级班毕业,早已不把春蚓秋蛇般的英文字母看做二十六个光屁股的英国小孩遗留在沙滩上的玩意儿。当初他迷上英语并打算去华英学堂的初级班学习英语时,宗四高兴得一连几天拢不住嘴,逢人便说树大自然直,他的儿子终于改掉了贪玩厌学的毛病,将来也可以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可是,宗怀礼从华英学堂的中级班毕业后,是报考福中矿务专门学校还是呆在家里等待从福中总公司或铁路管理局谋取职业的机会,他却和父亲发生了分歧。父亲希望他沿着宗怀元那样的道路出人头地,但他却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因为宗怀元花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埋头苦学,无非是为了将来能够赖以英语安身立命,但他现在就能做到这一点。他甚至说西洋技艺的全部奥秘都在于洋文咒语般的怪异形状及其功能的灵活性和词汇的开放性上,认识西洋技艺的惟一捷径就是破解这个奥秘。宗雪竹和宗四都认为他在胡说八道,但谁也说服不了他,彼此妥协的结果是他继续留在华英学堂,以便他通过高级班的学习,尽快破解他所谓的奥秘。他来裕民粮行向父亲讨要高级班的学费时,碰巧听见铁路上的职员用英语骂人,于是就和铁路职员吵了起来。宗四制止了他,铁路职员这才知道他是商会副会长的儿子,红着脸和宗四搭讪几句,就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粮行。

  宗雪竹和宗四来到警察局时,孟知事还没有抵达火车站,吕云逸、胡石玉和王团沙刚刚在警察局里落座,陪伴着他们的是警察局长庄子炀。由于没有看见王月波,胡石玉就开玩笑说,王月波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一边过着隐居的日子,一边著书立说,果然置身事外,不再像过去那样热衷政治。孟知事到来后,胡石玉才知道王月波收到孟知事的书面邀请之前,因受到了一个隐居者的书面邀请,暂时离开了雍阳。孟知事说,那个人隐居在太行山脚下一座名叫水竹屯的别墅,王月波目前和他谈论的事情一定比禁烟还重要。于是,胡石玉又说,正像袁世凯当年隐居故里一样,那个人隐居故里的目的也是为了暗中捕捉入主北京的机会,王月波如果能从自己为帝制运动推波助澜的错误中彻底醒悟过来,他就很有可能帮助王月波东山再起,使王月波重返政治舞台。自始至终,宗雪竹一言未发。言归正传之后,孟知事列举了大量事实证明鸦片已在宁城形成了祸患,然后把宗雪竹的建议交给大家讨论,请大家各抒己见。

  “好主意!”吕云逸说,“施政不专便查处不力,查处不力便难以禁绝。”

  “烟患极易反复犹如痼疾,”胡石玉说,“施政不专,查处不力,断无自生自灭的道理。”

  “禁绝烟患须严刑峻罚。”王团沙说,“不对烟患痛下杀手,烟患就会周而复始,屡禁不止。”

  “不过,”宗四说,“这可是需要花费的事,不光花费人力,还得花费财力,不先把这事筹划清楚,谁也不肯饿着肚子、空着双手去禁烟。”

  “另外,”庄子炀说,“鉴于雍阳镇和矿区同处一地,又都是烟毒成患的地方,专事禁烟的机构不妨就设在雍阳镇。”

  事实上,孟知事此前已经准备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不但把将要在雍阳镇成立的机构命名为禁烟局,而且还把禁烟局的人员招聘、物资装备、经费来源及其和雍阳镇警察局合署办公等事项筹划得井井有条。所以当孟知事把这个方案公布之后,大家都认为这个方案无可挑剔。当吕云逸代表商会说愿意给禁烟局提供经费时,胡石玉也代表中原公司表达了资助地方政府的诚意。

  王月波从水竹屯回到雍阳这一天,恰巧是禁烟局成立的日子。他这时已经搬了家,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就建在王氏宗祠旁边。为使每个房间都具备生活条件,八个能工巧匠足足干了两个月才把堆积如山的酸枣枝木料做成各式各样的家具。家里还雇了十几个长工,耕种着两千亩土地。土地都是他从族人手中陆续购买的。由于这些族人都已经弃农从商,不再把土地看做命根子,因而价格格外低廉。起初人们都以为他花的都是他当国会议员时的积蓄。后来,有人发现镇上的益民钱庄是他和王泰兴合股的生意,人们才知道他求舍问田的钱大都来自益民钱庄。与其他钱庄不同,益民钱庄只放贷不揽储,哪一个商人的资金周转不灵时,只需找另外一个商人作保,既是股东又是经理人的王泰兴就会把钱贷给哪一个商人。有人认为益民钱庄放出去的钱都是惟利是图的高利贷,王泰兴却在商会的会董会议上辩解说这不是事实,因为在多数情况下,益民钱庄放出去的钱只是有利可图,假如惟利是图的话,那便背离了他和王月波的初衷,益民钱庄就不能再叫益民钱庄了。事实上,大多数商人都认为益民钱庄是一个可以充分信任的救急救难的钱庄,只有几个担心偿还不清贷款的商人经常跑到商会去诉苦,在会长面前抱怨益民钱庄名不符实。可是,当吕云逸把他们的怨言转告给宗雪竹时,宗雪竹却认为他们的怨言毫无道理。

  “这可是两相情愿。益民钱庄如有奸富行径,商会理当劝阻,乃至制裁,可益民钱庄和他们的营生如出一辙,也是末富之道,他们并没有指责益民钱庄的理由。”

  宗雪竹认为王月波一边著书立说一边求舍问田也无可指责。尽管王月波回到雍阳这一事实表明他已从政治舞台上败下阵来,但在宗雪竹看来,这只是暂时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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