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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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够影响甚至决定葬礼规模及其费用的朱洛甫、宗雪岩和范嘉言之间却发生了严重分歧。
吴浩宇的突然死亡对朱洛甫来说始终都是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这不仅在于“雍阳四友”之间深厚的友谊,还在于他和吴浩宇朝夕相处的漫长岁月以及共同承受一场牢狱之灾、生死与共的经历。然而,不知情的人纷纷猜测这一打击会不会让朱洛自寻短见时,知情的人却认为朱洛根本不会那么愚蠢,上帝的原则不但不允许朱洛那么做,而且还将把朱洛悲痛欲绝的冲动变成漠视死亡的冷静,正像上帝对一个门徒的教诲:让死者埋葬死者。
朱洛甫果然试图简化吴浩宇的葬礼。他的建议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宗雪岩的支持,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范嘉言的反对。提出建议前,他以为范嘉言对他的建议至少不会不屑一顾,因为范嘉言不但对吴浩宇创办平心煤矿公司时奢华的庆典十分生气,在那之前还曾对吴浩宇的母亲一掷千金的葬礼持以反对态度。此外,作为这个建议的一个根据,他还说吴浩宇生前面对最后一次亵渎上帝的机会却没有亵渎上帝,分明已经敬畏上帝,理应参照上帝的原则让死者埋葬死者。不料,包括他所谓的根据和宗雪岩对他的支持在内,范嘉言一概拒不听从,甚至坚决反对他们妥协之后又小心翼翼提出来的并不完全脱离传统的方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范嘉言说,“他不过给上帝留了一点面子而已。这可不行,这事得由我做主!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空前绝后的人!你们怎能叫一个空前绝后的人自己埋葬自己呢?要知道,天底下再也不会出现一个长着一双神眼的人了呀!”
首先站出来支持范嘉言的是宗雪竹。后来,连商会的会董们也都认为筹办一个奇人的葬礼不能马马虎虎,草率行事。于是,一个传统的丧葬方案顺利地获得了通过,一个盛大的葬礼将在七天后举行。举行葬礼的前一天,从吴浩宇从容而神秘的死亡中,宗雪竹感悟到,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来自人们的俗念,而非不可避免的死亡本身,真正可怕的不是死,真正可怕的是怕死。他据此写给葬礼的挽联,就把吴浩宇的死看作了一种不怕死的死。然而,他的挽联出现在葬礼上的时候,却没有引起人们过多的注意,反倒是王月波送来的挽联格外引人注目,人们一边驻足观看的时候,一边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莫道神眼天赐,字里行间找财富,始成绝技惊凡尘,功成名就;
莫道奇人仙逝,山重水复疑无路,终有神眼连通途,永垂不朽。
葬礼上的挽联铺天盖地。出现在葬礼上的还有许多唁电。当王月波在葬礼上宣读这些唁电时,人们对工商部和交通部的唁电的惊讶之情稍纵即逝,因为吴浩宇的去世对国家来说确是一个损失。而对来自南京的唁电,人们通过窃窃私语才弄明白,这其实是早已失去踪影的韩紫翁表明自己依然健在的一个好消息。后来,伴随着王月波越来越兴奋的宣读,人们已无从惊讶了,因为连国家元首黎元洪也发来了唁电。
第二十三章(5)
葬礼是在福记公司的大花园里举行的,因为这个花园是镇上唯一能够容纳三千人的地方。艾德文接到中原公司要求使用大花园的书面文件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仅以一件事情提醒中原公司千万不要误会:届时从别墅区调集到大花园的锡克族士兵手无寸铁,绝对不会惊扰葬礼,他们的任务纯粹是为了保护刚刚存活下来的花草树木,其职责仅限于劝阻人们破坏花草树木的行为。福记公司的高级职员几乎都参加了葬礼。不过,真正感到悲痛的人仅限于盖尔。
吴浩宇终于和盖尔重新交往,在盖尔看来是因为他们都是具有科学精神的人,但在吴浩宇看来则完全在于盖尔善良正直的品格,盖尔在他和朱洛甫遭遇牢狱之灾时的仗义执言足以表明盖尔是一个可以信赖和交往的洋人。然而,吴浩宇却始终不肯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在秘而不宣的情况下把他看做一个朋友。这使盖尔更加相信自己的观点:具有科学精神的人没有真正的隔阂。吴浩宇给予他的礼遇犹如家人,使他深受感动。不过,后来真正让他感动的事情是他前往省城给矿务专门学校的学生们讲授地质课期间的所见所闻,因为他在偌大的省城里意外地发现了犹太人的遗迹。
那是令他十分震惊的发现:一千前前,一个犹太人部落漂泊到中国后,居然如入无人之境,不但深入到了中国的首都,而且就那么信心十足地停住脚步,不再漂泊,而那时的中国人居然不问他们来自何方、信仰如何,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让他们住了下来,让他们安居乐业,让他们繁衍生息,尽管中国人给他们的信仰起了一个难听的名字叫“挑筋教”,尽管他们的血脉已被一个具有伟大亲和力的民族所融合,他们的后裔既不会说希伯来语,也不再信奉犹太教,偌大的开封只留下了他们曾经居住过的一个街区和他们曾经寄托信仰的一座教堂。他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当他意识到吴浩宇给予他的礼遇不单单出自吴浩宇个人对他的评价,同时也出自一个民族源远流长的传统时,就不禁被这个民族博大的胸怀和深厚的道德基础深深感动了。回到雍阳,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吴浩宇,也告诉了宗雪竹。宗雪竹倒没说什么,却是吴浩宇漫不经心地告诉他,正像雍阳镇是由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聚居而成一样,中华民族其实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相互融合而成的,他不必大惊小怪。听到吴浩宇的死讯之前,他刚刚作出一个决定,准备辞职回国,好让年迈的父母不再牵挂他只身一人客居异国的孤寂生活。他为吴浩宇的死悲痛不已,但却不认为吴浩宇的死神秘莫测犹如谜团,因为在他看来,一个能用眼睛探矿的奇人注定要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结束他奇异的一生。
但他没想到葬礼会如此纷繁复杂。当葬礼一改悲痛的调子,突然出现披红挂彩的喜庆气氛,艾德文和麦克伦面面相觑,他也不知所云。他这时还不知道,按照中国北方的丧葬习俗,葬礼达到高潮的标志是题主官的题主仪式,这时的丧葬气氛要变悲痛为喜庆,还要披红挂彩,目的既是为了让死者早日超生,也是为了祝福死者的子孙后代。
担任题主官的是宗雪竹,担任襄题官的是王月波。题主仪式尚未开始,他们的身后就已经挤满了准备争抢毛笔的孩子。当宗雪竹面向东方,把一个里边装着死者生卒时辰、生辰八字及其子孙姓名,外边写着一个“王”字的纸套拿到手里时,孩子们已经挤到了他们的身后。宗雪竹从襄题官手里接过来一支毛笔,蘸了朱墨,在“王”字上边加了一点,然后便把这支毛笔扔到了身后,任由孩子们去争抢。接着,宗雪竹又从襄题官手里接过来一支毛笔,用黑墨描过朱墨后又扔到身后。最后,当宗雪竹用蘸了鸡血的毛笔描完“主”字,伴随着孩子们争抢第三支也就是最后一支题主之笔的喧闹声,题主仪式便在十八个响器班和九十九挂鞭炮轰然齐鸣的喧天巨响中宣告结束了。
这是雍阳有史以来最隆重、最豪华的葬礼。葬礼还在进行时,斜街的居民就已经把各自门前的杂物和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做着小本生意的人还纷纷把他们的摊位挪到了屋檐下或门洞里,以便于巨大的灵柩和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歪七扭八的斜街顺利通过。
(第一卷完)
第一章(1)
翠云楼所处的位置及其大门所面临的方向,不但决定了它的归属,也决定了它的门牌。就翠云楼众所周知的生意而言,那确是一个叫张玉娥恼怒的门牌,不过就一座建筑而言,却不是什么人故意捉弄翠云楼的恶作剧,而是翠云楼与恰巧能够暗示这一生意的一号门牌的狭路相逢。所以,张玉娥虽然恼羞成怒,面对呆头呆脑的杂役工人和宗四带动起来的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却不得不压住怒火,红着脸、拎着门牌,一声不响地回到翠云楼。和瘸子程的想法一样,当她意识到翠云楼根本不需要方便邮差的记号,就制止了准备把门牌钉回去的丈夫,扬起滚圆的胳膊,把门牌扔到了街口的垃圾堆里。
可是,当她发现那个杂役工人始于翠云楼的工作终于春生堂时,她又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走到杂役工人面前,大声质问杂役工人,春生堂明明有一个东马市街的门牌,凭什么又给春生堂钉了一块斜街的门牌。
“这是没办法的事呀!”杂役工人认认真真地说,“春生堂临着东马市街的是门,临着斜街的也是门。官府的人说了,除了窗户,是门就得钉门牌。难道我连门和窗户都分不出来吗?”
“是门就得钉门牌,是吧?”她把两条滚圆的胳膊叉在胸前,嘲笑道,“厕所有门,你怎么不给厕所钉门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杂役工人继续认认真真地说,“官府的人说了,除了厕所,有门的地方就得有门牌,好让大家伙儿一看就明白,有门牌的地方是人家,没门牌的地方是厕所。”
当她怀疑杂役工人是个大智若愚而非真正忠于职守的家伙时,她的周围又响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声。不过,这回朝着翠云楼没有门牌的门首指指点点并带头笑起来的,却是春生堂的主人张景轩。她又一次羞红了脸,低下头来拾级而上,走向翠云楼门前的廊台。妻子接连两次自取其辱,宗怀信很不以为然,妻子红着脸走进了翠云楼,他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廊台上。
“这有什么好笑的。”宗怀信自作聪明地说,“人家也好,厕所也罢,其实都是尿尿的地方,一个尿在床上,一个尿在厕所里。”
“说得好!”继不怀好意的带头哄笑,张景轩又不怀好意地说,“能在床上尿尿的,是男人可不是老婆。老婆是男人的私人厕所,翠云楼是男人的公用厕所!”
宗怀信不高兴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看透别说透嘛。”
张景轩也不高兴了。
“这又何必呢?既然看透了,就应当说透嘛!”
张景轩原是一个四处漂泊的走方郎中,浪迹天涯的日子漫长而*。在他阅尽人间风情的眼晴里,行医卖药和寻花问柳对一个居无定所的走方郎中来讲,是不一或缺甚至是完全可以兼容并蓄的人生,救死扶伤和梳弄怨女是一样的善行。没在镇上定居之前,他就这样过日子,在病人和女人之间穿梭来往,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种猪。他后来不再漂泊,倒非他的精力日趋枯竭了,而是一个山西商人的巨额馈赠使他一夜暴富。在黄河北岸一个县城里,一个山西商人得了一种怪病并为此痛不欲生,当地所有的名医都大跌眼镜之后,他的一纸偏方却出人意料地治愈了山西商人的怪病。山西商人感激不尽,当即馈赠一笔令人瞠目的巨款,让他结束漂泊不定的日子,在县城安居乐业。后来,他把自己安居乐业的地方选在了雍阳,是因为他看到了雍阳不可思议的繁荣和不可限量的前程。春生堂是雍阳镇最早开业的一家药铺,前店后厂,他一边经营草药,一边坐堂行医。
与翠云楼不同,春生堂开业之初就有面临着两个方向的铺面,一个铺面临着东马市街,另一个铺面临着斜街,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