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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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变得无精打采起来,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肩膀,老老实实地回到了明裕小学堂的课堂上。这是因为路矿学堂所有的学生这时都已经放假回家,空荡荡的校园犹如蒙受水患的沃克尔厂,显得寂寥而凄凉。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汹涌异常的井下水患,短短三天便将沃克尔厂的四号井全部淹没,所殃及的其他煤井经过奋力抢救,才得以保全。蒙受巨大损失的福记公司以其经济状况陷入困境为理由,随后就中断了路矿学堂的经费,路矿学堂不得不作出给学生放假让学生回家等候复学通知的决定。对这个看上去顺理成章的决定,宗怀元这才明白父亲何以会那么平静地看待他的喜讯,父亲可真是一个料事如神的人。但他这时却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以为福记公司真的因为损失惨重而捉襟见肘,确已到了无力支付路矿学堂经费的地步。回到家里,听父亲说起“黄界”和“红界”的来龙去脉,他这才知道福记公司并非无力支付路矿学堂经费,所谓的入不敷出其实只是一个借口,隐藏在这个借口背后的东西是艾德文念念不忘的“红界”。
当年,身材高大的艾德文绘制福记公司梦寐以求的矿图时,活像画了一幅自画像,气吞山河的矿图直让韩紫翁眼花缭乱,半天找不着矿图的边际。艾德文用吉祥喜庆的红颜色标注这个矿图时,并没有取悦于主人的意思,可是韩紫翁给福记公司指定了一千亩的矿区并以黄颜色标注时却分明是告诉*:一千亩的矿区对远涉重洋的福记公司来说,或许不够宽敞,但在黄皮肤的中国窑主的拱卫下,福记公司只要不挑肥拣瘦,肯定能在那里大有作为而不虚此行。
艾德文一直都很欣赏韩紫翁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但那时却恨不能把韩紫翁扔到煤井深处,让全世界的人都找不着他。《捷报》报道这件事情时曾毫不客气嘲笑道,福记公司取得“黄界”的开矿凭单后,面对占地仅一千亩的矿区,艾德文已经在后悔他不曾取得的比这一千亩要大得多的矿区了。对这篇报道,艾德文一直耿耿于怀。从那时起,特别自路矿学堂创办以来,他屡屡扬言囊中羞涩,活像一个存心偷税抗税的商人。四号井被地下水淹没之后极有可能报废的事实曾叫他痛心不已,一度产生过向董事会引咎辞职的念头。但此后不久,他就处之泰然起来。因为麦克伦在他面前引用的一句中国成语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于是,他随即便下令中断了路矿学堂的经费。这个决定先是引起了雍阳地方的抗议,继而又引起了省里的震惊。
第二十章(3)
省里的特派员到达雍阳后,质问福记公司为什么不履行合同,为什么中断路矿学堂的经费,他两手一摊犹如一个血本无归的商人,让孙和顺告诉特派员的一席话分明是说,福记公司绝非不愿意承担义务,只因“黄界”人多粥少,福记公司照此下去究竟是赚钱还是赔钱,尚不可得知,再这么自不量力地打肿脸充胖子,福记公司的前途就只能是破产。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明确,那就是只有允许福记公司在 “红界”凿井采煤,让福记公司赚到足够的钱,福记公司才有能力继续履行义务。
“权利和义务缺一不可。”他说,“对任何一家外国公司来说,假如贵国想让它承担更多的义务的话,首先给予它的必须是足以使它承担这些义务的权利。可是,特派员先生,我们承担了太多的义务,却没能享受到足够的权利。”
特派员刚刚离开,他召来了麦克伦和盖尔,同时作出的两个决定由他们二人马上分别执行。第一个决定是让盖尔全面停止公司在“红界”内的钻探工程,以免授人以柄;第二个决定是让麦克伦行使行车总管职权,无限期禁运中兴煤矿公司、国泰煤矿公司和广裕煤矿公司的煤炭,以此证明福记公司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对于后者,盖尔大吃一惊,认为这是一个故意激怒中国人的愚蠢的决定。麦克伦却说这个决定大智若愚,必会一箭双雕,既抬手打了主人的孩子,又叫其主人虚心求教孩子挨打的根由,继之而来的事情,必是一场紧紧围绕“红界”的前所未有的谈判。
麦克伦毫不犹豫地下达了禁运令。正值产销两旺的冬季,中兴煤矿公司产出的煤炭原已堆积如山,伴随着这个禁运令,短短几天,中兴煤矿公司的煤山又增大了一倍,仿佛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巨人,孤零零地站在旷野上,铁路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挪不动脚步了。一个职员向吴浩宇建议道,面对福记公司明目张胆的霸道行径,如不另辟蹊径,中兴煤矿公司的储煤场将不堪重负,而长此下去,还势必导致公司的全面停工。可是,对属下忧心忡忡的建议,吴浩宇不屑一顾。
“另辟蹊径?”吴浩宇气呼呼地说,“莫不是时光倒转,我们又要靠人拉驴驮,叫洋人看我们的笑话?洋人仗恃路权独霸铁路,只能得逞一时,绝不可能称霸一世。需要停工就停工,可就是不能再叫洋人看我们的笑话!”
说罢这话,他昂首阔步,来到了铁路管理局。在麦克伦的办公室,他看到了特派员和麦克伦唇枪舌剑进行交涉的情景。面对怒气冲冲的特派员,麦克伦闪烁其辞,遮遮掩掩,一会儿说雍阳地方公司远没有强大到让福记公司格外抬举的地步,一会儿说雍阳地方公司的煤炭销售总额悄悄逼近福记公司完全得益于这些公司占尽地利优势的不正当竞争和对福记公司合法权益的践踏,一会儿说铁路当局禁运这些公司的煤炭绝对不是什么霸道行径,福记公司并没有把一条已经属于中国的铁路视为禁脔,中国的煤商们仍一如既往地在这条铁路上运销着煤炭,尽管他们目前运销的只是福记公司的煤炭而非雍阳地方公司的煤炭。
他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当麦克伦下达逐客令似地说,这一事件涉及国家关系,孰是孰非就像一桩外交官司,只有通过英国驻华使馆和中国政府的外交部从中斡旋和调解,才能最终裁断清楚,他仍旧一言不发,但却先于特派员离开了铁路管理局,径直来到了宗家大院。
和往常一样,包括铁路当局禁运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煤炭这一刚刚发生的重大事件在内,宗雪竹足不出户,就知晓了发生在雍阳的一切大事。然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面对这一重大事件,宗雪竹处之泰然,侃侃而谈的一席话乐观时变。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洋人出此下策必会弄巧成拙。等着瞧吧,这若是成了一桩官司,省里必把这桩官司打到京城。项城先生倘若施以惊人之举,洋人必会作茧自缚,安分守己。”
在“雍阳四友”中,他是唯一知道宗雪竹客居北京期间全部经历的人,甚至比宗雪岩知道得还要详细。这不仅因为宗雪竹曾经十分详细地告诉过他,还因为宗雪岩曾在一封信中津津乐道。他甚至还知道,袁世凯对他用一双肉眼勘矿的能耐半信半疑。宗雪竹乐观时变的态度使他想起了这件事情。他忽然产生了一个预感,似乎不远的将来,他将获得一个和袁世凯见面的机会。于是,他又昂首阔步地回到了镇上。
麦克伦和宗雪竹的预言不谋而合,这一事件果然变成了一桩官司,而且几经辗转,又果然打到了北京,付诸一场由外交部、河南省政府、英国驻华使馆、福记公司共同参加的四方谈判。然而麦克伦和宗雪竹的预言又大相径庭。因为当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麦克伦突然发现,活像自己唯一的一个竞争对手退出了比赛,中兴煤矿公司、国泰煤矿公司和广裕煤矿公司突然失去了踪迹,由他亲自下达的针对中兴煤矿公司、国泰煤矿公司和广裕煤矿公司的禁运令,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第二十一章(1)
省政府的电报发到北京后,无论工商部、交通部或外交部,无不对福记公司的霸道行径感到愤怒。然而,当工商部认为此事涉及交通应由交通部管辖时,交通部却稀里糊涂地把路权和矿权混为一谈,认为雍阳地方煤矿长期以来一直都在福记公司的“黄界”盗采煤炭,蹂躏煤田,福记公司的矿权受到严重侵害,这才出此下策。交通部同时还认为这一事件的根源在于矿权,而交通部无权过问矿权问题,作为一起涉及矿权的外交事件,只能由外交部出面处理。外交部受理这一棘手的外交讼案之前,对交通部的胡言乱语进行了驳斥,并极尽嘲讽地说交通部越来越财大气粗就越来越忘乎所以了,以至于把一条早已属于中国的铁路都忘到了脑后,任由洋人在那条铁路上横行霸道。
外交部就路权问题敦促英国驻华公使制止福记公司的霸道行径之前,王月波就已在中南海居仁堂指出,福记公司的行车权始于满清王朝,民国政府与其继续恪守此项前约,不如借助惩罚福记公司非法行径的机会予以废除,以伸*对于这条铁路无可争议的主权。可是,袁世凯对此未置一词,却给他安排了另外一件事情。
“机会来了,月波先生。你去通知一声,请中兴、国泰和广裕三公司的头面人物速到北京商议要事。不要张扬,更不要惊动洋人,叫他们佯装休假,次第而来。”
于是,在不到六天的时间里,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的首脑人物陆陆续续地来到北京,住进了六国饭店。省政府和福记公司的谈判代表在此之前就已经来到了北京,四方谈判也已在外交部拉开了帷幕。作为福记公司禁运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煤炭的理由之一,“红界”问题果然登堂入室,被福记公司的谈判代表堂而皇之地摆到了谈判桌上。当福记公司的谈判代表口口声声地说“黄界”在雍阳地方煤矿毫无节制的侵害下已经化为泡影,因而福记公司的“红界”要求绝对不是得陇望蜀而是最低限度的生存要求的时候,吴浩宇来到了北京。在雍阳地方煤矿的首脑人物中,他最后一个抵达北京,却第一个受到袁世凯的接见。在中南海居仁堂,袁世凯先是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然后才对他那一双与常人无异的眼睛赞叹起来。
“好一双神眼,”袁世凯说,“好一双神眼啊!”
当袁世凯讲明他把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的首脑人物秘密召入北京的目的是打算叫雍阳地方煤矿公司摒弃前嫌实现合并,王月波面呈会心的微笑说这是一个趋利避害的好主意,吴浩宇却面呈怒色,直言不讳:
“若是和国泰合并,吴某绝不含糊。可那广裕置同业利益于不顾,不但以染指‘黄界’的贪婪授洋人以柄,殃及同业,一到旺季,还成百吨成百吨销售洋人的煤炭,明明就是一家唯利是图的混账公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总统打算叫国泰、中兴和这种公司合并,绝对不是好主意。”
袁世凯并不急于说服他,也不急于把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的首脑人物召集到一起,而是请王月波首先向雍阳地方煤矿公司的其他首脑人物传达他的一条口信,以打消他们的顾虑。这条口信是:政府绝对不会强迫雍阳地方煤矿公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