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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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的办公大院里出来,向西走出两百多米,前面便是歪七扭八的斜街了。沿着一条狭窄的胡同走进斜街,看见人们三伍成群,议论纷纷,不知在议论什么。他好奇地靠近他们,他们却像是知道他粗通了汉语,马上闭口无言。走近吴家胡同的时候,鲁斯姆特尔神父从另外一条胡同里拐了出来,迎面而来。他向鲁斯姆特尔神父打听,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为什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鲁斯姆特尔神父是在别墅区尚末竣工时来到雍阳的,是继罗西尼神父之后第二个来到雍阳的传教士。所不同的是,他来自卫辉教区,罗西尼神父来自罗马教廷。除在雍阳镇的居民中间传教布道之外,他还定期到别墅区的教堂里给天主教徒做弥撒。他把镇上将要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盖尔。于是,盖尔改变了主意,和神父一起来到福记公司的办公大院,把一个吓人的消息带给了艾德文。
“他们没有权利那么做!”
一听说一场由省城绅士发起的针对福记公司的*示威活动两天之后将在火车站广场举行,艾德文便愤怒地吼叫了一声。
“让他们走走看看吧!雍阳也许还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但它至少已经被中国政府冠名为雍阳镇了。不,沃克尔镇!这创世纪般的奇迹就诞生在这个偏僻、贫穷的乡村,就诞生在我们的手里,我们因此才享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利,他们居然也不能容忍。那些懒惰成性、口若悬河、事事处处都打算坐享其成的中国绅士,他们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那么做!”
“可是,艾德文先生,”盖尔发现了总经理面对威胁却始终没有提及雇佣兵的反常态度,就小心翼翼地说,“他们真的那么做了,蛊惑民众与公司为敌,便有祸及矿厂和钻探工地的可能。那样的话,谁来保护矿厂和钻探工地呢?调集中国军团还来得及吗?”
“中国政府!”艾德文毫不犹豫地说,“好在中国的地方政府也终于有了不再把来复枪当鸟枪玩的军队。”
两天后,*示威活动还没有开始,一队荷枪实弹的官兵突然从火车站里鱼贯而出。在吕知县的指挥下,他们化整为零,分赴福记公司的办公大院、矿厂和别墅区。由于吕知县事先警告过,福记公司在“黄界”以外的钻探工程属于非法行为,其钻探工地不在军队的警戒范围之内,艾德文此前就已经下了命令,把“黄界”以外的钻探工地全部关闭。调度完军队,吕知县回到火车站广场,会见了省城的名绅。吕知县告诉胡石玉,调集防营官兵护卫福记公司要害是徐巡抚下达的命令,纯粹是为了避免发生外交事件,言外之意就是只要不节外生枝,胡石玉只管把官兵看作毫无用处的摆设,根本不必担心他们惊扰*示威活动。胡石玉虽然已经意识到任何不利于福记公司的举动都有可能被省衙加以约束,但军队的出现却为他始料不及。他脸色灰暗,嘴里嘟哝了一句,*示威活动便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开始吧。”他说,“先请雪竹先生说一说我们为什么要抵制福记公司拓展矿界、就地售煤。”
站立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宗雪竹宣讲自己的主张时,云集到火车站广场的斜街居民大都以为他也是来自省城的名绅,翘首企足的同时,和来自其他街区的听众心心相映,对他大兴雍阳地方煤矿以厚民生固国本的倡导不断报以掌声。只有薛三孝露出了一脸的不悦。自听了胡石玉对宗雪竹的夸奖,薛三孝尖刻的目光尽管温和了许多,但出于难以改变的观念,他却并不认为宗雪竹是从厚民生固国本出发才主张大力发展地方煤矿的,与其劝喻乡民的荒唐如出一辙,仍然是妥协和忍让,仍然是仰人鼻息。所以,*示威活动还没结束,他就离开了会场。穿过在他看来妖里妖气的雍阳镇,路过沃克尔厂,看见一队官兵像看家护院的家丁一样严阵以待,他把厌恶化作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士兵面前。他注意到,他还没背着手离去的时候,士兵们对他视而不见,却是他们的头目——一个姓郑的哨官——乜斜着眼睛瞪了他好一阵子。
其实,郑哨官是个天生的斜眼。许多年之后,薛三孝在村子旁边的军营里见到他时,才知道自己曾误会过一个斜眼兵痞。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章(2)
为了迅速完成在镇上布岗设哨的任务,斜眼哨官率领着部下从斜街通过时,对斜街横竖都看不顺眼,歪七扭八、奇形怪状的街道不但把他弄得头晕目眩,一路走来时还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明明是一条近路,却有舍近求远的感觉。在警卫沃克尔厂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斜街,他就会油然而生既疲劳又恼怒的感觉。为了摆脱这种感觉的折磨,他已经盘算好了,完成了警卫任务,他宁肯绕道而行,也绝不把斜街看作一条可以迅速到达火车站的近路。
可是,五天后,他准备率领部下撤离时,却意外地接到了一个本应由狱卒衙役执行的命令,这个命令决定他必须重蹈覆辙。两个男人共同犯下的一桩命案居然惊动了朝廷,朝廷指示,此案必须由省衙审理。吕知县考虑再三,觉得只有军人押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吕知县对郑哨官一再交待,由于人犯身份特殊,在雍阳有着难以预见的影响,官兵从人犯羁押处出发时,必须设法避开人多眼杂的东马市街。人犯被关押在东马市街一间临时牢房里。出发前,斜眼哨官仔细看过,也认真打听过,斜街不但是唯一一条可以避开东马市街的街道,而且斜街的居民几乎都是外乡人,与人犯无亲无故,纵然有人认出了人犯,也不会站出来妨碍公务。
果然,当两名人犯在官兵簇拥下进入斜街,无论居民或小商小贩,对结成一团的官兵大都视而不见,顶多有人翘首企足以便看清楚被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究竟是豪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斜街南街口的范家戏园门前,几个男人正在聊天。结成一团的官兵从他们面前一掠而过,紧随其后的斜眼哨官也已经离开了街口,才有人发出了惊叫声。
“那不是吴先生吗?”有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紧接着又看见了另外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朱秀才!”
戏园门前的男人都是斜街的居民。这个发现使他们惊讶万分,谁都不敢相信被官兵押往火车站的人犯中竟有个五天前还在火车站广场慷慨陈词誓死反对福记公司就地卖煤的吴浩宇。这一时期,矿业的空前发展正在悄悄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吴浩宇出神入化的绝技、日进斗金的能力及其创办煤矿公司与洋人分庭抗庭的胆气,不但使他的名声如日中天,在充斥着大量外乡人的雍阳镇迅速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越来越多的人还一改习惯称呼,让“先生”取代了“财主”。斜街居民对吴浩宇起初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自从他建造了一条与斜街相通的胡同,并举家迁居到那里之后,凡见过他的外乡人尽管都对他的形象颇感意外,但仍将他们得来的印象广为传播:身怀绝技的吴浩宇并非三头六臂,原来是一个与他们毫无二致的普通人。
吴浩宇和朱洛甫被一队官兵押往省城的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之余,斜街居民紧接着又被另外一个刚刚得到证实的消息惊呆了:他们犯下的竟然是一桩罪不可赦的杀人案!
宗四慌慌张张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宗雪竹时,首先强调,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添枝加叶。宗雪竹被惊得猛然站起身来,连连追问消息的来源。得到宗四十分肯定的回答,宗雪竹又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此前,宗雪竹正和许清远商量着雍阳小学堂体育课的内容,准备把乾坤剑、八段锦和八极拳列入到体育课里,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的样子犹如一个身怀绝技的武师。许清远也大吃一惊,接着也像宗雪竹一样陷入了沉思。对一名外地煤商惨遭肢解并被弃于煤井这桩发生在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宗雪竹和许清远都有一点记忆,但此案竟是吴浩宇委托朱洛甫雇请土匪所为,而起因仅仅是讨债未果,他们却都感到不可思议,在相信与不相之间稍作徘徊,便不约而同地朝着不相信的方面迅速倾斜。
他们都注意到了军队押解人犯这一异乎寻常的细节,不约而同地认为,所谓的命案很可能是一个遮人耳目的借口。对于一桩无头旧案何以这个时候被旧话重提,而涉嫌此案的又是镇上两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于是又进一步认为,福记公司屡到“黄界”之外钻井探矿,平心煤矿公司处处堵塞福记公司的出路而不管福记公司怎样恼怒、怎样愤恨,所以福记公司很有可能用一桩道听途说的无头旧案加以陷害,以此把他们的冤家对头置于死地。
这只是一种推断,宗雪竹并没有确切的把握,但他决心营救吴浩宇和朱洛甫出狱,不仅在于他根本就不相信这桩无头旧案和他们有关,更在于雍阳大大小小十几家煤矿公司中,只有平心煤矿公司敢于公开地与福记公司争以实力。他叫许清远把小学堂的事情先放一放,腾出时间以尽可能多地联系方方面面的人士,做好保释他们的准备。然后,他只身一人来到了县衙。
吕知县对他到来一点也不吃惊,不问便知,他因一桩业已引起轰动的命案而来。倒是他直言不讳的推断叫吕知县颇感意外。吕知县说,他们被捕入狱与福记公司毫无关系,目前看来纯粹出于一桩陈年旧案。他惊愕不已,忙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真是一桩陈年旧案的元凶。见吕知县垂头不语,他便连连追问:
“既然是一桩普通命案,何致于让防营越俎代庖,俨然钦犯。况且,本应由逸公裁断的命案,却由朝廷交给了省里,也有悖常理定规嘛!”
“雪竹先生别急嘛。”吕知县终于说,“这是因为人犯的声望已不比从前,而控告人的来头也不可小视啊!”
“何人控告?”
吕知县把控告人的名字告诉了他,然而他却一时想不起来西雍阳村有一个名叫郭永祥的人。听吕知县说起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大吃一惊。
“兵部尚书毛大人的女婿郭不同!他和吴浩宇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呀!”
“大义灭亲,雪竹先生是信还是不信?况且,毛大人虽已去世多年,然而仍有荫护后人的余威自不待言,朝廷念其剿灭捻匪护国有功,虽不至于不辨良莠就叫他的女婿登堂入室,但至少不会把他女婿言之凿凿的控辞看作诬陷呀!”
第十章(3)
郭永祥是一个小地主,既无功名,也无贤名,不知内情的人都不敢相信他是兵部尚书的乘龙快婿。就像一个艰深的谜团,年轻人怎么猜都猜不透,但上了年纪的人却都知道这是英年早逝的郭举人和毛尚书指腹为婚的结果。郭永祥诸多与众不同的表现,总让别人怀疑他自命不凡,所以才送他一个绰号叫“郭不同”。可是,他自命不凡的地方却常常是不该自命不凡的地方。地处黄河以北的这片土地,在明朝洪武年间曾被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变成了一片血海。在那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