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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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雪竹却认为煤商嘴里的怀药行情言过其实。不过,怀药行情否极泰来以至价格一路上扬,却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因为来自汉口药帮巷的药商早在煤商重返雍阳之前就在雍阳附近的村子里晃来晃去了。这时,麦收刚刚结束,人们正忙着播种玉米。继去年秋天获得丰产丰收之后,今年的小麦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一场年馑过后的两次丰收,这像是因祸得福的好年景使人们想起了福记公司的钻机钻坏了雍阳风水的种种传说。福记公司留下的钻孔被大地的力量挤压得无影无踪的时候,煤商们揣着今年以来运销煤炭所获得的第一笔利钱,又仨仨俩俩回到了雍阳。 。。
第五章(3)
这一天的上午,宗雪竹正给竹园浇着过冬水,宗四突然从外边跑了回来,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宗四说出来的话也是哆哆嗦嗦的:
“洋人……洋人又回、回来啦!”
福记公司果然去而复回,又一次踏上了雍阳的土地。他们又带来了一部蒸汽钻机,连同存放在房东后院里的钻机,他们将把两部钻机同时发动起来,进行更大规模的钻探。他们都很勤快,刚刚安顿下来,就开始忙碌起来。在房东的后院里,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工具给存放在那里的钻机除锈时,朱洛甫弯下腰来一一见过他们,发现他们似曾相识,分明还是当年的人马,唯独不见了罗西尼神父。随他们一起来到雍阳的翻译孙和顺,这时正坐在屋子里喝着功夫茶。朱洛甫向他打听罗西尼神父的下落,他却端着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茶杯走到院子里,向满头大汗的盖尔打听。盖尔让他告诉朱洛甫,罗西尼神父去年就离开中国去了南非,南非拥有比煤炭更值钱的矿藏。朱洛甫小心翼翼地打听南非在什么地方,那里都有些什么值钱的矿藏,孙和顺撇开了盖尔,自作主张地回答了他。
“非洲的南边。”又瘦又矮的孙和顺不只精通英语,讲起中国的北方话来也毫不含糊,“黄金和钻石呗!”
朱洛甫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罗西尼神父的下落时,却不知道非洲是个什么地方。从盖尔赠送给他的一只地球仪上见识了中国以外的世界之后,他一直都为自己获得的一种发现而暗暗得意:难怪月亮会跟着人走,原来那是人头朝下行走时直往月亮上坠落的错觉。盖尔代表福记公司向他提出买地建厂的要求时,他又立刻想到,二十亩大小的地方在小小的地球仪上根本无法标识,但却可以容纳福记公司对于一个煤田的发现。尽管薛三孝经常堵上门来嬉笑怒骂,而且把买地和卖国相提并论,阻止他出卖土地,但他却没把薛三孝看做什么大不了的威胁,就那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盖尔。
福记公司开始建造厂房和宿舍时,他试图再一次通过盖尔的介绍以便从地球仪上获得更多更有趣的发现时,盖尔却离开了雍阳,去了直隶省的滦县。
在滦县的开平镇,通过同样来自英国的墨林公司的协助,盖尔很快便招募到了三支人马:技术娴熟的工人、精于管理的职员和神通广大的包工。后者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只要从福记公司那里拿到建井和采煤的承包合同,他们就会像牧羊人一样把成千上万的穷汉吸引到雍阳,让一眼眼煤井深入地下,使煤炭源源不断冒出地面。盖尔率领这三支人马回到雍阳时,勘矿人员刚刚搬进还在盖着围墙的厂区,已经结束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厂区的房子宽敞明亮,一如家里那么舒适;由孙和顺介绍过来的一个广东厨师学贯中西,还使得他们身在异国他乡也能随时享受到仿佛来自本土的美味佳肴。他们吃完重返雍阳后的笫一顿西餐,董事长沃克尔也来到了雍阳。
跟随沃克尔来到雍阳的,除了总经理艾德文、铁路专家麦克伦以及福记公司从本土和其他欧洲国家招来的工程技术人员、高级管理人员之外,还有一队来自威海卫的中国雇佣兵。中国雇佣兵的装束奇形怪状,其中的两个女兵尤其引入注目,因为除了装束奇形怪状之外,她们还一会儿讲汉语、一会儿讲英语,分明就是孙和顺那样的英语翻译。又一批洋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乡民的恐慌,反倒是中国雇佣兵把一些胆小的乡民吓得一连几天不敢离开村子。出于麦克伦的建议,福记公司的矿厂这时已经被董事会正式命名为“沃克尔厂”。
一个晴朗的早晨,包括包工在内,沃克尔厂的所有职员和工人都聚集到了沃克尔厂的门前。沃克尔亲自主持了福记公司来到雍阳之后的第一次升旗仪式。在乡民们呆滞无神的目光下,当一面花花绿绿像是用碎布烂纸拼凑起来的英国国旗在中国雇佣兵的护卫下缓缓升上雍阳的天空时,薛三孝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跳到朱洛甫面前,怒不可遏,须发皆张,那样子像是要把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生生吞进肚子里。
“你卖给他们的哪是土地,你卖给他们是列祖列宗的脸面!你是一个给列祖列宗丢尽脸面的孽种!”
升旗仪式在黯然无语的乡民面前有条不紊地收场之后,面对辽阔的田野,沃克尔原地未动便开始指指点点,简明扼要地向职员和包工们介绍福记公司将在雍阳建造一座城市的计划。这个计划总的说来分为两个步骤,首先建造的是三条兼具商业和生活功能的街道,当这三条街道成为一座城市的坐标之后,再建造一个主要供给包括英国人在内的欧洲藉职员居住的别墅区和一所以煤矿勘探和开采为主要专业的大学。沃克尔指出,创建并供养一所大学,是福记公司对中国政府最重要的承诺之一,福记公司即便没有赚到足够的钱,也必须履行这一项义务。中国职员和煤矿包工被沃克尔雄心勃勃的计划引逗得如醉如痴。除了已和福记公司签订了建井合同的包工,那些目前还没有事情可做的包工们听沃克尔不无幽默地说,他们从现在开始就不妨客串一下建筑承包商的角色,让一座漂亮的城市先于一座黑色的矿山从雍阳拔地而起,他们笑得连肚皮都抖动起来了。接下来的谈话发生在沃克尔和麦克伦之间。在中国职员和煤矿包工中间,尽管有人从他们的谈话中勉强听懂了片言只语的英语,但总的听来仍不知所云。直到沃克尔用铅笔在一张英国出版的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条醒目的红线,并听了孙和顺对那条红线的翻译,他们才明白沃克尔和麦克伦喋喋不休的事情是一条铁路。
“从雍阳到卫河水运码头,”沃克尔坚定地说,“必须修一条铁路。尽管那是耗资巨大的工程,但它建成之日,就是我们一劳永逸之时。为了一劳永逸,我们必须修这条铁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1)
然而,建造一条铁路,显然要比建造一座城市困难得多,麻烦得多,缓慢得多。人们还不知道铁路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在惊叹一条街道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在田野上的奇迹了。那是一个充斥着职员、包工、工人和商人的街道,尚未竣工,便又被福记公司冠以董事长的名字,称其为“沃克尔大街”。但乡民们却宁肯叫它“盐店街”。
盐店是孙和顺捷足先登的结果。孙和顺的父亲孙锦荣从潮州老家来到雍阳时,沃克尔大街恰巧竣工,早年当过盐商的孙锦荣于是重操旧业,没遇任何麻烦就做起了这条街道绝无仅有的独家生意。第二条街道又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兴建时,五花八门的采矿设备也正在陆续运抵雍阳。从这时起,叫乡民们惊讶不已的不再是一座城市的奇迹,而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种种发明以及发明本身所具有的魔鬼般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怪异。见识了高高耸立的钢制井架、转动自如的蒸汽高车和一生起气来就拼命叫唤的锅炉,乡民们随之便目瞪口呆的是,沃克尔厂的一号井和二号井不但越凿越深,似已洞穿了阴曹地府却还没有罢手的迹象;一台庞大无比的据说是被洋人降服的东海龙王并由东海龙王亲自变化而来的铁家伙,居然张着血盆大口,把阴曹地府的冥河之水源源不断地吐到阳世间来,好像要给阴曹地府制造一场比年馑还要可怕的灾难。
这是雍阳始有煤窑以来前所未有的深度。可是,当一群煤窑主拥入沃克尔厂开眼界时,看见两眼越凿越深的竖井只冒水不出煤,就再也憋不住了,哄堂大笑起来。最后一个来到沃克尔厂的是吴浩宇。他没有笑,其他人急于返回各自仅在地表浅层就能挖到煤炭的煤窑时,他也没有马上离开,面对着在一团团蒸汽中轰鸣的机器,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在他那双被人们神化的眼睛里,这确是令人吃惊的深度,不仅如此,埋藏在这个深度的煤层更是令人吃惊。然而对他而言,尽管他早已发现了隐藏在这个深度的奥秘,但是,假如没有机器帮助的话,他纵有一百双神眼,那也是他无法据为己有的财富。这时,盖尔从窗户里看见了他的身影。他正打算离开时,盖尔和孙和顺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盖尔至死都懊悔不已的是,假如自己早一点摒弃傲慢与偏见的话,他初到雍阳那一年就应该和看上去呆若木瓜的吴浩宇无话不谈了,能否和吴浩宇成为朋友倒无关宏旨,却是必须用科学的眼光认同深藏在中国腹地的一个惊世骇俗的事实:吴浩宇用肉眼探矿的能耐绝不是玄妙离奇的巫术,而是持之有故的神技。但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尽管他已经公开承认了地表形态和煤层之间所存在的某些微妙的联系,并据此认为探寻矿藏不必完全依赖钻孔资料,同时也完全改变了他对吴浩宇的看法,但是,吴浩宇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在他不耻下问的时候,甚至拒绝和他进行过多的交流。他试图通过房东和吴浩宇之间的深厚友谊,和吴浩宇建立一种可以经常交往的联系,吴浩宇甚至都认为他这么做是自作多情,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有角有棱,很有隔阂: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沃克尔抵达雍阳的第二天,便把他叫到身边,向他打听雍阳是不是有一个用眼睛探矿的奇人。他后来才知道,罗西尼神父在上海参加基督教联合会召集的会议期间,曾到英国领事馆会见过沃克尔,把一个中国人身怀绝技的事情十分郑重地告诉了沃克尔。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但十分钦佩地说确有其人,而且把自己当初的傲慢与偏见也告诉了沃克尔。沃克尔说,在古老而神秘的中国,一个看上去呆若木瓜的人往往就是一个深藏若虚的智者。接着,沃克尔毫不犹豫地作出了一个决定:以两倍于公司高级职员的薪水聘请吴浩宇先生担任福记公司的高级顾问。他把这个看上去选贤与能、毫无偏见的决定告诉了朱洛甫,朱洛甫又马上告诉了吴浩宇。
“一个月四千块鹰洋的酬劳可不是个小数目。当然,贤弟不会在乎这个。可是,若是从长计议的话,贤弟不妨答应了洋人,让自己的能耐先大有用武之地之后再作长远打算。”
“洋人的公司绝对不是我族的用武之地。况且,给洋人当顾问,那不是自取其辱吗?此事非同小可,可不像信不信上帝那么简单,洛甫兄如若不是给洋人当说客,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朱洛甫果然不再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