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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春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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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后一种责难,孟子的回答是苍白无力的,他实际上说:请你读我的书,你不应追究我的动机,就好比你尽管吃鸡蛋而不要去审查下蛋的母鸡。这当然不行,有时审查母鸡是必要的,两千年前的那天,如果换了我,我宁愿如此回答那位彭更先生:
  任何一个人的精神活动,都终究离不开人要吃饭这个事实,他的思想、想象和精神是是他在世俗生活中艰难搏斗的成果,即使是佛,也要历经磨难方成正果,而人,他是带着满身的伤带着他的罪思想着,思想者丑陋,纯洁的婴儿不会思想。
  ——我知道我也不能说服他,这个叫彭更的人,他是比孟子更强大的先知,他的激情和理想有着更持久的力量,那就是,不管以劳动伦理的名义还是以精神纯洁性的名义,剿灭人类的精神生活,
  

独不可以舍我乎
古时,越人活动于今之浙江,卧薪尝胆,施美人计,给人的感觉是比较深、比较忍、比较狠。但越人当初也曾生猛,断发文身,不高兴就杀人。比如有一段时间,越人热衷于一项有趣的活动,就是杀他们的国王,杀了一个又一个,连着杀了三个。杀国王这件事不算有趣,有趣的是,杀完了一个,兄弟们消了气,又开始着急,没有国王怎么行?于是连忙张罗着再找一个。
  显然,越人的国王基本上是养来杀的,近似于家禽家畜。于是,有任职资格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一天大家伙儿呼啸而来,宣布他是王。就这样,第三个倒霉蛋又被杀死了,消息传来,一个名叫“搜”的王子掐指一算,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谁都不想当家畜,搜也不想,于是开了后门,一溜烟上了山藏进了山洞。
  但是,该王子的名字就没起好,他偏偏叫“搜”,他要叫“溜”事情或许就不至于像后来那样。越人杀完了一个国王,第二天一觉醒来,心里空空荡荡,果然就成群结伙地跑来拥戴王子搜,进门一看,新王跑了,这还得了,搜!
  于是就搜。当然很快就搜到了,一群“粉丝”呼啦啦跪在山洞口,苦苦哀求:
  出来吧出来吧,我们的王我们的哥哥我们的偶像!
  但王子搜躲在山洞里,千呼万唤不露头。渐渐地,越人的脾气又上来了:不出来?好,架上柴火,熏他!
  这些可爱的越人也不想想他们的新王很可能会变成熏肉,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国王,这卑微而真诚的心愿怎能得不到满足?
  当然,王子搜出来了,换了我我也得出来,人群向他欢呼,他被架上国王华丽的马车,没人征求他的意见,问问他想不想当国王,他已经是王。
  可怜的“搜”,他孤立无援地站在车上,“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那意思是:老天爷呀,你咋就偏偏不肯放过我呢?
  ——这个故事载于《吕氏春秋》,我们的相国吕不韦大人由此得出教训曰:人不可以国伤其生,就是说要是需要搭上一条小命,那么给你个国王也别干。
  这种鸡贼“顺生论”如今大行其道,我对此无话可说,只能祝大家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别费心去想活着值得还是不值得。但就王子搜来说,我觉得吕大人是误解他了,他其实不是怕死,他的逃避和挣扎包含着一个问题:我能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能不能按照自己的真实意愿生活?能不能“自由”?
  这实际上就是个日子值得不值得过的问题,当然,对王子搜来说,结论是不能。那么也就只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所以,在古代中国,悲剧是有的,就在王子搜绝望的“仰天而呼”当中。
  至于越人,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后裔已经遍布于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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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
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又爱钱、又好色,火气又大,对这样的人你还能说什么呢?孟轲先生说,好啊,只要百姓吃得饱,只要街上没有老姑娘和老光棍儿,只要一怒而能安天下,那么,您就好货、好色、好勇吧。
  读《论语》,我觉得孔子是老人,平和,看清了世间事,当然也有点老人的怪脾气。读《孟子》,我觉得那铿锵的声音出自中年人,他威严、精悍,他必定长一脸络腮胡子,他锐利地盯着你,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准备以雄辩的言辞考验和召唤你的良心。
  孟子是那个时代的良心。孔子生活在他所想像的落日余晖中,而在孟子面前,茫茫长夜已降临,“上下交征利”,“率兽而食人”——在鲁迅之前两千二百多年,孟子就以“吃人”的意象断定社会的*本质。也正因为暗夜当前,孟子激烈而坚定,他把一种行动的理想主义气质注入孔子开创的传统:“仁义”不仅是源于古老记忆的价值,而且成为一种必须为之战斗的社会理想。
  对气大声宏的“理想主义者”,我一向怀有疑虑。理想主义是美的,一个人很可能仅仅因为理想主义的美才成为理想主义者,所以当今的“理想主义者”学中文的居多,结果呢,我们看到的大抵是作秀而已。所以,我真正尊敬的理想主义者为数甚少,孟子是其中之一。该先生东奔西走,见过了一连串儿君王,从不谄媚,从未卑怯,他永远居高临下——大众欣赏和热爱居高临下地对他们说话的人,比如台上的明星或屏幕上的专家或骂人的作家,但君王们可没有这种自我作践的癖好,所以,孟子的居高临下是危险的,他竟履险如夷。
  这需要真正的勇气,而孟子从不缺乏勇气,“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种“气”,在古代儒生身上时有所见,他们是真的不怕,不仅因为他们胆儿大,更因为他们从孟子那里传承着一个根本信念:在君王的权威之上,另有道德和伦理的权威,凭依着这种权威,他们英勇无畏地捍卫人类生活的基本权利,比如不挨饿,不被欺负,不被人吃。
  那些儒生已被忘掉,只有孟子,尽管我们努力忘掉他,他那机智、热情,或严厉如坚金的声音在汉语中依然回响:“五十步笑百步”、“挟泰山以超北海”、“缘木求鱼”、“君子远庖厨”、“与民同乐”、“国人皆曰可杀”……
  但响声最大的,可能还是孟子的对话者诚恳的声音:俺有毛病,俺好钱,俺有毛病,俺好色,俺有毛病,俺见了穷人、弱者或者想起远在天边的外国人就压不住火儿,怎么办呢?
  孟子沉默。
   。。

关于宋襄公,一种想象及种种问题
宋襄公站在河边,看着楚国的大军过河。那是阴历十一月,两千六百年前那条名为泓水的河尚未封冻,他身边的谋臣看着敌军在冰冷的河水中艰难行进,急道:
  打吧,打吧,痛打落水狗啊。
  但宋襄公不动,他说:“君子不乘人之危。”
  敌军爬上来了,在岸边乱哄哄地集结,襄公的参谋长更急了:
  打呀,打呀,还等什么,黄瓜菜都要凉了!
  襄公不动,他说:“君子不鼓不成列”——绅士不攻击没有摆好架势的敌人。
  这件事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宋军大败,襄公负伤而逃,不久郁郁而死。
  该故事我是在七八岁时读到的,我读懂了,我知道写下这个故事的人是要教育我:一定要乘人之危,否则屁股上就会中一箭而且大家都会笑你活该。今天,闲着没事儿翻《左传》,又读到这个故事,我的体会更为深入,我还是认为宋襄公很愚蠢,他当然没有蠢到不想在战斗中取胜,他的愚蠢在于他想用体面的方式取胜。
  所以,公元前六三八年这一战留给我们的真正教训是,手段和过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能够达到目的。
  对此我当然不能非议,那样的话所有决心弘扬狼的精神的同胞们都会看不起我,我要是不幸倒霉或失败也肯定没人同情。但是,你知道,我还是个武侠小说迷,我忍不住要对泓水之战做另一种想象:
  宋襄公是绝世的高手,他站在高高的岸边,披襟当风,看着他的对手在河里狗刨。这时,他的徒弟急道:
  师父,动手吧,发掌心雷劈他,用一阳指点他,拿梅花镖射他!
  这时他会怎么样?他会说:君子不乘人之危。
  说这话时,宋大侠白衣胜雪而且飘飘。
  同理,他一定会等下去,等对方晒干了衣服,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开打之前还得问一声歇好了吗?
  ——是的,他必须这样,这样我们才觉得是对的,这才是他绝世的风姿,否则他和一个市井无赖有什么区别?
  但为什么,宋襄公在公元前638年的那一天成了蠢货,而在2006年一个武侠小说迷的想象中会成为英雄呢?
  今天中午,晒着太阳,我和楼下的李大爷探讨了这个问题,李大爷正遛狗呢,他的狗尊号球球,看上去正是一只可爱的毛球,该球每见了我都呲牙咧嘴,极为勇猛,但据李大爷揭发,实际上这厮胆小得很,见到面目雄壮的陈哥尾巴便摇得花枝招展,“你呀,面善。”——不说狗了,且说人事,李大爷听了我的疑惑,沉吟半晌,问,那打仗的时候,是宋什么人多还是人家人多?
  噢,我忘了,当时宋襄公的参谋长对形势做过评估,叫“敌众我寡”。
  李大爷又想想,说,那比武的时候是宋什么的武艺高还是人家武艺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宋大侠武艺高。
  李大爷曰:球球,咱回家了,让你李叔好好想想。
  不用想,这就叫醍醐灌顶啊,我一下子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宋襄公在这场战争中是弱者,所以,他必须按弱者的逻辑行事,不能思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能温良恭俭让,只有当他是个强者时,他才会留意姿态、程序、自尊之类的审美和伦理问题,才会在追求目的时坚持手段的正当和体面,坚持他的价值观他对正义的信念,哪怕他可能会因此遭了暗算,因此失败和倒霉。
  历史教给我们的是弱者的哲学,武侠小说教给我们的是强者的哲学。那么我该信谁的呢?当然是历史。我是武侠小说迷,可我也知道武侠小说探讨和想象的其实是生活中的“不可能”,那些大侠们,从小说里走出来就全是宋襄公。
  得了李大爷的启发和教导,我踏实了,打算回去睡个午觉,但是,这一觉终于没有睡成,因为我忽然想起,如果每个人都受了教育,决心实行弱者的哲学,时刻感觉寡不敌众而不择手段,那么结果会如何呢?是不是我们就会在每一场战斗中胜利?我们都胜利了失败者又在哪儿呢?那些失败者是不是就该像块肉一样无怨无悔地被吞下去?或者说,如果我们集体实行弱者的哲学我们会不会就真的集体变成强者?
  所以,古书读多了不是好事,午觉睡不成而且变糊涂。比如关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五四以来被我们的知识分子百年如一日地洒狗血,批评古人讲文明、讲礼义,温文尔雅,个个都是宋襄公,完全不能适应全球化的竞争要求,阻碍中国的现代化。但现在我怀疑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是否读过中国书,鲁迅是读过的,而且读通了,但据他说只读出两个可怕的字,那两个字其实也就是如今大行其道的狼的精神,就是要知道肉在哪儿,该出爪时就出爪,别管什么风度和信念。
  当然,即使在阐述弱者的哲学,知识分子们也是铿锵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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