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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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恨他,恨不能把他推开,仿佛他是个恶魔。而在其他时候,我则像对待天气那样对待他。当春天来临时,风和日丽,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换了一天——咳!一切全变了,天冷飕飕地下着雨。这时,我多想,多想云开日出啊!
我知道天才具有人类全部的情感,从最崇高的到最低贱的。我知道人应该是他自己,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
生活和情感在不断地变化。我们不是照片,“纪念碑上的耐心”,劳伦斯不是,我也不是。我们的关系不仅仅只是一部浪漫史,就像他的作品不仅仅只是职业的写作一样。
他的爱抹去了我过去全部的羞耻、禁锢、失败和痛苦。他使我获得了新生,变得朝气蓬勃,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无忧无虑。他为我生存的自由而战,他赢了,一如他的写作。他以自己对同胞强烈的责任心和爱心,力图用自己的作品使他们摆脱陈腐的过去,搬掉压在他们头上的、历经几个世纪的僵死的思想和情感。
世人能像我一样从他身上得到那么多教益吗?
但愿如此,但愿将来会是如此。
相 遇(1)
想起来让人吃惊,劳伦斯当时竟会对我一见钟情。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当时会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那时已三十一岁,有三个小孩。我的婚姻似乎很美满。我拥有一个女人可以要求得到的一切。然而,正如劳伦斯所说的,当时的我像一件“被缠得乱七八糟的罩衫”。
遇到劳伦斯之前,我结识了一位弗洛伊德的忠实弟子,因此,满脑子都是些没有消化的理论。那位朋友对我启发很大。在那以前,我像一个梦游人,生活在一个传统的固定模式里,是他唤醒了我真正的自我。
出生是痛苦的,脱胎换骨更不像开玩笑那么简单。让自己进入内在的自我,那区别于他人的自我,委实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人们常在那儿谈论性,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意思。听他们的口吻,好像性是只青蛙,会独个儿活蹦乱跳,同生命的其他部分,同一个人的成长、成熟毫无关系似的。人们所说的那种性,我永远理解不了。我应该十分感激地说:性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
把理论应用于实践是毫无意义的。我完全相信:如果“性”是自由的,那么这个世界就会直接进入天堂。我这个人总感到同社会格格不入,因而备受折磨,深感孑然。进入真正自我的过程使我失去了平衡,感到孤立无援。当世上有那么多人的想法与我相悖时,我还能做什么呢?但我不能自暴自弃,不能屈服。我并没有感到四面楚歌,只是感到格格不入。我无法接受这个社会。
就在这个时候,劳伦斯闯进了我的生活。
那是1912年4月的一天。他来我家吃午饭,同我丈夫讨论去一所德国大学任教的事。当时的劳伦斯也正处在他一生的关键时刻。他母亲的过世第二次摧残了他的健康。他放弃了在克罗伊登任中学校长的职位,为的是告别他过去的生活。
他进屋时,我和他打了个照面。瘦长的身躯,步履轻盈,动作敏捷而充满自信。他显得那么的平凡,或许正是这种平凡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们四目相视,但不仅仅是目光的交流。呵,这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家伙呢?
午饭前的半小时,我们俩在我的卧室里交谈。法国式的落地扇敞开着,春风吹拂起窗帘,我的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
他说他已经完成了对女人的探索。他措辞激烈地指责女人,我则饶有兴趣地听着。在那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观点。我笑出声来。但看得出来,他的确花了不少努力,不像在开玩笑。我们在一起谈论了俄狄浦斯,通过交谈,彼此开始有了理解。
那天晚上,他告辞出去后,一路走着回家,这段路至少要走五个小时。不久,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你是全英格兰最出色的女人。”
我在回信时写道:“你又不认识全英格兰所有的女人,何以知道我最出色?”他在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告诉我:“你根本没注意到你丈夫的存在,你根本没把他放在心里。”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他这种率直的批评。
复活节那天他又来了,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的孩子们在花园里搜寻复活节彩蛋。
女佣们也都出去了。我想烧点茶,去点煤气灶,可又不知怎么总也点不着。对此,劳伦斯变得脾气很坏,直截了当地说我。这让我非常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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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遇(2)
话说回来,真正了解我的还是劳伦斯。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就像看透一层玻璃,发现我是在强颜欢笑。我本以为在别人面前露出悲哀是可鄙的、卑贱的、邪恶的,但他却看穿了我满面春风后的坚硬外壳。
我至今不理解,他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爱上我、需要我。无疑,我的确拥有他所谓的“脑袋里的性”,相信女人也会去追男人。但事实上,真正的我却胆小得很,像野生动物般地害怕同他人接触。
就这样,我们的关系发展了。
有一天,我们相约在德比郡火车站会面。我的两个女儿也跟着我们。我们在早春的森林和田野间漫步了很长一段路。其间,两个女儿像其他小家伙一样,东跑来西跑去。
我们走到一条小溪边。溪上横跨着一座小石桥。劳伦斯给我的孩子做了几只纸船,放进一些火柴,任其悠悠地顺流而下,穿越那座石桥。然后他把一些雏菊花放在溪水中,雏菊花面朝上逐流而去。劳伦斯蹲在溪边,尽情地与孩子们玩着,完全把我置之度外了。
突然,我发现自己爱上他了。他触发了我身上一种新的温情。那次以后,事情就发展得很快了。
有一个星期天,他又来看我。正巧,我丈夫出门了。“晚上留在这儿吧,”我说。“不,我不会在你丈夫不在时在这里过夜。但你必须把真情告诉他,我们俩一块儿走,因为我爱你。”
当时我真是吓坏了。我知道这会给我丈夫带来多么可怕的打击。他一直很信任我。但是,一种超乎我之上的力量迫使我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第二天,我便离家出走了。我把儿子留给了他父亲,把我的两个女儿带给了她们在伦敦的祖父、祖母。我在汉普斯特德希思同她们告别。内心痛苦不堪,眼前茫茫一片。我感到自己再也不可能同她们一起生活了。
劳伦斯在查林渡口车站等我。我将随他而去,一辈子也不离开他了。
劳伦斯使我的身躯和心灵都摆脱了过去全部的生活。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把握了我的全部命运。这时,我们相识还不到六个星期。我无能为力,只得听任命运的安排。
。。
双双出走(1)
我们在森林渡口碰头,坐船横渡灰蒙蒙的英吉利海峡。我心中充满了希望,但也不无恼丧。放眼望去,除了灰色的大海,黝黑的天幕,便是颠沛的轮船和我们自己。
我们到达梅斯时,正值我父亲在那儿举办他服役五十周年的庆典。家里住满了我父亲的孙子、外孙和其他亲戚。我们只好住在一家旅馆里。这是个令人兴奋的时光,乐队高奏,庆贺电报雪片般地从英国飞来。我一方面要照顾劳伦斯,一方面又惦挂着我的孩子。我母亲想让我过去同她住在一起,而爱我的父亲则十分痛苦地说:“我的孩子,你都干了些什么呀?我总以为你很有头脑。我想我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我回答说,“不错,你也许了解,但你不了解什么是最好的。”我就是想了解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当时,梅斯正好有个交易会。那天我和我妹妹约翰娜一起漫步在“快乐的土耳其”货摊,徜徉在耍蛇人、紧身衣女人和罐罐缸缸之间。
当时的约翰娜,或“努西”(我们都这么叫她)正值豆蔻年华,风华正茂,打扮漂亮入时。突然,劳伦斯头戴便帽,身穿雨衣,出现在一个角落里,明显和环境格格不入。唉,约翰娜会怎么看待他呢?我心里犯了嘀咕。
他走过来同我们说了几句话,又走开了。出乎我意料的是,约翰娜对我说,“你可以跟他走,可以信任他。”
起初,除了我的妹妹,谁也不知道劳伦斯的到来。有一天下午,我和劳伦斯一起在梅斯的防筑工事行走时,一个步哨走来,拍拍他的肩膀,怀疑他是个英国军官。我只得求助于我父亲才得以摆脱困境。嗨,这么一来,一切就都露馅了。我便把劳伦斯带回家去用下午茶。
他同我父亲只见过一面,就是在我们家里。他俩目光犀利地对视着——一边是我的父亲,纯粹的贵族,一边是劳伦斯,矿工的儿子。我父亲不无敌意地请劳伦斯抽香烟。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劳伦斯和我父亲在那儿打架,结果劳伦斯赢了。
对劳伦斯来说,气氛太紧张了。他不久就离开梅斯去了莱茵兰德,我仍然留在梅斯。
下面是几封劳伦斯写来的信。从信中可以从他那一方看出当时我们的处境。
我非常烦恼,又无能为力。我知道这一切也使你十分痛苦。你差不多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事情就是如此:昨天美妙的东西到今天也许就成了可怕的邪恶。但这没什么,就像患病一样,你所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盯着墙壁,耐心地等待。
你说你明天要去德国,我无法确定。我必须知道火车的时刻表。你什么时候出发,哪一天、几点钟、哪趟车、几等车厢?务请尽早通知我。你想,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些什么?无论何时,我都会去你那儿——但一定要告诉我何时可以去。
此时,你的大脑一定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我感到无能为力,无头无脑的,像个思绪无法集中的傻瓜蛋。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情况告诉我,确切的情况。我多想替你做这世上一切能做的事,可我却什么也干不了。昨天我以为一切都很美好,但今天我却不喜欢我的情感——不祥的预感。我担心自己会沦落下去,变得像条好不容易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黄鳝,得靠牙齿才能继续生存。在英国,我感到自己透不过气来。真想过去看看你,或者你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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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出走(2)
D.H?劳伦斯
星期二
于伊斯特伍德
我明天一点二十五分到金斯渡口,行吗?我今天不能来,因为我在等几件送去洗衣房的衣服,裁缝那儿也有些衣服。我本准备星期五出发,但星期四那天简直什么也干不了。对不起,这可能会使你很烦。
你能到金斯渡口来一下,或派个人来一下吗?或者,尽早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们现在的处境真让人恼透了。
我时时刻刻都在替你担忧,这是小看你了吗?但不见到你我实在安不下心来。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将到达伦敦。
我希望你自己准备一点钱。我这儿只能搞到十一镑。有位朋友还欠我二十五镑钱,但他现在手头也很拮据,我不想去打扰他。无论如何,十一镑是足够我们去梅斯的船费了。到了那里以后,我会绞尽脑汁想办法的。
唉,天哪,我必须说,加尼特所谓的“创造历史”不是世上最舒服的事。如果我能知道你那儿的情况,我也就无所顾忌了。而如今,我终日闷闷不乐,忧然神伤。
等到明天,等到明天,等到明天(我差不多要写上a demai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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