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器-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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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知子强忍住笑。
“岂止村上顺子一个人哪!”片泽睦郎紧接着说,“一些奠名其妙的家伙,总想利用我们。不可救药的低俗艺术家遍地都是,他们只想利用别人。”
“是吗?”佐知子彬彬有礼地歪着头。
“当然是罗。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就要考虑如何利用别人。你最好也要当心些。”这是对佐知子说的。
“哎呀,我可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不见得。”片泽睦郎大模大样地挥挥手,“田所小姐不小心,早晚会吃苦头的。因为令尊是个特殊人物,你的艺术又是新的……”
“您的意思是不是想说出身高贵……”佐知子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露出了聪明的微笑。
片泽睦郎慌忙解释:“不,决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毫无这种意识。不过,世人由于一无所知,并不见得理解真实情况,而可怕的正是这一点。象我这样的,由于非常了解你,所以才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背景。”
“我以前为这一点伤透了脑筋!象我这样的艺术家,总感到身后背着某种光环,痛苦极啦!现在不同了,和贺极端蔑视我父亲。不过,多亏他蔑视我父亲,我倒得救了。仿佛我自己也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似的。”
“言之有理。”画家摊开双手表示赞同。“和贺讲得对。我们的使命就是要打破既有观念。在这种意义上说,就要绝对不承认现代的秩序和制度。”片泽语气坚决地说。
这时,有人敲门。在护士引导下,一位绅士走进来。护士手里拿着名片,她是负责照料这个病室的。
名片表明来人是杂志社的。
“这次实在是一次意外的不幸!”头发稀疏的编辑手提探望病人的水果筐,恭敬地致礼问候。
“谢谢你!”和贺英良和客人相对站着。
片泽睦郎退到一侧,佐知子帮助患者和贺与新到的客人对面坐下。
“我是为上次约好的那件事而来的。只用您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给我谈谈就行啦。病中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因为截止日期迫近,没办法只好来拜访您。”
“是吗?”
因为是早已约定的,和贺英良只得勉强回答了对方的问话。谈话的内容是围绕“新的艺术”这一主题。编辑一一记下了要点,时而随声附合,时而点头称是,最后向和贺深深鞠躬。
“太感谢您了!说来,我们这个专栏按照惯例,要刊登先生的简历,请先生也不吝赐教。因为是在文章末尾用小号字印出,简单点倒也无妨。”
“啊,好。”和贺点点头:“那么我简单地讲一讲。”
“好的,请!”
“原籍大阪市浪速区惠比须町二段120号,原住所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六段867号。昭和八年(1933年)十月二日生。在京都府立XX高中就读期间来京,受到了艺术大学乌丸孝笃教授的指导……,这样行吗?”
“好的。我冒然问一句,先生是以什么关系进入京都高中的?”
“啊,”和贺笑着答道,“说起来,我在升高中时得了病,家父因商业关系,在京都有朋友,便暂时来此疗养。就此,一度留居京都,进了京都的学校。”
“啊,原来是这种缘故,完全明白了。”编辑深深点头。
片泽睦郎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听到这段对话,突然抬头向这边望了望。
“多谢您啦!”编辑向和贺和田所佐知子致谢后站起来,他对佐知子的态度尤其恭敬。
“那我也就此告辞啦。”画家片泽睦郎也突然站起身来。
“啊呀,急什么呢?”田所佐知子说。
“不,我还有约会,正好时间到了。”
“这小子分明是来消磨约会前的时间的。”和贺坐在床边上说。
“啊呀,真的吗,片泽先生?”佐知子声音清脆,向画家莞尔一笑。
“不,没有那么回事,是作画的明友们的聚会。”
“可别瞒着我们哪,这种事,我们都会高兴呢!”
“没有,没有。”年轻画家摆着手走到门口。
“好啦,和贺,保重!”他回头望着患者说。
“谢谢!”和贺也扬起手来。
佐知子把片泽送到走廊上,不一会返回来把门关紧。
两个人换了另外一副眼神,对视了几秒钟。佐知子迫不及待地投入和贺的怀抱。
和贺英良把佐知子搂在怀里,他的嘴唇贴在佐知子脸上,好久好久。当嘴唇离开后,佐知子从提包里取出手帕擦擦男子的嘴唇,一种满足使她舒了口气。
“今天客人多吗?”佐知子闪着恍惚的目光问道。
“是的,来了不少人。片泽来之前,报社来人采访。其后是片泽、你和杂志社的人。”
“啊呀,我怎么能算呢!”佐知子抗议道,“我不能算在里面,我每天是定时来的。”
“啊,是吗。总之,住在这里,也无法安静休息。”
“您谢绝不就行了吗?有病吗,总可以讲得过去的。和一些没用的人会见,刺激神经,倒不如静静地躺着想想工作。”
“这倒是,心肠太软了可真不行。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太划不来啦。”
“好吧,到时候我来做主。”
“那就拜托你啦。”
“您这个人呐,同时具备了愚笨和城市风度两种性格,有些不协调,但,是一种特殊的性格。”
“愚笨吗?”
“嗯,是有那么一点,可是城市的气质又很充分。”
“就是说,有些复杂罗!”
“可不是。不过,这正是您和贺的迷人之处!”
“这太难得啦,我还以为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两人同声笑起来。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佐知子刚要去接,“不,我来。”和贺英良急忙抓过话筒。
“啊,我是和贺。”作曲家对着话筒说。
田所佐知子眼望着别处,倾听着和贺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花卉油画。
“是啊,我现在处于这种状况。”和贺英良说,“看来,最初计划的日期是赶不上了,但是我一定设法赶上公演。你可以照此进行安排。那边如有人去,请马上商量一下,给我个电话,懂了吗?好吧,再见。”
和贺英良放下了话筒,把脸转向佐知子。
“是讲工作的事吗?”田所佐知子微笑着说。
“是的。前卫剧团托我作的曲子,打算在戏里配上音乐。这也是我负伤前承担下来的,所以不好推辞。这不是来催啦!因为是武边从中斡旋的,听以从情面上承担下来了。”
“那么,构思已经有眉目了?”
“没有。脑子里原来模模糊糊地有了点影子。可是,后来毫无进展,真难办。”
“是武边先生的话,可不可以谢绝啊?”
“唉呀,正相反。受朋友之托,反而不好推辞。”
“是这样。不过,为剧团作曲,要考虑到观众,要作适当的妥协吧?”
“是啊,武边让我断然行事。可是,也不好那样去做。而且,因为剧团很穷,分毫报酬也没有。”
“这种工作,我看还是尽可能谢绝为好。眼下正商讨赴美事宜,多余的工作应该尽量推脱开,把精力集中在这上面才好。”
“你说的不错。我的曲子受到美国人士的推崇,在美国演奏,这是难得的机会。所以,我也想集中全力做准备。今后的音乐,再也不会以欧洲为中心了。”
“您既然有这种打算,那就更该如此了。希望您把才能全部倾注在那上面。可是,去美国的事,进展顺利吗?”
“啊,不久前还联系过,正在进行商谈。”
“太好啦,我告诉了父亲,他可高兴啦。他答应出赴美的费用呢。”
和贺英良眼里闪着光。“是吗?太感谢啦!请你替我向父亲致意。不过我相信,我的曲子在美国,是会受到高度赞赏的。”
“大体定在什么时候呢?”
“是啊,我想安排在十一月前后出发。”
四
片泽睦郎走出K医院,来到停车场。迎面一辆出租汽车正往医院里面开,突然在他旁边停下来。
片泽吃惊地抬眼望去,出租汽车里面,剧作家武边一郎正从车窗向他招手。
“你好。”片泽也扬手笑了笑。武边身旁坐着一个男子。
“你是刚从和贺那回来的吗?”武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道。
“啊,你现在才去吗?”片泽走近出租汽车。
“是的,我想现在去探望一下。”
片泽摇着头说:“别去啦!”
“为什么?”
“田所佐知子正在那里。我正与和贺谈得起劲的时候,她来了。为了照顾他们,我只好离开。你们要去,可以过一会再去。否则,会惹人讨厌的。”
“哈哈,是这样啊!”年轻的剧作家伸伸舌头。
“那么,下车吧。”
武边打开车门走出来,接着,同来的男子也下了车。这人身材颀长,头上戴着贝雷帽,三十岁左右,片泽没有见过,他向片泽点头致意。
“我来介绍一下。”武边说,“这位是前卫剧团的演员,宫田邦郎君。”
“请多关照。”话剧演员向片泽躬身行礼。
“我叫片泽,是画画的。”
“久仰大名,听武边先生、和贺先生提起过。”
“噢,你认识和贺吗?”
“是我介绍的,当时关川君也在场。”武边接过去说。
“在这儿站着没劲,走,到那边喝茶去。”
武边望望四周,正对面有一家小茶室。三人走进店中。白天,茶室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位客人,看来也是到医院来探望病人的。
“和贺情况怎么样?”武边用湿毛巾擦着脸问。
“说是撞车时,胸部撞到了前面座席上,可是伤势并不重,精神很好。”
“是吗,他在干什么?”
“来访的人依然不少。说是不久要去美国,情绪很高。”
头戴贝雷帽的青年演员在二人身旁拘谨地坐着。
“不过,和贺乘坐出租汽车这事倒挺新鲜?”武边嘴里含着咖啡说:“他自己有车,经常驾驶着到处跑,为什么要坐出租汽车呢?”
“是啊,”片泽沉思了片刻,轻声说,“也许车子出毛病了。”
“有可能。也许是违反了交通规则,驾驶证被暂时没收了。因为那家伙的速度是相当快的。”武边说着,突然又象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他是在什么地方出事的?”
“据说在巢鸭车站前面。”
“奇怪!他为什么要经过那里呢?”武边迷惑不解地说。
“这我可没打听。是啊,这么说来,他必是有什么事要从那一带经过呢。”
“出租汽车里只有和贺一个人吗?”
“可能是。倘若田所佐知子也一起坐在里面就有趣啦!”
“傻瓜!田所佐知子坐在里面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要是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就有趣多了!”
“是吗?”
“假若坐着出租汽车,女人也一起受了伤,和贺这小子就不得不和田所佐知子解除婚约。这该多么有趣!遗憾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车子里。”
二人笑起来。片泽望了望旁边的演员,他象在思考什么,双眉紧锁,表情郁闷。可是,当他察觉到片泽的目光时,便出于礼貌,勉强作出一副笑脸。
武边望着演员说:“你可要留神一点啊!粗心大意同女孩子搭出租汽车,万一遇上车祸,会有人抱怨。喂,你这人很讨人喜欢呢!”
“请别讲这些没用的话了。”宫田邦郎苦笑说。
的确,他的肤色虽然黑一些,但是脸型端庄,线条鲜明,具有演员特有的清秀感。
“不,即使和贺与其他女子坐在一起,被人发现,他同田所佐知予的婚约也不致解除,说不记反而会加快他们结婚的步伐。”片泽把话题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