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雄-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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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终于能面对面地看清楚钱柳了。
但见此子粗眉深目,轮廓毫无半点孩童稚气,个子更比同龄孩子高大,虽然乏人理睬照顾,却不忧悒,反之更流露一股异于常人的不群气度。
正因这股气度,使他看来像是天上浮游耶律豪杰的柳,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心,或许也如柳般飘渺,难于捉摸。
柳无常定。
纵然他此时身披一袭破旧粗衣,亦难掩眉宇间的独特,他是一个异常独特的孩子。
忽地,白居易似有所觉,连声呼喝道∶
“福嫂!”
福嫂迅速应声赶至,她是负责照顾白家孩子的老婢,白发苍苍,模样却颇为慈祥。
白居易微带责备之意,道∶
“福嫂,你怎么不给新少爷换上新衣?”
福嫂素知老爷品性随和,此际却反常含怒,知道他甚为重视此子,吓得讷讷而言∶
“是……是新来的夫人吩咐我不用理会少爷。”
“有此等事?”白居易心中一阵诧异,甚不明白晁玉浓为何如此对待亲生骨肉。福嫂接着道∶
“但我瞧着这孩子一身褴褛也煞是可怜,于是便想私为他换上新衣,谁知他拼命紧抱身子,怎样也不肯让我为他宽衣!”
“哦?”白居易听罢转脸望向钱柳,发觉他的脸上又泛起倔强之色。
白居易问∶
“你不爱穿那些锦衣绣服?”
钱柳并没理会他。
白居易这回指着钱柳身上的破衣,道∶
“你只爱穿这些粗衣麻布?”
钱柳见他指着自己的衣裳,霎时紧抓自己衣襟,露出一副戒备之态,白居易呆住,他料不到这孩子惊觉之心居然如此强烈,他并不想和人接触。
白居易定神注视钱柳那双眼睛,他想看进他的心里,他想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中除了寂寞,还有些什么东西?
可是,他只看见冷,无边的冷。
至此,白居易才明白钱柳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亦不愿接受这个家。
那群宾客又再催促着白居易过去,他自知此时甚难和钱柳说下去,不禁叹息道∶
“既然你不爱穿新衣,你这就穿回自己的衣服好了。”
他实在无计可施,也不准备强逼钱柳就范。
钱柳一听之下,虽无感激之意,但双目炯炯放光。
白居易却没看见,只朝着福嫂摆手道∶
“福嫂,你先服待少爷吃点东西,明儿再去为他置几套同样的衣服吧!”
福嫂唯唯称是,白居易转达脸望了望钱柳,浅浅一笑,道∶
“夜了!毕竟是个孩子,怎能可以捱饿呢?晁玉浓也太过份了些!”
他说罢又再次步向那群宾客,忙着招呼去了。
这一晚,当白居易走进新房,掀起晁玉浓覆头的红巾,还未交怀合卺,劈头一句话便先问她道∶
“不何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晁玉浓先是双蛾一皱,随即会意一笑;她虽非绝色,惟亦长得俏丽可人,如此巧笑凝眸,更添妩媚,白居易看在眼里,不忿之气也消了一半,只听她机伶地道∶
“你已经见过他了?”
白居易颔首,晁玉浓斜眼望他,问∶
“你在乎他?”
白居易正色道∶
“我白某虽是一介莽夫,凡事却但求无愧于心!岂能让你儿子这般轻贱?我一定会视柳柳如已出!”
晁玉浓笑了笑,笑容中蕴含不信之意,她不相信世上真有不存私心之人。
“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我适才的问题。”白居易锲而不舍,
晁玉浓拿起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答道∶
“我如此待他,皆因我后悔生下一个这样的儿子!”
白居易一愕,他从没想过一个身为人母者竟会口出此言,未及相问,已见晁玉浓望着杯中之酒,似在回忆着她那如烟往事,且还幽幽道来……
“这孩子的父亲唐宣宗,正如我婚前向你提及,是个一流的君主,无日不想搜罗世上的奇妙学问,以作治国之用。
在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宣宗上皇突然说要远赴极北之地,寻找一块天下至宝的秘诀。斯时我正身怀六甲,极需其细心照顾,故此苦苦哀求他留下别去。可惜,他还是狠心地不辞而别,去了。
我不明白为何他可以为学问而抛妻弃儿,我仅是一名弱质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独力肩负一家重担,他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一个女子如何能够支撑得住?“说到这里,晁玉浓的嗓门已有点儿哽咽。
自古男儿皆薄幸,白居易即使绝不同意,此刻亦难免为宣宗上皇所为感到汗颜,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上进的天子。
晁玉浓的眼神浮现一片恼意,继续说下去∶
“正因如此,我在怀孕时一直在想假如不是有了这个孩子,也许生活并不致如斯艰苦,也许还可以以追随唐宣宗过去寻治国秘籍!一切的不幸,都是这孩子带给我的……”
“好不容易才捱至孩子临盆,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岂料这孩子出世时不哭不嚷,我心中万分惊疑,他会否生来便是哑的?”
这点就连白居易亦难禁疑窦丛生,好奇道∶
“他当真是哑了?”
“
当然不是,不过他也不像寻常孩子般在一。两岁便呀呀学语,而在三岁时才懂得说话,也不知从何处学来,他说的第一个字竟然并不是‘娘’,而是望着天上的柳嚷了一声━━柳!
我本打算待宣宗上皇回来后才给他取名,但其父迟迟未归。既然他说的第一个字是柳,我索性给他取名柳柳“白居易听其所言,忽地念起钱柳那股飘渺不群的气度,不由得赞道∶
“好名字”晁玉浓道∶
“名字再好也没有!这孩子愈是长大,愈是孤僻,绝少和人谈话,也不活泼,时常独自坐于暗角,邻人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怪儿子。
直至柳柳四岁那年,他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是给人抬回来的!他始终寻不着那块治国秘籍,还在途中染病,归家不久后便病逝……“
白居易恻然,这个女子好苦的命!他的儿子又何尝不苦?
“宣宗上皇下葬那天,我哭成泪人!我不知应该为亡夫之死感到悲伤,还是为自己而悲伤?
我只知自已受了多年的苦,全是为了这个给邻人讥为怪人的儿子所赐。再看正站于我身畔的他,他的老爹死了,他竟然可以如此镇定?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一时怒火中烧,就当着所有邻人面前,破口大骂他是畜生,常理而言,小孩被娘亲责备必然会嚎啕大哭,然而他仍是不哭,我心狠之下,挥掌重重打了他几记耳光,他只是盯着我,不仅不哭,且还一声不作!
我于是疯狂的打骂他,他没有闪避,也没有还手,我一边打,一边却在心里呐喊了千百遍道∶
‘柳柳,你爹死了,你娘和你以后很孤苦啊!快点哭吧!让人们知道我并没有生下一个怪儿子!可是,他始终还是依然故我,宁死不哭!
后来邻人们见我愈打愈凶,纷纷上前拦阻,此事才告平息。
但自此以后,我对此孩子极为失望,以前我已觉他总给我带来不幸,及后又因其孤僻被人们讥笑,至其父亲下葬时他又不哭,我相信若我临终时,他亦不会为我流下半滴眼泪!
失望之余,我不再理会他,只供他两餐一宿,由得他自生自灭。
晁玉浓语毕后神色黯伤,眼眶更隐隐闪着泪光。
白居易默默听罢她的心事,仔细琢磨,小心翼翼的道∶
“也许,当初柳柳不为亡父而哭,只因为他从未见过其父,在他的心中,父亲可能比邻人更为陌生,试想,一个小孩又怎会对陌生人存有感情?”
晁玉浓不语,半晌才道∶
“纵是如此,我苛待他已有多年,我俩传家宝间也早无半点感情!所以即使我死在他的跟前,他亦绝对不会因我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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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她始终深信没有错怪自己的儿子,白居易但觉再说下去也是徒然,反会使气氛变为僵局,于是一手举起晁玉浓适才所斟之酒,笑着道∶
“无论如何,我白居易在生一日,你和柳柳便不用为生计而发悉!今夜是我俩的好日子,别尽说烦忧之事!来!晁玉浓,让我俩先干了这一杯!”
晁玉浓瞧见他一脸款款深情,心中不无感动,当下化涕为笑,也举酒与他碰杯。
晁玉浓不敢让世人知道这是宣宗上皇的儿子李柳,也不敢是说自己是宣宗上皇的女人,只说前夫姓钱,儿子名叫钱柳。
当然白居易也不想让人知道这一切,默默的配合着,只说孩子叫钱柳
这个女孩子人,毕竟还是有点福气的。
可是,她的儿子呢?她的儿子可有这点福气?
就在二人成亲的翌晨,钱柳一大清早已被福嫂领往白家大堂。
只见厅堂之上,左右放置两列酸枝台凳,气派清雅,大有豪门风范,白家的排场倒也不少。
其实在此数年间,白家庄渐渐在江湖中打响名堂,庄主白居易的一手白家剑法,实在功不可抹!
厅堂中央,正坐着魁梧伟岸的白居易,和他那新过门的妻子晁玉浓。
二人身畔分别站着两个小孩,一长一幼,长的年若十一,幼的约莫十岁。
白居易一见钱柳,登时眉开眼笑,招手道∶
“好孩子,你过来。”
钱柳缓缓走近,白居易此时才发觉他步履很慢,仿佛每一步均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蹭出,以防会掉进陷阱似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钱柳至自己眼前,白居易道∶
“柳柳,我惠要见你,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直视着钱柳,钱柳却没有回望他。
“从今天开始,你已名正言顺地成为白家一员,希望你能够和大家和睦相处!”
钱柳小脸上未有泛起半丝喜悦之色,白居易只觉是意料中事。
他接着道∶
“不过,入乡须得随俗,你既已成为白家之人,若再继续唤作钱柳的话,恐怕有点儿那个,更不知世俗人将如何看你……”
问题当然来了!白家庄怎能养育一个姓钱的孩子?世俗人不免诟病。
白居易语音稍顿,续道∶
“故此,你须得另取一个名字。柳柳,你明白吗?”
钱柳本没留意他在说些什么,此际乍听要另取别名,霎时面色微变。但白居易已将身旁两个男孩拉过来,道∶
“这个是我的长子白阿悲,这个是二儿白阿崔,他们的名皆是以觉为本,梧桐为别。”
钱柳消然瞧着白居易的两个儿子,二人脸上透发一股骄横之气,紧盯着钱柳,目光极不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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