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座-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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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了这样美丽的妻子怎么能不把门关起来?”叶素盟笑。
使节们中也议论纷纷,夹着一些啧啧的赞叹,这个队伍里不和谐的声音越发地多了。
女孩忽地回过头来。看见她的眼睛,叶素盟吃了一惊。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悲戚,美得会让年轻人有些哀伤。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见这双眼睛的瞬间,叶素盟以为自己是在面对镜子。他有种错觉,觉得会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的影子。
“你们走吧,你们走吧,我哥哥只是生病了,他现在不能动,”女孩对他们说着,近乎哀求,“你们走吧!走吧!”
男孩在她怀里似乎摇着头,可他的摇头和抽搐混在一起,分不开来。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使节们,像是怒视他们。女孩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打在男孩的脸上。这个时候她有种让人迷惘的美丽,不是因为她精致的五官和漂亮的肤色,而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光在放射出来,和晨光一样不可逼视。翡冷翠里面有很多美丽的女人,而此时这个还未长成的女孩让人觉得格外的珍贵和脆弱。她的美丽是不能触碰的,靠近了,便会崩溃。
使节队伍中杂乱的声音消失了,前面引路的苏萨尔公爵已经踏入了主殿,回头递来隐隐含着怒意的眼神。队伍自然恢复好,空灵清澈的圣歌声里,他们再次前进,抛下了那对兄妹。
教王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从背后环抱她的哥哥,双手从腋下穿过去在他胸前扣在一起,这个女孩用了她最大的力气拖着她的哥哥,把他拖到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下休息。没有人帮助她,使节们默默走过,嬷嬷们只是跪在一旁祷告。
叶素盟踏入主殿,仰头看着纯净的光从穹顶中央的圆形缺口射入,在圣特古斯大教堂宏伟如天球的圆形穹顶上,绘制着庞大的天顶画,凝重的色彩和笔迹描绘着上古的时候神和他的使者在人间显圣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人物,栩栩如生。有的描绘孩子奔跑于荆棘中,有的是女人哭泣于树根上,有的是濒死的君王战斗在烈火里,有的则是圣者行走于大海深处,而每一幅画的高处,都有背生六翼的神侍,在云端之上,沉默而悲悯地看着人世间。
“《圣特古斯的圣迹图》,是世界上最大的天顶画,难得一见的珍宝。绘制了二十五年,绘制结束的时候画师再也不能低下头来,因为那个可怜的家伙总是站在梯子上仰头绘画,颈骨变了形,从此只能看着天空走路。”西拉努斯低声解释,“和教王背后那幅《圣母解救神子于罪孽中》的壁画并称。”
叶素盟看向前方尽头,慈和的老人手按圣典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前,一身白色绣金边的法袍,头戴高耸的教王圣冠,手持古老的十字木杖。引路的新晋公爵和神父苏萨尔?博尔吉亚疾步前行到他的面前,低头跪下,教王圣格里高利二世沉默地抚摸他的头顶。
教王的背后是一幅数人高的巨幅壁画,颜色浓重得如同泼洒上去,经过数百年,颜料早已干涸,色彩却还在流淌,描绘一个赤裸的年轻男人半浸在淤泥中,生有双翼的女人飞起在空中,美丽温柔如处女,眼睛里却有仅仅属于母亲的焦灼怜惜的爱。年轻人已经昏迷了,瞪着无神的眼睛低垂着头,他的母亲俯下身抱着他,要拔他出来,用尽了力量却未能成功。因为隐隐约约地,在淤泥下面有腹胀如鼓双眼凸出的恶鬼,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的,他们死死地抓住年轻人的腿,要把年轻人拉入淤泥中与他们为伴。这是一个恶鬼组成的泥潭。焦急的圣母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了呼唤,而遥远的云端,背生六翼的神侍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悲悯。
“真是让人悲伤的画啊。”叶素盟喃喃地说。
“悲伤?”西拉努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那是圣典中的故事,说神的儿子为了从罪孽中拯救日渐沉沦的世人们,托生为一个凡人,亲自下降到世间。可是世人被魔鬼教唆,误解了神子的意,他们不能允许这圣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便显得他们更加邪恶和丑陋。于是他们邀请神子品尝他们的酒和食物,他们说,若你是神圣的人,我们肮脏的饮食又怎能令你的身体污浊?不若坐下来和我们一起饮食吧。神子为了证明他的爱,便与这些堕落的人坐下来一起饮食。可是这些人在酒里下了魔鬼心脏里挤出来的血,那血是至毒的。圣子饮了他们的酒,失去了圣光和神力。他衰弱的灵魂向神发出哭喊,可神没有理睬。圣母在梦里听见了她的儿子在遭受苦难,于是这凡人在骤然间生出了羽翼,一夜之间飞过世人要走三个月的路程去救神子。”
“只是看见一个女人如此地努力,就不由自主觉得悲伤。”叶素盟低声说,“可神为什么没有回应神子的呼喊呢?”
“因为世人的罪不该由别人去赎,即便是神子,世人的罪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偿还。”
书页哗啦一声响,教王翻开了手中的圣典,他的声音低沉如歌:“愿神赐福予他的羔羊。”
“跟着我,行鞠躬礼。”西拉努斯低声提醒。
叶素盟和所有使节一起踏上一步,一手按在腰间,躬身下去,对教王献上了敬意。
他低头弯腰的瞬间,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身后,看见白裙的女孩抱着她的哥哥靠着大理石柱基,朝阳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身影周围放射着金色的光,她的哥哥似乎已经从痉挛中恢复过来,却还筋疲力尽,只能瘫在地上,头枕在妹妹的胸前,木然地看着前方,瞪大眼睛,没有表情。
叶素盟忽然想到了那幅《圣母解救神子于罪孽中》的壁画,和眼前的场面惊人地相似,都是一双悲伤的女人的眼睛,和一双无神的男人的眼睛。他心里动了动。他讨厌这种感觉,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有种看到了未来般的惊悚不安,这种情绪像是蛇一样在他心底悄悄游过消失。
他忽地愣了一下。
“起身!快起身!”身边的西拉努斯在扯他的袖子。
叶素盟急忙站直了,这才发现刚才他犯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礼节错误,他走神的瞬间,众人都起身,只有他像个不懂礼仪的乡下人那样依然躬着腰。好在教王似乎并未介意,向他这唯一一位来自东方的使节递来了眼神,那眼神是温和友好的。
叶素盟又一次看见了教王背后的壁画,看见壁画上神子的眼睛。第一次看这幅画的时候,画面上一切的光似乎都围聚在圣母的身边,她是悲哀的母亲和伟大的拯救者,而神子全无神采,只是个空空的躯壳。可再次看这幅画的时候,叶素盟发现画家笔下的神子并非全无表情,他的沉默木然中有种极其复杂而凌厉的表情,配合他纠结的肌肉和扭曲的关节,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皆在说明他虽然饮下了毒酒却依然是神子。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可是深深地看进去会觉得那里面有着灼人的光焰,似乎是颜料反光引起的错觉,又似乎是他正在瞪视着看画的人。
刚才的一瞬间叶素盟觉得他看明白了那位年幼的西泽尔公爵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空洞、漆黑、凌厉。
那个孩子,那双不可思议的黑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仇恨和孤独,俯瞰世间。
圣格里高利历二十三年春,晋都。
春天是晋都最好的季节,这里偏北,寒冷,夏天却又多雨,只有春天花开的季节,总是万里晴空。溪水开始破冰流淌,野地里青色茸茸,一丛一丛紫色或白色的小花盛开在青茸里,远看去像是手工精湛的一张毯子平铺到天边去。而站在这毯子上,却有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早春的寒气和植物的芬芳一起,像是透过脑颅般令人精神振作。
晋都的主人原诚席地而坐,踞着一张小桌饮酒,他是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当上国君之前曾是个贩麻的穷汉,至今眉宇间都有一股市井商贩的流氓气。几个女人抱着琴和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吹弹,还有些女人给原诚打扇,有个青衣的年轻内臣当着原诚的面帮他滤着米酒,手法精湛麻利。原诚在这些人的围绕之下饮了一上午的酒,他吊着眼角斜望天边,心想自己必须改变面前的这一切。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太久有点发麻的腿,忽地上前踩在那个青衣内臣的胸口上把他踢翻,转身抓过一个女人怀里的琴把它抛到了一丈开外。
琴声停止,女人们和内臣们哆哆嗦嗦地跪在国君脚下。
原诚活动了一下脖子:“难道非要我这样做才能说明我确实不喜欢你们跟着我么?我喝酒的时候不需要人弹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也不需要人帮我滤酒。我和你们以前的主子不一样,我是个贩麻的商人,从我曾爷爷开始到我,我们一家都是贩麻的。我第一次把麻包扛上马车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注定了,注定了我喜欢在开春的时候一个人喝点小酒走一下神。”
女人和内臣们躬着身,倒行着要退下去的时候,一名侍卫官到来:“国君,出使教王国的特使叶素盟大人回来了。”
原诚呆了一下,上前又是一脚,把他踹倒:“那还通报什么?快叫他进来!”
侍卫官跌跌撞撞往后爬了几步,跳起来要往外跑,这时候又被原诚叫住:“就说国君被伺候着饮酒呢,让他稍微等等再进来。”
“让叶大人等多久。”侍卫官谨慎的问。
“让这个逾期不归的老家伙知道我对他不高兴就可以了,随便让他等一会儿吧。”原诚咧嘴笑了起来。
“你们,”他转向内臣和女人,“滤酒的继续滤酒,弹琴的继续弹琴,要摆出正式的样子来。不过只是这一次,下次饮酒的时候,绝不要再追魂一样跟着我了!”
叶素盟被带进花圃的时候,所见是一派雅致的景象,国君坐在草甸上饮酒,前面有青衣的内臣为他精心地滤去米酒里的残渣,周围几个女人的曲调雅致中正,悠悠扬扬。国君似乎已经醉了,扶着小桌如同玉山将倾,眯起眼睛欣赏音乐,并不看叶素盟一眼。
“再端一张小桌来,”叶素盟吩咐旁边伺候的人,“既然是春天大好的时光,我也喝一点酒开心一下。”
酣醉中的国君似乎发觉这里多了一个人,扭头过来:“什么人闯入这里指派我的内臣?”
“叶素盟。在我出使教王国之前,我以为我是这晋都最重要的文臣,国君不认识我了么?”叶素盟摸着自己的脸,“难道是出使的这些时间里,我变得更老了?”
“叶素盟?”原诚的脸上平添一股怒气。
“叶大人去年出使,十月参加教王国加冕大公们的盛典,却在春天才返回,这些月中我连叶大人的信都很少能收到,却支出着每月一百五十两黄金的巨额薪俸,叶大人是否觉得我这个国君需要一些安抚呢?”原诚拍了一下桌子,酒具都震得跳了起来。
叶素盟并不因为国君如此的对待而惶恐,自己走到原诚的席边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淡酒,细细地品味着:“那就不等他们送小桌过来了,还是故国的酒喝起来醇厚。”
原诚愣了一下,叶素盟这时候已经饮干了杯中的酒,把空杯子递到滤酒的内臣面前令他斟酒。内臣茫然地看看叶素盟,又用眼神征询原诚的意思。原诚呆了半晌,挥挥手令他退开,自己拿瓶子给叶素盟斟满,叶素盟再次饮干,苍老的颊边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