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阙II焚城-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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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梦寒和江蕤并马行在最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看着周围景象,却用余光观察江蕤。见这少女眉宇中带着喜色,心中更加不快。于是也不说话,就这样闷闷而行。
〃你这是怎的了?〃倒是江蕤察觉巫梦寒的心不在焉,低声问。
巫梦寒哼了一声,道:〃我能有什么?〃
〃咦?你这人!〃江蕤有些恼怒,〃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
〃我好的很!〃此言一出,巫梦寒也觉得情绪有些莫名其妙,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淡淡道,〃你刚才还一个劲要回去看你师兄他们,这会儿怎么又不急了?〃
〃你不是劝我不要去么?我后来想想也对,师兄他们足以自保。〃江蕤笑道,〃他们两边都想杀你,回去干什么?〃
人家借用自己的言语,说得有理有据,巫梦寒无可反驳。可听了这话,他心中更加莫名烦躁,哼了一声道:〃偏这时候找这些道理来!〃
〃你!〃江蕤怒目圆睁,刚要发作,却突然扑嗤一笑。美丽的面庞泛着甜蜜的笑容,显得格外娇艳端丽,妩媚动人。
巫梦寒一怔,皱眉道:〃你笑什么?〃
江蕤抿嘴微笑道:〃没什么,我自己想笑罢了。〃
巫梦寒不再说话,把脸转向前方,愣愣的朝远方看。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在想着自己的情绪。这真是不知从何而起!仔细琢磨一番,似乎是在江蕤赞扬那沙平原之际,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触。并不是嫉妒,也可算嫉妒……嫉妒的并不是沙平原本人,而是包围在两人间的一种氛围和距离。
江蕤和沙平原的那番话,是巫梦寒从来不会说的。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江蕤十分陌生。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方式,是明祥国特有的氛围,从这一点上,沙平原和江蕤相隔更近。而在那一瞬,自己仿佛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其实,自己和江蕤又何止隔了这些。兄仇、国别、宗派……哪一样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把他们越推越远。这些想法一瞬间全都翻上心头,让巫梦寒心头酸涩,犹如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瞥眼看了看江蕤,这个少女不知何故,突然兴高采烈起来。发自内心的笑容犹如花朵般灿烂,引得那帮马贼频频回头,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只是他们都知道江蕤的身份,却无人胆敢无礼。
十二章
来时急促,回归却慢。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到了马贼盘踞的寨子。说是寨子,却建立在一座峡谷之内。这是一个从地面直接塌陷下去的巨大断谷,宽百丈,长数里。其时,一轮赤日正垂在天际,看上去比日中时要大上两圈,峡谷两侧是一马平川的沙砾戈壁,皆被染成鲜红的颜色,犹如天地带血。巨大的阴影朝峡谷内投下去,红黑分明,异常地壮丽雄阔。
一行人奔到谷口,纷纷勒马。巫梦寒眼神锐利,看到有一片淡淡的霞光笼罩在整个峡谷上,犹如晨雾一般。这光华极其微弱,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就算巫梦寒也难以察觉。
沙平原默默掐动法诀,几声轻雷般的响动,笼罩峡谷的光华突然左右掀开,露出一个中央的通道来。沙平原一纵马,哗哗地奔了下去。巫梦寒等人紧随其后,一同进入了峡谷。
刚刚入得谷中,又是一阵炸响,身后的屏障再次合拢。巫梦寒心中一动,若是对方有所不利,岂不是无处可逃了?不过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大半,性子又高傲自负,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峡谷沿途的山壁上凿有火油池,每个油池里都点了数根粗大的灯芯,将峡谷内照得通明。这和从上面看到的景象大相径庭,想来那道光芒屏障不但能够阻敌,还有伪装幻化的功效,定然是不错的法宝。由此一件,巫梦寒不禁对这马帮另眼相看。
再奔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峡谷正中出现了一个座极为热闹的城镇,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峡谷中腹凹成巨大的空间,城镇坐落其间,那些建筑或是贴壁凿建,或是以原石垒成,显然是边挖边建,才有如今的景象。光看这个城镇,就看出马帮经营之久。
见到沙平原来了,镇里的人停下了各自的事情,纷纷簇拥过来,气氛更加喧闹。沙平原摆了摆手,朗声道:〃你们先不要看我,今天来了两个朋友,让大家认识一下!〃
〃这位,〃他指了指江蕤,〃是火山宗的江姑娘。〃此言一出,底下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众人都知道火山宗的威名,又见江蕤如此美貌,赞叹声不绝。早在刚才,大家就一直猜测这个美貌少女究竟是谁,要知沙平原眼高过顶,至今不曾婚配,在众人眼中江蕤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这一位,更是大大的了不起。〃等稍微安静,沙平原笑着指少年,〃便是进来声名鹊起的云梦高手巫梦寒!〃
听到巫梦寒的名字,全场反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巫梦寒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自然人人皆知。虽知他年轻,可今日一见,竟是这样一个俊俏少年,实在是难以想象。许多少女纷纷低下头,吃吃笑着,一看便知在想些什么。
江蕤扫了一眼,面上浮起了一层薄霜,鼻子里不由哼了一声。
沙平原扫了一眼众人,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他隐隐对巫梦寒不大服气,但此时此地,倒也觉得颇有面子。他不再说话,伸手拍了两下。这似乎是个特殊的暗号,声音响过之后,整个城镇立刻沸腾起来。
就见数不清的人开始忙忙碌碌,不住地搬出美酒佳肴,不知从何处搬来了长条木板搭成横台,又抬出许多把石椅。人虽然多,却丝毫不乱,片刻功夫,宴会的场地就搭建出了模样。
〃轰〃的一声,不知谁以法术点燃了中心的油池,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狂放的热力散发出来,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请!〃沙平原一挥手,率先入席。
等巫梦寒等人全部坐定,酒宴这才算开始。外圈有几个人拿了从没见过的乐器,随意拨弄,就奏出异常悦耳的乐声来。更多地人在击鼓附和,整个峡谷中一时鼓声阵阵。还有一人独自拿了长笛模样的乐器,呜呜吹奏,乐声低回悱恻。
和着这乐声,有个男子高声唱起:〃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这是一首哀叹人生短促,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古歌,巫梦寒此前也曾听过。如今听由大汉伴着这种乐声唱起,别有一番感触。是了,这帮马贼本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这首颇显雅致的古歌反倒成了他们的真实写照。
奏乐声,喧闹声,哄笑声,纵歌声在整个山谷回荡不休,人人都狂呼痛饮,一付醉生梦死的模样。巫梦寒本对这种情景极不喜欢,只是听了那歌,在想想人生无常,也觉得如此享乐并非无端。他独自慢慢抿了口酒,却几乎呛了出来,原来这酒异常猛烈辛辣。一入喉头,犹如一根火线直下肠胃,从里到外着了火一般。他停了杯,侧脸看江蕤。却见她满面欢喜,杯到酒干,看似十分的高兴。
正在这时,就听音乐一变,节奏突然欢快起来。数名披着薄纱的少女舞蹈而出,她们裸露着修长雪白的肢体,曲折变换,极尽扭转之能。玲珑的身段在轻纱中若隐若现,令人血脉贲张。一干马贼都瞪大了眼睛,舍不得眨动一下。
沙平原虽是主人,却也是一怔。这些都是镇子中的女孩儿,并非寻常歌女,如今作此诱惑之态,必有原因。他突然明白,一口饮进杯中酒,微笑着侧目看了看巫梦寒。却见那个少年双目清冷如斯,仿佛眼前的活色生香都是虚幻一般。
那几个少女越舞越疾,离巫梦寒的座位也越来越近。突然乐声一止,几名少女腰肢伸展,皆端了一杯酒,奉在巫梦寒面前。
全场一静,继而大笑起来。纷纷道:〃巫兄弟当真是好福气!〃〃自古美女爱英雄,果真不假的!〃〃错了!明明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废话,不是少年的英雄,能有美人爱么?〃
巫梦寒看着这几杯酒,一时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这明祥国的习俗,不过听众人议论,也大概明白了五六分。若不接这酒,怕是难以下台;若是接了,恐怕也不能善了。对着这几名眼含期盼的少女,巫梦寒当真有些手足无措了。
〃哼,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几名少女就觉手中一轻,酒杯突然已离了手。定睛看去,几杯酒徐徐悬浮在江蕤面前,那个少女面带薄怒,正瞅着她们。
江蕤把眼皮一垂,也不看别人,端起酒杯一一饮尽,然后突然一纵身,穿席而出,落在了空场当中。
〃不就是跳舞么?有什么了不起!〃江蕤冷哼一声,满面红霞,连步履都有些不稳。巫梦寒见她喝醉了,眉头一皱,就想上前拉她回来。就在这时,鼓点和乐声骤然响起。
江蕤本是一付站不稳的样子,突然随着乐声舞动起来!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花,他们突然再看不到人,而是一团舞动的火焰!
江蕤红衣似火,踏着鼓点舞动,犹如火焰的精灵!她的舞步越来越快,到了后来,也分不清是鼓点在引导她,还是她在带动鼓声。
无数星火跟在她身边跳跃,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曼妙的身姿。仿佛应了人们的心愿,要将这绝美的一瞬暂留下来。
星火留下的轮廓在空中慢慢散开,下一个又已生成,最后,满场都是江蕤绝美的身姿,以及焰火般慢慢散开的星火。
少女犹如火中的精魅,勾魂摄魄,诱人的舞姿令人感到时间在一霎停止。不带丝毫的欲望和引诱,所有人已经单纯为这美丽所倾倒。
〃嗒!〃鼓点忽停,江蕤停止了舞蹈,身后残留的影像在人们不舍的目光中一个个散去,化作漫天流萤,飘飘摇摇地飞散。这情景,犹如满天星光坠落下来。
江蕤凝立在巫梦寒面前,面色驼红,手中举着一杯酒。看向少年的目光里,包含着太多的情意。
巫梦寒没想到江蕤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表露心迹,又是窘迫又是欣喜。他呆了呆,慢慢伸出手去。
刚才敬酒的少女本不服气,此刻见了江蕤的舞蹈,都黯然的退下场去。巫梦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来奇怪,此刻却丝毫不觉得酒浆辛辣。江蕤如欢快的小鹿跳到他身旁,扯着他的胳膊坐在一起。巫梦寒低声嗔怪:〃你喝醉了!〃
直到此时,人们才仿佛刚从一场梦境中醒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极静的场面再次转为喧嚣,叹息声,议论声,谈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巫梦寒的尴尬。许多人朝沙平原看过去,表情十分奇怪,他们都认为这姑娘是沙当家的女人,怎么却向巫梦寒敬酒?〃江姑娘一舞惊人,和巫兄弟真可谓郎才女貌!〃沙平原哈哈大笑,举杯邀饮。众人都举杯干了,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于是宾主尽欢,继续喝酒谈笑。只有极为熟悉沙平原的,才看出沙当家在那一瞬,表情颇有些不快。
〃我刚才跳得好不好?〃江蕤眼睛有些朦胧,靠在巫梦寒肩头喃喃地问。
〃自然好。若说你跳得不好,天下就没人跳得好了。〃巫梦寒微微一笑,柔声道,〃只是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
〃我干嘛要听你的……〃江蕤迷迷糊糊的回答,话未说完,已经沉沉睡去。
巫梦寒推了推江蕤,却推她不醒。他朝沙平原苦笑了一声,道:〃沙当家的,这酒怕是喝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