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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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他还是沉不住气,心里还是觉得不托底。就像放到天上的风筝突然断了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因此,他在医院急于想知道中纪委究竟掌握他多少情况?是什么态度?有个什么结论?因为这每一道门坎,都决定着他的命运。决定着他是通向天堂,还是通向地狱?
开始时,他还胸有成竹满不在乎。他知道他有三张“挡箭牌”。在他的周围已经筑成了铜墙铁壁,风雨不漏。而且他这三方面都“呱呱叫”: 他是全国有名的政绩市长,上有领导赏识他,下有群众拥护他。
大概也正是这些政绩,才使他平时目中无人,无所顾忌,没有一点防范意识。结果应验了那句老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他还不害怕,他还可以一推六二五,还可以把他的问题推到社会风气上去,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法不责众嘛!所以,现在有人告他,反映他的问题,他并不十分紧张,现在想干事的干部,有几个不触犯人们利益的?有几个不挨告的?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没有特别严重的问题,自己能说清楚也就完了。
无疑,上边的态度明确了,他也左右不了了,下边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要自己坚守住岗位,把问题承认的最少,他坚信还有可能东山再起。
他从来没有被“两规”过,不知道中央掌握多少情况,才对高级干部“两规”?他更闹不清“两规”应该享受什么“待遇”?能不能“治病救人”了?他没有想到刘丽英发下话来:“边办案,边治疗,办案服从治疗。”而且,他被“两规”后,主要是治病,很长时间了没有人急着找他谈话,似乎就是先治疗。这样一来,每天住在高级病房里,专案组为他找来高级的医生看病,高级的护理人员陪护,开出高级的进口西药。其实,久病成良医,他对自己的病情非常了解,他知道现在他的病,已经到了什么阶段,需要吃什么药?他没有想到医护人员对他的病,也比过去更认真了,更没有想到专案组的人员,对他的病也非常清清楚楚,甚至都能说出那些很拗口的外国药名。他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确切地说有些感动,甚至有点躺不住了,治不下去了。他常常陷入一种“静坐月明中,孤吟破清冷,隔溪老鹤来,踏碎梅花影”的孤独困境中。
“强龙”与“地头蛇”(10)
然而,慕绥新此时的孤独是常人难以猜度的。他的孤独决不是为了家庭琐事,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原因,因为他曾经代表过一座城市,那是一种信仰的结合,他曾为此而自豪,也为此而孤独过。尽管那时也很少有人能理解那种孤独,尽管那种孤独与今天的孤独不能同日而语,有着本质的不同。那种孤独充满了希望,今天的孤独不仅没有希望,甚至连他的对手们也不理解他,说他今天这种难以忍受的孤独,脚上泡是他自己走的。是呀!如果他当初不固执,接过马向东伸过来的“橄榄枝”,主动承担了那12万美元的责任,也许这个震惊中外的腐败事件就掩盖下来了,他照样还可以指点江山。他嘴上也这么说,但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中纪委决不是仅仅根据马向东的举报,才下决心的。
孤独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痛苦,不管怎样强烈的恐怖,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能忍受,但是孤独等于死。忍受孤寂或许比忍受贫困需要更大的毅力,贫困不过是降低人的身份,但是孤寂就会破坏人的性格。他被“两规”以来,就觉得自己像个被陷入沼泽地的老虎,一天比一天更深邃地往冰冷阴暗的漩涡里坠落,找不到它的边缘,看不到它的止境,或许进来了根本就没有终极。他孤独的一个人,眼前没有一根稻草可以借助,他想绝对没有人走过同样黑暗的道路,这里或许就是他的人生。有时,他也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声音,看见隐隐约约一些人探问病情,也有人主动伸出手来,但是他从来不能准确地判断,那只手为什么伸出来,是不是他所需要的那只手?是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又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一直不敢去对接那只手。
他也知道专案组这么做是为了更好的办案,并不是奉了谁的旨意。专案组的人在保护他的生命,当然也包括政治生命,这也是在体验党的“治病救人”的政策。他心里非常清楚,不管怎么说,这种关心是要他付出代价的,决不是放过他,而是要抓住他。那么,首先必须要保护好他的生命。但是他还是不理解,因为对待他这样一个罪人,用不着这么精心照料呀!用不着这么重视呀!尽管他知道这是在打“感情牌”,他还是被感动了。也许他看到这么些人围着他转不容易,尤其是专案组的工作人员,组织医生会诊,参加治疗方案研究,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研究了一套又一套方案,直至所有的人都满意为止。
高傲和屈辱是一对难分难舍的兄弟。如果想形容那一刻慕绥新的真情实感,我看用清朝诗人张骞的诗,是最好的写意“孤楼独坐夜寒天,检点冬裘付使传,若把心肠较寒暖,心肠暖过百重棉”。
他感动了,他一点抵触情绪也没有了,他觉得他的身体状况,完全能应付谈话的需要,做好了随时随地谈话的准备,可以说是翘首以待了。可是专案组还是说,不行!他们说必须请教专家,请示医生,并征得陪护人员的同意。在一切征求完意见后,专案组的人们还是反复推敲,反复研究,并设计出好几种谈话时出现问题的应变办法。他们的这种耐心,都超出了慕绥新的耐心。其实,专案组的人员心里非常清楚,他的病在科学上讲,并不影响谈话,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谈话,只是谈话什么时候开始,要掌握好火候,掌握好分寸。这样一来才能水到渠成。
其实,此处无声胜有声。专案组围绕慕绥新的一切举动,都是在与慕绥新对阵,在短兵相接,就像蒸包子没到火候不能揭开锅一样,对于他这个主战场的司令官“围而不打”,是没到火候。必须在他的周围加柴加火,围绕他开展了全方位、多角度、多角落的面上斗争。
主战场很重要,他可以影响面上的斗争,或使之削弱,或激起更疯狂的反扑。当然面上的斗争也不能轻视,它可以影响到主战场,或使你无功而返,或使你化干戈为玉帛。
因此,“10·18”专案组负责人韩勇,要求与慕绥新谈话的姜德志、专案组负责全面的侯尚升,必须是钢琴大师,能在一架钢琴上弹出一曲惊天动地的交响乐来。当然,他们从来没有奢望与慕绥新一次谈话便出现“竹筒倒豆子”的神奇效果。
“强龙”与“地头蛇”(11)
果然不出所料,腐败的势力不是孤立的。慕绥新在第一次谈话之前,已经做了很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在充分受到感动之后,不仅感到了党的温暖,也感到了党的强大。按着他的坦率与直来直去的性格,他应该把什么都倒出来。但是,他知道他要真的全都说出来,他就彻底完了。而他的理智又无法接受贪官这个事实。他出任市长时,就知道治理腐败很难,或者说治理不了,现在自己果然腐败了。怎么配合好组织解决这个问题呢?是自己舍得一身剐呢?还是保护好自己闯过这一关呢?他选择了后者。事后他说,他觉得他在沈阳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极力地想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就是想东山再起,把他头脑中没有展示出来的沈阳形象,再展示出来。无疑,他还是想表明他想做一个好市长,如果给他机会,他会干得更好。
他是这样说的: 短短的几个月揭发出来的事实,使我认清了自己的真面目,我不是个好市长,是一个贪官。是党和人民憎恨的贪官,我辜负了党和人民的希望,特别是辜负了我很心痛的沈阳老百姓的信任。他们怀着单纯、朴素对党热爱的感情,满怀希望地说,遇到了我可能成为一个好市长,可能为他们办很多好的事情、但是半途而废,经济没有搞上去,老百姓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就揪出了我这样一个腐败分子,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历史的悲剧。
但是,这个悲剧的主角还不想谢幕,几个月前,他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引进的雪佛莱生产线安装好了,第一台雪佛莱汽车在一片鲜花与掌声中下线了!他本应该在那个场面中去剪彩。可是,他却成了一个局外人、旁观者。这时候,他才真切留恋地感到当市长真好!可以干许多许多事情。他也不缺钱,为什么还去捞钱呢?最后捞钱的代价,是他失去了干事业的权力,而他捞的钱呢?却讽刺地成为了一堆废纸,成为了一堆罪证。这值吗?
所以,在失去之前,他还是不想失去的。
2001年3月27日上午,当专案组与他第一次谈话的序幕一拉开,双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准备,他以为专案组一定火力很猛,一定抓住他的问题步步紧逼。或者抓住了他的性格的弱点,激发他进攻,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他失算了,办案人员只是很程序化地交代了党的政策,几乎什么话也不问了,什么话也不说,言之意外,专案组等着他自己觉醒。
他本来的策略就是进攻,不是防守。以攻为守,这符合他的个性。干什么事情都这样冲锋在前,一马当先。但这么鲜明的个性,不是干什么都好,你就拿眼前来说吧,作为一个受审查的对象,无所顾忌可不能算为优点呀!言多必失嘛!
其实,他还是非常聪明的,他认为专案组给他这么大的空间,让他自由发表言论,让他自由申辩,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他既然选择了主动出击,那必须有一个好的造型、好的亮相。他哪里知道想要用剑刺伤别人,耻辱的剑就会刺伤他自己。因为你掩饰了一个错误缺点的同时,就会暴露另一个缺点。
于是,他在平淡的开场白之后,立即话锋一转,借此机会先发制人,把心里怨恨的“死狗”马向东抛了出来。他说,我知道有人举报我,有些事情也可能说得非常具体,要不,中纪委也不会对我立案调查。但是要分析举报我的人都是什么人?他们都是与马向东一伙的,完全是无中生有,疯狂报复。马向东案发之前,他的妻子章亚非找到我,让我承认他们赌博私分的那12万美元,是政府发给他们的奖金,我当然不会给他们出这样的伪证。从此,章亚非就采取“打慕保马”的策略,来挽救马向东,到处串连,写我的举报信。
说到这里时,他当然不知道他的前妻贾桂娥已经交代了受贿和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共1000多万。紧接着,他又借着说话的兴头,显得大义灭亲,把前妻贾桂娥,以及跑到国外的女儿、女婿都抛了出来。
他说,我不是没有问题,我也有问题,马向东这样严重腐败的干部,我没有及时发现,就是问题,是我用人失察。另外,我的前妻和子女经商,违反了中央的规定,这是我管教不严,监督不够。在这些问题上,我应该负责任。其他问题我根本不存在。
“强龙”与“地头蛇”(12)
他果然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