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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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一会儿,姬瑶光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姬瑶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思索片刻才道:“外温内厉,坚刚不可夺其志。”
姬瑶光回想着自己匆匆数眼之间所见到的小温侯,对照此前的听闻,觉得姬瑶花的这个评价倒还贴切,只是……他略有些迟疑,“瑶花,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找错了人?”小温侯击昏他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烈火一般的气息,灼烧得肌肤生痛。只是,这样的灼热,仿佛重重山崖之中隐约泄漏的火红岩浆,即使蜿蜒流动,也仍旧沉着坚定,与他原来所想象的灵动恣肆的烈焰飞凤,大有出入。
姬瑶花悠然道:“如果不是他,那就多半是另一位了。以那位与小温侯青梅竹马的交情,迟早要被卷进来的,所以,就算我们这一次找错了人,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已经开始运转的命运之轮,怎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而偏离它预定的方向?
当天夜里,小温侯很少见地辗转难眠,连他自己都无法分清,究竟是因为那块稀世罕见的青苗玉,还是因为那个温婉而又坚忍的女子——而且,他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姬瑶花身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他所看到的姬瑶花,仿佛只是这薄雾轻轻揭开的一角,而那雾中隐藏的神秘,更让人生出无限好奇与向往。
侧院突然传来的细微声响,令他蓦然惊起,伸手抓过枕边的一对短戟,越窗而出,奔向侧院。但他还是迟了一步,只听见姬瑶花的怒喝声与刀剑交击声,随后姬瑶花痛呼了一声,一个黑影自姐弟俩住的西厢房的后窗中飞掠出来,跃上墙头。
小温侯来不及抢在前面拦截,大喝一声掷出了一支短戟,那黑影头也不回地扬手打出一枚飞石,击中短戟后碎为三块,一块跌落地上,另两块却去势不减,迎面击向小温侯,迫得他横戟一格,两块小石斜刺里飞了出去。小温侯提气纵身,在空中掷出另一支短戟,击中前一支短戟,令去势已衰的这支短戟蓦地里加速激射向那黑影,破空之声呼啸刺耳。
那黑影被迫伏倒在地,让过呼啸而来的短戟,小温侯已趁这个机会追了上来。那黑影忽地一翻身,双手一扬,一把碎石如漫天花雨扑面而来。
小温侯凛然一惊,探手捞过已飞近身边的那支短戟,格挡乱石。乱石飞行的速度或快或慢,虽不如箭雨那般迅猛,但却让小温侯花了不少时间来击落它们。而在这一滞之间,那黑影已经没入夜色之中。
小温侯心有牵挂,不想再追下去,急忙折回驿站。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青苗玉已被抢走。他安排在左右两厢的侍卫,都中了迷香人事不省。姬瑶花向来谨慎,每晚入睡之际都要在枕边放一块能解各色迷香的龙醒石,是以未被迷倒,但仍未能阻止那人抢走青苗玉。
小温侯脸色铁青,将有泄密嫌疑的驿丞交给当地县衙严密看押,拷问究竟。驿丞直呼冤枉,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捕头询问了事情经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提醒小温侯,抢走青苗玉的,很有可能是号称“石疯子”的石清泉,只有他才能有这么灵通的消息能够一路追踪青苗玉,有这个胆量从小温侯的护翼之下抢玉,也只有他习惯用石头做暗器,并控制得如此纯熟。
要追查行踪遍天下的石清泉的下落,已非一个小小县衙所能办到的事情。小温侯遂决定带姬瑶花姐弟回开封,将此案送交刑部办理。
二、冲冠一怒为红颜(1)
神武侯府邻近金明池,不过是背街,颇有闹中取静之意。宋制重文轻武,沿以为习,军士地位卑下,因此皆黥面为记,以防私逃;但是宋制又有“将门出将”之传统,名将公侯人家,世代领兵,出入朝堂,俸禄丰厚,身份尊贵,又远非寻常军士可比。是以神武侯府门楼巍峨、庭院幽深,几乎独占了一整条街巷。小温侯交游广阔,常有各方人士前来拜访,盘桓数日甚或数月者都有,于是温老侯爷干脆将整个西园单独辟了出来,专门留给小温侯招待各路来客。姬家姐弟随小温侯入京,便是住在西园之中。
时值清明,西园的客人极少,由此姬家姐弟的入住,颇为温侯府中上下各色人等注目;更兼姬瑶花端庄秀丽,姬瑶光温文尔雅,气度举止,全然不同于西园平时来往的那些客人,于是这一住下来,温侯府的上百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只是老侯爷巡边未回,夫人又住在大相国寺祈福,小温侯的两个弟弟也都被温老侯爷带去边塞长见识了,其他人碍于小温侯平日积威,虽然好奇心盛,到底不敢贸贸然跑到西园来打探。
小温侯自是猜得到,他将姬家姐弟带回温侯府会招来多少猜测,不过既然没人敢来探问,他也不想费心思去解释,更何况他心中那一丝丝飘忽不定的微妙感受,也是解释不清的。
令他多少有些惊异的是,姬瑶花姐弟面对温侯府的这般排场,反应似乎相当平淡,应对也极是自然,看来姬家姐弟的出身很是不凡。想来姬瑶花说那块无法估价的青苗玉是她家祖传之宝,也并非虚言。
晚上小温侯来看望姬瑶花姐弟时,姬瑶光已经服过药,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双眼无神,呆望着头顶纱帐,不知在想些什么。姬瑶花跪坐在榻边,将一方白布覆在他腿上,专心捏拿他双腿的穴位,听见小温侯进来,抬头抱歉地笑一笑,手下却不停,轻声说道:“请小侯爷稍候片刻。”
姬瑶花这一番捏拿,足有小半个时辰。不过小温侯坐在一旁等候,看着她熟练轻柔而又坚定有力的动作,鬓边微微飘拂的一缕发丝,额头隐隐渗出的细密汗珠,倒并不觉得时光漫长。
窗外春寒料峭,夜色深沉,细雨如丝,反倒令房中更觉温暖安宁。守在门边的两名侍卫,即使暗自诧异小温侯这般悠闲无事的等待,也仍是一直站得笔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务必不让任何动静打扰这一片温馨安宁的景象。
姬瑶花似是感觉到小温侯的注视,不觉暗自皱了皱眉。虽然她自小便习惯了姐弟二人所到之处必然会引来的关注目光,但是小温侯那种隐含灼热、落在身上有如火石一般滚烫的目光,仍是让她心中颇不自在。她心中这一点不自在,虽如微风轻拂,但是姬瑶光与她是何等的心意相通,已然有所察觉,眉头不觉便微微皱了起来。
姬瑶花推拿完毕,转到屏风后洗手之际,姬瑶光坐了起来。小温侯将一个小锦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说道:“姬兄弟的腿,似乎是寒疾。这盒中暖玉,虽不能根治寒疾,不过佩在身边,多少可以温热血脉、缓解病发之际的疼痛。”
姬瑶光看都不看便推了回去,“多谢小侯爷好意。不过,弱水三千,我只愿取一瓢饮。”
他这话的意思小温侯也明白几分,若是没有了那最心爱的一个,要一个替代品挂在身边,又有何意义?虽然姬瑶光这脾气颇为古怪别扭,那张与姬瑶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也让人左右看不顺眼,但小温侯还是打算耐着性子劝他收下。
二、冲冠一怒为红颜(2)
正待开口,屏风后走出来的姬瑶花伸手按住了锦盒,嗔怪地看了姬瑶光一眼,似乎在责备他太不礼貌,这样当面拒绝主人家的好意,随即又转过头来向小温侯说道:“舍弟自幼任性,倒让小侯爷见笑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锦盒。
盒中是一双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环,色泽深红,式样简洁,雕琢得极其光滑圆润。姬瑶花只看了一眼便神情微变,轻声说道:“这双血玉环太过贵重,我们愧不敢领,还请小侯爷收回为好。”
虽然小温侯向来有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之名,但这么贵重的玉环……姬瑶花心中不能不顾虑踌躇。
小温侯哂然一笑,“我留着无用,倒是令弟用得上。”
姬瑶花居然一眼便认出这是血玉,再一次让他小小地诧异了一下。他向来不问西园客人的身世来历,但现在他忽然对姬家姐弟的来历生出少有的好奇。
守在门边的两名侍卫听到这番对答,相视一笑,都明白同伴心中在想什么。看来这位姬姑娘在小侯爷心中的分量的确是大大不同啊,居然会将珍藏十年的血玉环都送了出来。只是这番猜测万万不敢当真说出来,谁知道小温侯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还是别去妄自揣度比较好。
到底这血玉环于姬瑶光的病情大有好处,姬瑶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谢,接了过来。姬瑶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不无恳求的眼神挡了回去,悻悻地由着她将血玉环挂在自己腰间,小心地揣入衣内,以免太过惹眼。
小温侯又道:“方才我看姬姑娘的推拿手法,很是眼熟。”
姬瑶花知道他要问什么,缓缓说道:“这套手法是两年前请的一位名医所传授的。据那位名医说,这手法原是仁宗朝的太医院医正王惟一所创,于疏经活血最有奇效,只是推拿时认穴必得十分准确才行,否则便有适得其反之害。正因为此,流传不广。小侯爷到底见多识广,一见便认出来了。”
小温侯答道:“倒不是因为见多识广,不过是因为我少时也曾从太医院学得这套推拿手法,为中风卧床的先祖靖海公推拿过两年。”
当年靖海公中风卧床两年,病愈之后,居然再次披挂上阵,驰骋沙场,一时传为美谈。本以为是天佑忠烈之家,却原来内中还有小温侯的两年推拿之功。姬瑶花的眼中不由得闪亮起来,这样看来,自己若是坚持下去,姬瑶光的腿疾,是不是也会有痊愈的一天?
小温侯看着她眼中闪起的光亮,就如那夜空流星的突然闪现,让她整个人突然间褪去了温婉的表象,光耀灿烂,如天边最绚丽的彩霞,令他一时间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
方才的姬瑶花,让他仿佛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做着常人眼中渺无希望的推拿按摩,等待着祖父康复的那一天。而此时的姬瑶花,因为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闪耀的异样光彩,更是让他觉得,无论姬瑶花身上笼着如何神秘的面纱,自己仍能伸手就触摸到她内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小温侯目光中的渐渐变化,让姬瑶花略略有些窘迫地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注视。小温侯也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转而说道:“不过令弟文弱,体魄不同于先祖。这推拿之法,虽然可以缓解寒疾,要根治只怕不易。那块青苗玉,务必要找回来才是。”
姬瑶花默然一瞬才说道:“如此,就厚颜烦劳小侯爷了。”
二、冲冠一怒为红颜(3)
时候已晚,小温侯不便久留,当下告辞离去。送走他之后,姬瑶花姐弟互相看看,姬瑶光便想将腰间的血玉环扯下来,看看姬瑶花的脸色严肃,只好撇撇嘴,收回了手,低声说道:“我看那家伙居心不良,你可给我小心点,别把自己给卖了。”
姬瑶花抿嘴微笑,揉一揉他的头发,“这话你说得多了,下次记得换句新鲜一点的。”说着屈指在他额上轻轻一弹。姬瑶光大叫起来,“谋财害命啊,下手这么重!”
姬瑶花笑吟吟地道:“叫什么叫,你的就是我的,用得着谋嘛!”
堪堪跨出西园院门的小温侯,听到隔了花林传来的隐隐笑语,仿佛又看到了守护在病榻前的那个仿佛雾中海棠一般,似乎隐含着无尽秘密而又如此秀丽温婉的女子,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