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哭(完结)_-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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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马荆棘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形妖怪,生有三对翅膀,身体上长着九只狰狞的头颅——那是一只比她之前看到的都要大上数十倍的九头鸟!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白玄磊的攻击只差了毫厘,从长乐的脚底削过,顿时落空。这已是他耗尽生命力挥出的一刀,勉强支撑起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像风中纸鸢一般,缓缓的倒地。
就在那一刻,一抹白影飞掠而至,身姿翩然,义无反顾,迎向了余式未消的长镰冷刃。
锋利的刃尖毫无阻碍的刺进了叶婉的心脏。
那一刻,喧嚣的世界蓦然安静下来。
她远远的看着,几乎能听到刀刃割开每一寸血肉的声音,几乎能看到血珠在眼前飞散扬起,几乎能感受到血色薄雾中他和她眼神凝视交汇……时间很慢很慢,却又飞逝如梭,短的是相遇,长的是爱恋,此生和彼岸于此刻交汇,终于凝成一副剪影,落成永恒。
假如一定需要有一个人死去,你希望会是谁?
会是谁呢?
应该是我吧?
不对,是我啊……
活着太残忍,而我太自私。
对不起,这个痛苦就留给你吧……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越来越惶恐的声音在她身边反复回响,她感觉到那个一直比她冷静比她清醒的少年却在突然间像是中了魇一般,挣开她的手,不顾一切的要向前冲过去。可是身后连接着庭院和九宫命盘的白墙就在那一刻倒塌,一道耀目的白光直射出来,伴着强大无匹的吸力,将他们朝后拉扯而去。
无法挣扎,无能为力!
难道最后的时刻,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吗?
最后的一眼,竟是断墙残垣,生离死别;
一片荒凉……
苏香穿越记 100.永无止境的悲伤(下)
从墙后传出的巨大吸力将马荆棘和白初一倒曳进了鸠盘所在的小屋。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了,月哭,叶婉,十五公子,长乐,突然出现的巨大妖怪,还有嘶哑的呼唤和飞溅的鲜血,全都被一片虚幻的幽蓝取代。
原本镶嵌在黑色墙壁上的各种图案此刻都浮凸出来,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仿佛浩淼云气中的星辰。这些图案和文字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圆盘,无数金色流沙般的刻痕将它们划分隔开,每一组每一圈都沿着各自的轨迹缓缓转动。
圆盘中心是鸠盘桃红色的身影,她的双手结着奇怪的印,口中念着不知名的咒语,身边伏着猫妖小雪。那股强大的吸力正来自她的背后,气流形成的漩涡一层层扩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依稀仿佛是他们来时韩西云所点燃的那种香。
这就是可以开启时光之门的九宫命盘!
在满目的金色和黑色之中,彼时和此时的景象重重叠叠,就像一张虚无的网,将他们密密的网住,朝设定好的轨迹不断坠落。眩晕的感觉又一次袭来,马荆棘呼吸困难,只能紧紧的抓着身边的白初一。胸口的白岐石突然间烫的灼人,那种烫仿佛一道电流,她的眼前模糊起来,意识却愈加清晰。
在那个正在远去的朝代里,被终止的画面在她眼前继续了下去——
他支撑不住的倒下,仰头朝着夜空中渐渐消失的巨大羽翼嘶声大吼:“长乐,蛊惑苍梧之渊的音母是有违天纲的罪行,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话音未落,人已跌落。月哭余式未消,一道白影迅速的扑来,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雪亮的刀尖。
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镰刀的刃尖穿透了叶婉的心脏,热血泼洒在刀柄上,又一滴一滴落在白玄磊的手背。他的瞳孔倏然间收缩,盯着她苍白的脸庞,声音激烈而嘶哑:“婉儿——”
“公子……公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却带着淡淡的喜悦欣慰,“婉儿终于赶上了……”
他想和她一起死,可是她却只要他能活下去。
二选其一,她宁愿独自消失!
最后的最后,她终以最美的姿态在他的怀中翩然合眼。痛苦并不如想象中剧烈,她看到了他眼中滑下的泪水——此生此爱,终得圆满。
纤细的身形慢慢变化,终于恢复了白狐的姿态,雪白的毛皮在暗夜中如同一团白亮的光芒。白玄磊紧紧的抱着手中渐渐冰冷的身体,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往事如遏制不住的潮涌,从他记忆中泛滥,将冥冥中观望的少女吞没。
他们初遇的时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在山中降妖归来,在碧波潭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女子。女子的白衣上沾着怵目惊心的血痕,强烈的颜色对比如月下红莲,妖异而美丽。
他向来多情,明知她是一个无法用法术窥知真身的妖怪,还是将她救了回去。
她醒来的时候,自称是来自南疆的术士,随行的几名长辈在穿越树海时被妖兽杀死,正是因为他们的保护,她才得以脱身。他起初并不相信她的话,以种种方法试探调查,最后却发现,这个女子竟然单纯的连句谎话都不会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妖怪。
他将她暂时留在府中,与他收留的各种善意的妖怪为伍。偶尔她也随着他一起外出降妖,平静美好的日子渐渐抚平了她失去亲人的伤痛。她的目光开始追随着他,越来越无法移开,直到某一天,她无意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她并不是和他一样的人类,她是一只不明身份的妖!
巨大的反差让一直以人类自居并悄悄的爱上人类的女子几乎崩溃,她仓皇的逃出了十五公子的府邸,在长辈们死去的树海茫然的行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夜晚,她的面前出现了那只几乎让她丢了性命的妖兽。
她毫无斗志,只能闭目等死,可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阵有如鬼哭般的长吟。
睁开眼睛便看到他的身影挡在身前。她亲眼看着他从掌中取出一把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长镰,以雷霆万钧之势割去了妖兽的头颅。
在妖怪出没的树海腹地,他已经找了她整整三天。
她被他搂在怀中,听到他笑着说:“傻姑娘,何必那么在意人和妖的区别?人有的时候比妖怪要可怕得多。就算你是妖怪,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好姑娘。”
他的心跳稳定,怀抱温暖。她静静的感受着人类的体温——这温度和她的肌肤一样熨帖,他们之间,其实并无差别。
她还是可以爱他,这真是太好了!
异样的冲动让她摸索着去吻他的嘴唇,他犹豫了一下,抱紧了她,没有拒绝。
这是那么冷的一个夜晚,如果不是彼此依偎,就会觉得孤单。
那一晚没有月光,她却似乎看到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明亮。她寻到了作为一个不同种族在他身边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这是唯一的理由,因为他。
彼此的身体最亲密的时候,似乎连灵魂也交融了。她听到他在她耳边低低的呢喃:“婉儿,我很快就会死的……我死了以后,你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她说“好”,然后就哭了。
这是她永生难忘的一个夜晚,即使多年之后身体已死,灵魂的碎片上也刻满了他的痕迹。于是注视着这一段记忆的少女,因为这些已经消失的过往,泪如雨下。
他们都以为这是一个美丽的结局,却不知道只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那天晚上妖兽的攻击和月哭的冲撞,将她身体中的封印之力一层层瓦解,他逐渐能看到她人身背后隐藏的模糊妖形。但是因为不清楚,所以他一开始并不在意。树海回来以后的日子平静而甜蜜,相依相偎,缱绻缠绵,直到七月十五那一天……
月满,至阴,妖鬼现行。
她在他身边餍足的睡去,月光照进床帐。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她的原型——那是一只已晋幻狐之列的五尾白狐!
所有的温柔在那一刻,骤然冻成了冰点。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施法让她昏睡,又把自己关在房里思考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当他和她一起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重新结了封印。虽然不如之前那样精妙,却足以掩盖她的真身。
然后,他开始疏远她,和别的女子亲近,相携游玩,言笑晏晏。府上的精怪们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却并没有当回事。因为在世人眼中,十五公子原本就是这样多情又绝情的人。他的情意来的很快去的也很快,她不过是他身边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妖而已。
她也疑惑过伤心过,可是始终忘不了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会死的……不要忘记我——她在想,一个人究竟要多寂寞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想着想着,她便释然了,她问了府上很多前辈,虽然没有打探到确切的消息,却知道他的寿命的确不能长久。她愈发觉得心疼,常常一个人潜出府去斩杀妖魔,好取出内丹,作为他的延命之用。
有一次,她在杀妖的时候受了伤,筋疲力尽的回府之时,看到他站在门口,面色冰冷。
他说她打扰了他的生活,给他树立了不必要的敌人。所以请她立刻离开这里。
作为补偿,他给了她那对青炎刺。他说:“叶婉,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各走各路,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汴梁城,。她在城墙脚下呆呆的坐了一夜,第二天阳光洒下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从此她一直留在城外的荒野中,斩妖除魔,收集内丹,只为了那句“不要忘记我”。
再然后,她遇见了和十五公子长的一模一样的白初一,还有喜欢白初一的马荆棘。她亲自带着白初一进城,因为她想借这个机会再见他一面。她以为过了那么久,他会和她有相同的惊喜和想念。
可是她的满腔相思,却只是换来了一句“我不喜欢纠缠不休的女人”。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流转,注视着叶婉回忆碎片的马荆棘,看到了她伤心欲绝的飞落城墙;看到她在林中痛哭的时候遇到了长乐;看到了她无法抵挡长乐的法力,只能受制于人。
在她无力反抗的时候,那个恶毒的鬼咒师将月哭和白狐的故事告诉了她——
他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他这样对她,是因为他选择了放过她,而让自己听从命运的安排。
他微笑着镇定自若的说“我们一起死”的时候,身体僵硬却意识清醒的她突然想起了那句“不要忘记我”。
那一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他不能死!
为了让他活下去,即使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是甘愿的。
……
……
长长的梦境到此戛然而止,一片血色蔓延。
那个叫“叶婉”的女子已经死了,真真切切的死了,死在一千年前。看到了结局的少女被这份注定无望的哀伤占据了内心,叶婉的满足,白玄磊的绝望,随着她穿越了千年,将她的心缠紧,痛不自抑。
她又一次转接了别人的感情,却第一次感觉到,伤心的极致并不是哭泣,而是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力。
她猛然惊醒过来,手掌紧紧的按着心口,那里正在剧烈的跳动。
这是一个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的房间,家具陈设看起来依稀熟悉,透着浓浓的现代简约主义风格。显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时代。
梦中一切已成历史,如梦幻朝露,万事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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