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意 楼上黄昏(宫廷战争文、帝王攻、将军受、强强)-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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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有,”萧溱却在我身后徐徐道,“待到我东山再起之时,便是重来之日。”
“……东山再起?”我诧异地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与他对视片刻,无奈摇首道,“你以为,宇文师会任你离去么?”
“若情势有变,或许也不乏此种可能,”萧溱面上的傲然之色再度浮现出来,“泠儿此刻正坚守建康,建康易守难攻,且存粮富足,而后殷之兵酒战为歇,长此以往定然落于下乘。若借此机会主动请和,以我为条件,提出做后殷附属之国,虽暂屈居人下,却实是长久之计。”
“若宇文师不接受议和,反是执意攻城,又将如何?”
萧溱扬起唇角,蔑然一笑道:“我大军虽受挫,然而南周多年基业,凭他此时之力,又岂能如此轻易纳入囊中?”
我盯着他面上一霎而过的神采,终于知晓他眉间这份傲然睥睨之气是来源于何处。只是,纵他有意做那勾践,卧薪尝胆,十年忍辱报仇雪恨,但宇文师却绝非夫差之辈,却果真会听之任之?
再者,若当真如此……我犹豫半晌,忽然开口,想说什么,但开口却只道:“萧溱,你之所愿,便是一统天下?”
“自然。”萧溱缓缓道,“此生定要亲手为之。”
我微微失神,随即抬眼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你可曾想过,若南北就此归一,从此再无战事,却也……”
“独孤鸿!”萧溱皱眉打断,随即看着我眯起眼,微怒道,“你话中之意,莫非让我就此降了后殷,甘做这阶下之囚,从而换取你口中所谓的‘天下太平’?”
“我之所愿,从来只是这四字。”我闭上眼,脑中缓缓浮现出战场之上血流漂橹的悲壮,以及战争过后百里无炊烟的荒凉,不由摇首轻叹道,“只可惜,所作所为却总是与之背道而驰……”
“独孤鸿,我以为这一次……”耳边响起萧溱低沉的声音,叹了叹道,“看我们终归不是一类人。那么,若再有敌对之日,我却只有手刃于你了。”
他言语间轻渺淡写,我睁开眼,见他已背过身去,双拳在袖中隐约显现出紧握的形状。
“不会有这一日了,”我低头试着握了握自己的拳,全无气力之下终是无奈放开,只能自嘲道,“我已不会再有重回战场的那一日了,确实没有资格再妄论‘太平’……”顿了顿,轻笑一声道,“萧溱,祝你早日如愿离开这囚笼,君临天下。”
*****
离开府邸之时,心口沉重得如同压了千钧重担。原来,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的事实,亲口对他人,尤其是萧溱说出,竟是如此艰难。
然而见他方才神采奕奕的样子,原本想要说的话,却反是没能说出。
来此之前,我已在宫中听到两则传闻。
一是建康城中发生叛乱。一将领因不堪长久毫无希望的围困,在宇文师的利诱和反间之下,发动兵变。尽管叛乱几日后被镇压下去,据说那将领手中所握兵权占建康残余兵力的三分之一,此劫对南周而言可谓是一记重创。
第二条传闻则是后殷有意在趁南周内外交困之际,派使者前往建康劝降。条件是不杀萧溱,保住城民,并如对独孤鸿一般厚待所有归降将士。
然而观萧溱之态,却似乎并不知道此事。那一瞬我忽然有些犹豫,无法想见若将此事告知于他,他面上的神色将会作何变化。
夺去一人所有希冀,强迫他承认自己亲手扶起的国已是大厦将倾,承认自己几近沦为亡国之君,这着实是一件残酷到任何人都足以感同身受的事。
然鬼使神差之下的旁敲侧击,却变作如此不欢而散。
或许,我这般多此一举不过是妇人之仁。南周此刻大抵如韩楼所言,已是强弩之末,或许终有一日,萧溱将会亲耳听到此事。
届时他将如何?苟且偷生,还是以死明志?
此刻,我却着实无法猜测。
坐在轿中木然地看着帘外景致,微微有些出神,恍然间却感到轿子一顿。
透过轿帘向外望去,见一顶华美的大轿自面前走过,心知大抵是遇上什么达官显贵,故依理解需得停下給其让出道路。
然而两轿相擦而过之时,对面的轿帘突然掀开,宇文师手持一把折扇,见了我很快一收,笑道:“我说这轿子怎么看着如此熟悉,原是子翩。”顿了顿笑道,“观子翩来的这方向,可是自嗜武侯府邸而来啊?”
我心知自己行踪自是逃不出他的掌握,便颔首如实道:“正是。”
“如此甚好,”宇文师面上露出一层含而不露的笑意,“子翩与嗜武侯理应算是故交罢。嗜武侯独居异乡,子翩这般时常探访一番,故人相见,也好慰藉其思乡之情。嗜武侯刚来之时,受伤很重,听闻现已大病初愈,不知子翩今日所见,究竟如何?”
“已无大碍。”我心下知他只怕连我方才同萧溱谈话的内容,都已尽数知晓。如此询问,若非有意试探,便也只是彰显其“仁”的无谓寒暄。由是便也寥寥几句恭敬应对。
“哦,对了,”宇文师略略思索片刻后,忽然道,“建康城内叛乱之事,子翩应当有所耳闻罢。”
“确有耳闻。”
“那么皇上有意趁机遣一名使者去往城中劝降之事,子翩大抵也是知晓的罢。”宇文师再度打开扇子,在身前扇了扇,皱眉道,“只是这使者人选,却是着实难定啊。今日朝堂之上,群臣争论不休,却仍未有定论。”顿了顿道,“不知以子翩为将之久,识人之多,于此事可有何高见?”
“千里孤身入围城,需得胆识;巧言劝降敌方,需得博辩。若成,则后殷兵不血刃便足以拿下建康,一统天下,若弄巧成拙,则南周孤注一掷,拼死抵抗,却将置后殷于不利之境。以此人身负职责之重,此事却是需要再三商议。”我顿了顿,徐徐道,“只是我离开此处数年,朝中代有才人出,已远非当年的模样。却着实不知何人胜任为好。”
“非也!”宇文师“啪”地一声再度收扇,目色一亮,挑眉道,“据子翩方才所言,我心中却已想到一人,着实可堪此任。”
“何人?”
“此人曾只身远赴周廷为官,官至尚书而不露其身份,是谓有胆识;曾于朝堂之上口若悬河,便连舌战群雄的子翩,亦是为其所动,是谓懂博辩。既对南周廷内情势了若指掌,又对后殷忠心一片。”宇文师悠然笑道,“如此看来,此任倒非得这人莫属了。”
我闻言一怔,随即摇首有几分无奈道:“公表,你心中既早有人选,又何必如此向我询问?你既知高望对你一片赤诚,又何必这般不遗余力地加以利用?”
宇文师微微挑起嘴角,并不置可否,却依是笑道:“既知此任重大,若非所信之人,又岂会安心托付于他?再者,他原本不过我身边一名小小幕僚,若不负此任,由此为皇上所赏识,岂非不算好事一桩?”
我闻言只能轻叹一声,默然无语。
“子翩,我还有要事,”宇文师顿了顿,抬手示意轿夫启程,面上仍是挂着懒懒的笑意,“那么,就先告辞了。”说罢不等我回应,便垂下门帘,朝反方向走而去。
我望着他的大轿渐行渐远,五指慢慢用力,握住了窗口的边沿。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后文有虐。
第五十一回 挫骨之痛
不知是否闲居的时光倒比往常过得更快,当一则快报传回后殷,传遍朝廷上下内外之时,我才恍然意识到,距韩楼南赴建康,已经一月有余了。
得知这消息时,我如往常一般坐在庭中,百无聊赖地喝着茶。看着满庭的肃杀萧瑟,如同一个迟暮的老者一般,在心中慨叹唏嘘着时节即将入冬。
然而不远处几名下仆的议论之声,却隐约落入耳中。我端住茶杯的手猛然一顿,茶水溅了稍许出来,落在手背上。
唤来那几名下仆,问他们话中议论的乃是何事。
“回大人,”下仆面面相觑,随后其中一名喜形于色道,“南周已宣布归降了!”
“是么。”我心头一紧,用力握了握茶杯边沿,很久才慢慢笑道,“确是喜事一桩……”
“可不是么!以后再不用打仗了,我哥终于也可以回家安生娶媳妇儿过日子了……”
“是啊是啊,斗了多少年了,终于太平下来了……”
……
我有些恍然地听着他们随意地聊开,追问了几句,方才得知,此刻宇文锋大军已然入主建康,南周长公主萧沄火烧宫城,玉石俱焚。
而这一切的转折便源于原本主持顽抗的三皇子萧泠,突然决意放弃抵抗,并劝服臣民归降。无人知晓他为何会突然转变了态度,而他本人却已在这场大火之中销声匿迹。葬身于其中,抑或是趁机逃离,都不过旁人的猜测而已,而实情究竟如何,却已在大火之中被永久地封存。
除却对萧沄不让须眉的气度有三分敬佩之外,心下却意外地肯定萧泠定然还活在人世。
一去不返的韩楼亦然。
记得他南赴前,曾来我府中作别。
“子翩,此去前途未卜,只有一事,还望子翩务必听我一言。”他一开口,却并非告别之语。
“何事?”
“若有机会离开,请万务在此久留。”
“高望可是在说玩笑之语?”我闻言哈哈一笑,心头却不免有几分黯然,“以我此刻手无缚鸡之力,我若真能设法离开,又怎会留在此处?”
“子翩,宇文师留你在此,保你不死,正是为招降南周臣民树立典范。然此一旦南周归降或是战败,那么你对于宇文师而言,便不过一颗弃子而已。故如若你就此离开,宇文师也许并不会大肆追捕。”韩楼看着我,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而以我对此处情形和宇文师的了解,却有千百种办法带你离开此处。”
我一愣,抬眼看着他。
“只是带你离开虽容易,可是带走萧溱,却是难上加难了。”韩楼轻轻叹了口气,和我对视道,“我之所以此刻才和你说起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断然不会独自离开的,可是如此?”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并不置可否。
“可是子翩你要知道,”韩楼微微垂下眼,忽地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道,“宇文师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自打再度回到这洛阳,我便已知自己大抵亦是逃不过这一定数。”我顿了顿,反是淡然道,“再者,即便离开了此处,我又能如何?”
“子翩……”韩楼摇首叹了叹,欲言又止。
“高望,你又如何,”我却忽然盯住他道,“那你为他如此尽心,可曾想过自己亦会有这一日么?”
韩楼面色微微一滞,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却只道:“至少此行,我定会替他完成心愿。”
我看着他,默然无语。
“那么,事不宜迟,且容我告辞了。”韩楼却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出几步忽地又顿住,回身道,“方才所言,还望子翩仔细思量。毕竟宇文师的野心,是你我都不可揣度的。”
“高望,此言何意?”我闻言皱眉道。
“天机不可泄漏,”韩楼展颜徐徐一笑,“再者,这不过我的猜测而已,只望子翩能有所提防。”
我立于门畔,望着他的背影徐徐远去,脑中反复思量着他之前的话,却终是无果。
而事到如今,到南周已然覆灭,后殷已然一统天下之际,我才恍然觉得,韩楼临行前的那番话,虽不过短短数语,却如同永久分离前的告别一般。
难道,他在离开之前便已下定了决心,这般一去不返?原来,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