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戒-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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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奋力一下把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推开去。余炎宝不由往后一退,险些崴了脚,没想到还说服不了兰儿。
兰儿大着嗓门说,要砸饭碗那也是日本人砸的,大哥说过了,就是烧了砸了这家商行,也不能拿掉那个“唐”字。老余你还是不是人呀,唐家供你读完大学,唐家帮你找工作谋到职位,唐家还把大小姐我唐汉兰嫁给你做老婆,现在到了要用你的时候,你就没有说上一句人话,嫁给你这个窝囊废,真是瞎了眼了,我不给你生孩子,那是你活该,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硬得起来的真男人!
老婆呀,你说话就不能小声点吗?余炎宝一点也不生气,也不脸红,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很玩味的微笑,他说,好了好了,老婆你不要把自己给气坏了,我不是男人,我硬不起来,行了吧。既然你一定要我找人,那我找,我找,这唐家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兰儿你先回吧,这两天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摆平的。
兰儿回到家里去,她相信喊了这么多年的老余。
兰儿见到水月独自坐在亭廊抹眼泪,兰儿问水月又发生什么事了。
水月悲伤地说,汉清决定不请客不摆酒了,还说这个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就来了。
兰儿劝慰道,嫂子不要急呀,我已经跟老余说了,老余也向我保证了,他一定可以摆平这件事情的,庆贺的事,往后延几天,不碍事的。
水月说,真的吗?
兰儿点头,拿出手绢来擦去水月脸上的泪水说,你可不能再哭再流泪了,你要晓得,肚子里的宝宝那可是老唐家的命根子,生下来那可是姓唐,不像我,就是怀上了,生下来也是外姓,跟你是没得比的,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水月说,嗯,我会保重的。
兰儿笑了笑,眼睛四周望了望了,说,彩儿去哪里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跟没事似的。
水月说,彩儿吃过晚饭就和小夏出去了,说是去外面搞点东西。
搞点东西,搞点什么东西呀?兰儿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水月说。
霞飞路地段的夜晚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日本人来不来这里的情境都一样,容颜不改。百乐门夜总会的舞台上,娇艳女郎唱着柔丽动情的歌曲,仿佛永远都沉浸在流金岁月里。
小夏和彩儿坐在舞池边的一张餐台边,他们边喝着饮料边小声地说着话,像一对爱恋中的情侣。小夏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人群,问彩儿,你说的话不会有差错吧?彩儿说,错不了,朱老师生前说起过这件事,汪精卫特批给了76号特工总部20万元的经费,手枪300支,那帮特务现在配备的肯定都是新枪了。小夏点了点头,让彩儿先出去,在外面等他。
彩儿出去了,在百乐门对角的弄堂里等候小夏。
不到20分钟,小夏就出来了。
彩儿问,你怎么就出来了?
小夏反问,那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彩儿说,今晚就办一件事。
小夏说,已经办完了。
枪呢?彩儿看着小夏。小夏把彩儿拉到墙角边来,掀开上衣,从腰上抽出两把枪来,一支快慢机,一支驳壳枪。
彩儿惊喜地说,小夏哥,你简直神了。
他们两人去卫生间,我就跟着进去了。小夏说,把驳壳枪递给彩儿,这枪你拿着,不重。我还是习惯用刀,枪有声音,刀安静。
你现在已经不是江湖杀手了,你是有组织的人,唐汉彩就是你的领导。彩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把驳壳枪放进挎包里去。
小夏说,那谁是你的领导?
彩儿说,没找到,会找到的。哦,那两具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尸体,也没有处理,他们头晕,应该还在里面睡觉吧。小夏说。
怎么,你没把他们弄死吗?彩儿有些紧张的样子看着小夏。小夏摇了摇头,手在脖子上抓了抓,说道,我只杀日本人。彩儿诧异的表情,她说,他们是汉奸特务,他们比日本人还要恶毒。小夏垂着眼睑说,我只跟日本人有仇,杀了他们,他们父母,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那可都是中国人呀。彩儿气坏了,抬起脚板来用劲踩了一下小夏的脚,正言厉色地说,夏光奇你这只笨鹅听着,汉奸特务一定要杀,他们是狗,他们是日本人的狗,他们早就没有了中国人的良心,他们死有余辜,之所以日本强盗能够踏在中国这块土地,就是因为他们这帮汉奸特务的存在。
小夏埋着脸,没回话。
彩儿又踏了他一脚,接上说,夏光奇,我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已经到了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
小夏的眼睛亮了亮,他说,我听清楚了,黑了良心的中国人,也要杀。
彩儿满意了小夏的答复,拍了一把小夏的肩膀说,回家吧。
小夏说,你先回,我还要去办件事。
办什么事?彩儿问。
师傅那边得有个交待,我去把京野杀了。小夏说。
杀京野不难,现在要杀的人是他的幕后井川。再说现在还不能动京野,动了他日本人就知道是我们唐公馆的人干的。彩儿说着话,拉着小夏就走。
这两天唐公馆似乎显得很安静,佛堂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唐爷敲击木鱼的声音,大家都在等待着余炎宝那边带来的消息,可是他们等来的却是两辆宪兵司令部的军用大卡车。
两辆卡车在唐氏红木商行的店铺大门前停下,一辆卡车上跳下一队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还牵下了两条大狼狗;另一辆卡车上下来一队军容整齐的日本军乐队,军乐队的日本兵手上提着的有长笛长号和短号,还有大小洋鼓。这两队日本兵都非常有秩序,持枪的日本兵分别守住了店铺大门和一边公馆的大门,提着乐器的日本兵排列成一行。
这时卡车上搬下两架消防用的云梯来,两架云梯很快就搭在了店铺大门的两头,两名宪兵如救火似的快速登上梯子,他们立即就卸下了门头上那块足有丈余长的“上海唐氏红木家具商行”的招牌。那块唐氏的招牌“轰”地一声扔到了卡车上去,接着他们从卡车上抬下一块新招牌,新招牌和老招牌做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都是黑底板,都是金粉书写的字,不同的是“唐氏”两个字变成了“大东亚”三个字。同样是那两名宪兵,抬着新招牌就爬上了云梯,“哐哐”两声挂钩的响声,那块“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的新招牌就挂上了大门头了。因为是新的,异常的招人眼目。
宪兵撤掉了云梯,另一项事务便开始了。
军乐队的指挥拿着一根金色的指挥棒,一上一下地举起来,那些乐器和大鼓小鼓就奏响了。并且有一名宪兵,点着了一挂很长的爆竹,烟雾弥漫之中,爆竹的红色纸屑在半空飞扬。
小夏和汉清从作坊出来,还有很多的工友,水月是从账房赶出来的,他们在店铺的大门口便给举着枪的宪兵挡住,枪上的刺刀闪闪发光。公馆大院门口也赶来一群人,那是唐爷、彩儿、兰儿和六叔阿牛他们,他们同样被宪兵的刺刀挡在门口,挡住他们的还有两条狼狗。
唐公馆的上上下下人都成了围观的人群。
这条叫迈尔西爱路的街道商铺门面一户挨着一户,有做酒的,有做烟的,有做茶的,有做药的,有做瓷器的,大多都是商行商号,都是有头有面的生意人家,铺面里的人听到爆竹声和乐器声,都跑出来观望。
汉清隔着刺刀挥舞着手,大声地叫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撤换唐氏的招牌?他喊着老想往前冲,小夏和水月紧紧地拉住有些疯狂的汉清。
唐爷同样也被隔在刺刀后面,他的脸上气得紫一阵青一阵的,脚在地上跺,手在胸口上捶,近乎失态,两只眼眶里湿糊糊的,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彩儿和兰儿双双搀扶住父亲,姐妹俩的心跟着父亲的心一块碎了。
整条街道上的人都看到了那块悬挂在大门头上的新招牌。
军乐队继续奏响着乐曲,他们面带微笑,他们的眼瞳里充满了快乐和胜利,他们的乐声把这里搞得很热闹,很喜庆,把这里搞成了他们幸福的家园。
小夏听到了曾经听过的曲子,是那首软绵绵地让人听着就乏力就想睡觉的“樱花啊樱花啊”,小夏在用锋利的雕刀抹断山田介二的脖子之前,山田在交际花曲丽曼的卧室里唱的就是这首歌,当时狗日的还唱得热泪盈眶。现在小夏只能想,什么也不能做,他即便有刀也不能出刀,他的力量是多么的微薄,只能跟大家一样眼巴巴的张望着嘴里出着气。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通街的人都晓得唐氏商行更换了新招牌,他们望着新招牌的神情很漠然。
乐曲声中,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那两辆军用卡车的后面。
轿车上走下来京野和余炎宝,他们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确,招牌挂好了,军乐吹响了,他们的车就驾到了。
余炎宝提着公文包尾随在京野的身后,他目不斜视,道貌岸然,好像突然成了京野的秘书。
余炎宝一大清早就去拜访了京野,为此事他可是想了整整两个晚上,总算是想了个明白。当他见到京野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唐氏商行必须跟日方合作,没有退路,没有余地。京野嘿嘿一笑,兄弟一般紧紧地握住余炎宝的手,他说当前的形势之下,唐公馆也只有余秘书是明白事理的人。京野许诺只要余秘书把这件事给促成了,日后高层有什么事,他都可以让井川少将给他说上话。余炎宝说为了唐家的人免于灾难,他只能挺身站出来做一回恶人了,眼下这种情况,如果想要去说通唐爷和汉清主动合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唐爷这个岳父大人他是太了解了,要的就是一张脸面,如果撕破了这张脸面,往下的事情就不好办了。京野问他有什么办法。余炎宝说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先斩后奏,然后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唐爷通了,其他的人就不能不通。京野想了一想,拍案叫绝,这个办法绝对可行,立即打电话到宪兵司令部跟井川少将合计,于是宪兵队的两辆卡车就开来了唐公馆。
端着枪的宪兵们见到了京野先生,他们让开了道。
唐爷见到京野和女婿都来了,满以为找到了说理的地方。唐爷弯着腰对京野说,京野先生,我正要去找你的,你来了这就好,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好端端的就把唐家的招牌给换了。
京野一张极无奈的脸孔,摇着头说,哎呀,这都已经三天了,井川少将没有见到您老这边有答复,有些过于急躁,所以就让人先把新招牌给挂上了。这样吧,唐爷,我们先去里面谈,你女婿也为这件事情来了,有些事,得慢慢谈才能谈得透的。京野的嘴巴刚闭上,余炎宝就接上说话了,岳父大人,外面人多眼杂的,说话不方便,去屋里吧。
唐爷连着说了三声“请”字,一行人便往院内走去。
小夏落在后面,见到师傅低声下气地招呼着京野,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面色发青。彩儿用手捅了一下小夏的后腰,暗示他不要乱来。
客厅里,京野挨着唐爷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刚送上来的绿茶,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地喝了两口。
唐爷的额头浸出了汗水,他迫不及待地说,京野先生,那块招牌请您一定要给摘下来,千万千万求求您了。唐家在这条街上做了近百年的生意,规规矩矩,坦诚经商,这上海滩,唐氏红木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居然换了招牌,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