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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凤座-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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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很讨厌,这样的真相真的令人痛苦。
  但是江淇不知道她当时对连烁下了杀手,连烁又一心求死。
  他觉得他没有必要活了。
  至于为什么她来章夫人这里,因为章夫人才是连烁在她心中的娘,她当初就觉得愧对章夫人。
  乾清宫已经是砚棋的住所,坤宁宫回不去,这宫里究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这西五所一处,从头至尾,是她的归属感和牵挂。
  所以,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啦。
  走还是要走的,就看江淇表现啦。


第96章 良弓藏
  钟离尔再未回过慈宁宫。
  距上次在院中恸哭已过两日,她将自己关在西五所章夫人生前的住处,从未踏出过殿门一步。
  江淇站在当年离开时与她告别的那棵树下,便这么直挺挺守了两日。
  小令子匆匆而来,给江淇行了个礼,江淇颔首应过,见他凑上前去与清欢耳语几句,清欢便抬眸给江淇使了个眼色,随即推门进殿去了。
  钟离尔仍是在紧闭的菱花窗前撑着额角,双眼空洞无神的模样,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桌上放着连烁的遗物,除此以外,连杯热茶都不见影子,清欢轻叹一声,不敢耽搁,上前与她行礼轻声道,“宫外的人来报,说是婆婆几日前身子便不好……请了太医去瞧过,拖到今日实在是难得,只好赶忙来禀告。”
  眼前人闻言似是怔愣一瞬,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转首瞧着清欢,逆光的容颜显得憔悴茫然。
  清欢心下不忍,再垂首几分,极轻柔地问她,“主子可要出宫去么?”
  她跟着她十数年,唤过“小姐”,唤过“娘娘”与“太后”,江淇回来,她知晓她不愿再住在慈宁宫的缘由,除了为着连烁,亦是为着江淇,于是便将称呼也改了,免得她心中放不下许多俗事。
  钟离尔看着她没有言语,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投在白皙面容上一层柔软剪影,她像是反应了片刻,将冰凉的手指缓缓收拢进袖中,尝到片刻的温暖方哑然道,“备车,我要出宫去。”
  清欢瞧着她终于肯有回应,眼底不可抑制地涌起一丝期盼,忙连声应了,转身出殿。
  殿门推开时,她才瞧得真切,春日的天竟彻底灰蒙了起来,将要落雨似的压抑沉默。
  那人仍是一袭白衫,站在树下,照旧是春日最耀目的景色,江淇直看着她,一眼都不错,钟离尔一张面容却冷得毫无表情,目不斜视从旁擦肩而过,由着清欢扶上了马车。
  马车飞驰,及至村落间一处破败屋舍方停下,钟离尔顾不得许多,急忙自个儿打起帘子便借着小令子的手下了车,几步走进屋中,伺候婆婆的宫人被她一罢手免礼退下,天边此时恰好一道惊雷,划过片刻亮如白昼的闪电,她才瞧清婆婆虚弱的模样。
  心中蓦地一酸,她走过去,俯身在榻侧,轻轻握住了婆婆的手,妇人的眼缓缓张开,偏头瞧着她一笑,哑声道,“夫人来了。”
  她努力点点头,朱唇有些颤抖,妇人满头银丝看得她伤怀凝噎,哽得喉中酸痛,努力轻声道,“婆婆可觉得好些了?”
  榻上慈祥的妇人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一道滚滚雷声,屋外接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春盛却愈发显得萧条,“我好不了了,却也是另一种好,这辈子终于熬到了头,临死前还能见夫人一面,实在值得。”
  说罢仔细打量她一瞬,笑容愈发慈爱,“倒是夫人,今次再见,倒觉得与前时不同。”
  钟离尔抿唇怔愣一瞬,将被子给婆婆又往上盖了盖,方垂眸道,“婆婆慧眼,我夫君他……我夫君他其实并未离去,只是为着一些事,欺瞒了我。”
  婆婆爱怜地用皱纹丛生的枯瘦手指理了理她的碎发,“可是他变了心么?”
  她摇头,瞧着婆婆轻声道,“不曾的,他虽欺瞒于我,却也是一心为着我……”
  婆婆莞尔又道,“亦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么?”
  钟离尔颔首垂眸,一时说不出话来,室内寂静,只闻雨声不歇,婆婆在榻上瞧着她的目光欣慰,轻轻喟叹道,“他是能让你活过来的人。”
  她被戳中不自知的心事,一瞬抬首,对上老妪历尽沧桑的睿智眼眸,又听婆婆道,“我上回便看得出,夫人是真心爱重尊夫的,他不在的日子,你整个人便失了所有的精气神,三魂七魄都已随他去了,是如我一般残灯枯耗罢了。”
  她想起月前出宫与婆婆相谈时的凄凉心境,不由悲从中来,眼眶蓦地红了,瞧得婆婆心生怜爱,目光带着些回忆的温存,好言劝道,“到了我老婆子这个年纪,一辈子就真的过去了,回头才知道,什么都是虚的,只要他疼你,爱重你,与你相伴一生,不离你而去,这才是真的。”
  婆婆朝她一笑,无限感叹道,“夫人,人这一辈子,又能遇上几个你爱的人呢?夫人何其幸运,你瞧,那个人一回来,你才能肆无忌惮地拥有一副鲜活性子,不必再事事小心,处处持重。”
  钟离尔眼泪将要掉落,却仍吸了吸鼻子,将头偏过一侧,侧颜是倔强的美艳模样。婆婆又将她的手握住,从枕畔拿了一对戒指放入她掌中,一个白玉无瑕,一个嫣红如火,她惊愕看向婆婆,婆婆却收拢她的手指,握住戒指的那一刹那,她掌心温凉。
  妇人声音满含笑意,与她轻快道,“我本以为,我与他的定情信物便要随我入了黄土去,可我遇上了夫人这样的好人,便送与你,愿你们一生和美,连着我与他的那一份儿。听老婆子一句劝,若你爱一个人,便随心而择,与他痛痛快快相守一生,笑闹都尽了兴,待到一日老了、死了,才不会留有遗憾。尊夫能回来,我真心替夫人高兴。我就要去找我的夫君了,答应我,你亦要替我高兴,好么?”
  钟离尔终于落下泪来,眼泪砸在地上,却被窗外雨声盖过,她握紧婆婆的手,不住点头,榻上妇人似是终于了却凡世心愿,对着她缓缓展颜一笑,眼中眸光灿若繁星,丝毫不见离别哀戚,却噙满了期盼欢喜。
  下一瞬,满头银发的妇人缓缓阖上眼眸,钟离尔掌心枯瘦手掌滑落在榻上,徒留握住的那一对戒指,悲伤如浪潮席卷而来,惹得她捂唇恸哭失声。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痛苦的,悲伤的时刻,这些年来数不胜数,可江淇却依言没有再给她一个人恸哭的机会,下一瞬,她被揽入一个熟稔的怀抱,独属于他的温暖气息携带着春雨的潮湿,他苍白的手指握住她纤弱的肩膀。
  雨声愈大,声声入耳,屋内一灯如豆,钟离尔靠在他怀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手指死死握住他的衣袖,哭得却更快意。
  就像是所有的委屈和痛楚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他会全盘接收她的情绪,她的伤心不再是无人问津。
  江淇手指一如既往的轻柔,缓缓抚着她的长发,垂下的眼眸满是疼惜,揽紧她接过她手中的戒指,又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她源源不断的泪珠,轻声哄道,“咱们给婆婆和她的夫君合造一个墓冢罢?”
  她哭着点头,随即再摇首,泪眼婆娑道,“婆婆还有一个儿子,早年夭亡了。”
  江淇会意,又小心擦了一遍她的眼睛,惹得怀中人一眨眼,似一只无辜小鹿,看得他强压着心疼轻声道,“好,定让他们一家团圆。”
  她吸了吸鼻子,转首不再看他,屋外雨声缠绵不已,再一道惊雷过,却不知这春雨还要落至几时。
  江淇说到做到,在宫外两日奔忙,将婆婆与其夫君、孩儿的遗物葬至一处,打点妥当后事,方匆匆回宫。
  春雨始终未停,只今日雨势小了许多,如同细丝一般的晶亮水滴撞入朱墙碧瓦的皇宫之中,洇湿了青天与青砖,剩下的颜色,是世间千百样的鲜艳。由出尘之意再到极致艳丽,竟就这么融在了一起。
  钟离尔仍旧未回慈宁宫,却也不在西五所,江淇撑了把纸伞,一路寻至御花园浮碧亭前,这宫中一砖一瓦,十年间,早已刻下二人无数次擦肩并肩的印记。
  她褪下了太后繁复至极的凤冠华服,一身浅淡素白衣裙,将裙角敛了,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便屈膝在一树桃花下,仔细瞧着落在水洼中的娇艳花瓣。
  他看她背影,只觉得仍是孩子心性,与叱咤风云的钟离氏,在他心中哪有半分关系。
  水泽中映出他的倒影,头顶遮盖了一把油纸伞,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风雨,钟离尔并未回首,只瞧着沾染雨水的花瓣轻声道,“你看,又一年百花开谢,过些日子花树皆盛,是不是好时候?”
  他顺着她的话,垂眸看着她应声,“是,你最喜欢盛夏的景致,再过不久,便又是一年盛夏。”
  钟离尔眼中不再有恨,亦不再偏执,平和且云淡风轻,轻柔地瞧着落花一笑,声音无波无澜,“很多时候,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你在,就好了。”
  他呼吸迟滞一瞬,他知道她说的是他离去的那一年时光,却不知要如何应对她的话,可钟离尔却径自又道,“我一生都在饱尝失去的滋味,实在不怎么美好。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手指缓缓握紧,他虽不知道,可他不难想象,以她的性子,伤痛至此不肯原谅,实在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
  钟离尔仍没有计较他的沉默,看着小雨打在落花上,惹得花瓣儿颤了一颤,含羞带怯的惹人怜爱,轻笑着又道,“你说你信我,连烁也这样说,你们骗我,其实你们从不信我,不信我做得来很多事,不信我足够坚强,虽然打着不忍心的旗号。可我无法痛恨连烁,却亦无法释怀他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他听她又道,“至于你……”
  江淇心蓦地一沉,水泽倒映出浮碧庭飞檐一角,如同颠倒的尘世,瞧着花瓣儿轻出了一口气,钟离尔起身,江淇伸手轻扶了她一把,她没有闪躲,起身与他在他撑起的这方伞下天地对视。
  他看着她缓缓将他曾亲手给她戴上的玉兔戒指褪下,对着他无不残忍轻轻一笑道,“你无非就是拿我对你的感情孤注一掷,你赌我不会忍心对你怎么样。江淇,你听好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握住伞柄的手一紧,他的心迅速下坠,如同落入十八层地狱,一半灼痛,一半又严寒无比,只垂眸瞧着她,抿唇片刻,艰难哑声道,“你恨我也没关系,我……”
  她却忽地低低一笑,瞧着他的眼神柔和又无奈,带着一点不甘心的赌气,她说,“你赢了。”
  江淇蓦地一窒,一时竟未反应得过来,钟离尔将掌心摊开,掌中赫然躺着婆婆送给她的那两枚戒指,她将手心凑近怔愣的他,忽然觉得好笑,便粲然道,“趁着今年江南榴花花期尚在,我不愿再蹉跎到明年了。”
  他手指有些颤抖,竟有些生疏笨拙地将那枚火红玉石戒指戴在她手指上,钟离尔被他难得的笨手笨脚磨得好笑,略显粗暴地一把拉过他的手,将那枚通体雪白的戴在他指间,宣告占有似的。
  然后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下颔轻轻枕在他宽阔肩头,满足地闭上眼喟叹,“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江淇。”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手下失了分寸,揽住她腰肢的手大力得她发痛,可钟离尔却笑着忍下,从未有一刻觉得更比此时安心。
  方卿愿来西五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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