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之战长沙-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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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长泰一直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没办法。要论口才,他舌灿莲花,从老到小哄得服服帖帖,而且人也机灵,没学半月,算盘打得比他还好。就是这个不服管的劲头让人头疼。在旁边看了一会,小满突然咧嘴一笑:“大伯,我娭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好看?”
怎么能不好看呢?胡长泰在心中幽幽叹息,强笑道:“湘湘留了长辫子是什么样子,你想想看?”
说曹操曹操到,小满还在歪着头想象,看到湘湘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朝胡长泰挤眉弄眼地笑。湘湘穿着一身合体的白底小红碎花棉布旗袍,短发一直没时间剪。已经留到齐肩。看起来十分素雅美丽。
见到胡长泰,湘湘颇感意外。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伯,胡长泰拿出一个红绒布袋子,颔首微笑:“你大爹爹托人从云南买了两个玉观音,到南岳开了光,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小满接过观音比了比,不由分说给湘湘挂在脖子上,看到她苍白地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不禁有些心疼,轻声道:“怎么累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地泪珠断线般落下来,哽咽道:“又打起来了,在浙江,他回不来。”
“回不来就算了,以前他不在我们不也照样过生日,照样快活!”小满颇有些不忿,将玉观音塞到她手里,找事情给她做转移注意力。湘湘给他戴上,抹了把泪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发呆,小满难得勤快一次,给她倒了杯茶来,袖子一捋,装模作样给她捶背,活拖拖一个狗腿子,胡长泰看得直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踱到后院去帮手。
听说顾清明回不来,小满别提有多高兴,时值湘雅医院重建,人手紧缺,湘湘每天早出晚归,累得有气无力,哪里说得上话,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无聊得发疯。而且潜意识里,她一直住在家里,根本不算嫁人,还是归他小满保护,还能像以前那样打打闹闹,多么快活。
湘湘突然怔怔道:“小满,你说我该不该随军?”
眼看美梦成了空,小满心头火起,用力弹了她一记,到底还是舍不得,连忙给她揉揉,湘湘哭笑不得,打开他的手抱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这才想到今天安静得诡异,闷闷道:“我们过生日呢,大家怎么都不在?”
小满撇撇嘴,决定不跟她讨论这个让人扫兴的问题,湘湘有心说他几句,转念一想,他那混世魔王脾气哪里是秀秀能对付的,还不如等他自己想通,或者真正找个喜欢的妹子收心,要真像父母那样一辈子相敬如宾,毫无共同语言,日子也确实难熬。
小满无聊多日,也在脑海里描绘了多日今天热热闹闹的情景,满心期待,却没想到如此冷清,心里酸溜溜地,蹲在她面前强调自己的存在,笑眯眯道:“生日快乐!”
湘湘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扑哧一笑,和他碰了碰额头,轻声道:“生日快乐!满哥哥!”
那一刻,无数画面在他们脑海涌现,快乐、痛苦、沮丧、恐惧……二十年的时光倏忽远去,他们相依相伴成长,又从秤不离砣的伙伴变成独立的个体,各自建立家庭,承担责任,从此忙忙碌碌,或是天各一方。
两人相视而笑,眸中都有难掩的惆怅,湘湘拨开他垂落眼前的一缕发,用哄孩子般地轻柔语气道:“小满,快点长大吧,大家都指望你,不要再赌气啦,你把家里照顾好,我才能安心做事,他们才能安心打仗啊!”
一束光破空而来,柔柔地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明亮得让人不敢正视,小满垂下眼帘,虽不敢确定是不是看到了然的目光,却能感受到似水温柔。这一个,不是踩到尾巴就炸毛的湘湘,而是真正的多情湘女,顾清明的妻。
他突然想哭,自己在死胡同里钻来钻去地时候,湘湘已经撒手而去,悄无声息长大了,再不会哭哭啼啼找他诉说委屈,再不会走不动要他背……
相似的模样,不同的性别和际遇,不同的执念。从他一瞬间深沉的眸中,湘湘读出了无限伤悲,也有落泪的冲动,从长沙大火到如今,谁不是一日十载,几年就如同过了一生。
两人额头相抵,嘿嘿直笑,小满歪歪嘴道:“堂客们,不要走,有你小满哥在此,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听起来真正刺耳,湘湘冷哼一声,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看到胡长宁拉着毛坨的小手进门,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朝他挤眉弄眼地笑。
胡长宁一巴掌拍开,这边小满又伸出一只手等着,忍俊不禁,拿出两支包装精美的钢笔算交了差,听说胡长泰过来,垂着头发了一会愣,负手慢吞吞走向后院。
如往常一般,两人凑到一起左比右比,两支同样地钢笔愣是要分出优劣,争了半天,把毛坨拉来做裁判,毛坨抱住两人地脖子,悄声道:“这是外公当了怀表买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人伸出一只手将毛坨抱起来,飞奔向小满地房间,齐齐扑到床上闷头嘀咕。湘湘一贯不管事,自然没什么银钱概念,小满这些天正在别扭,家里琐事也好久没理会,湘君去了孤儿院帮忙,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嘀咕一阵,登时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家里的吃穿用度,竟然都是爸爸微薄的薪水在支撑!现在的物价贵得离谱,爸爸一个月的薪水只够买些油盐小菜!
小满又发了宝气,用脑袋拼命撞床板,看得毛坨笑个不停,湘湘转头钻进自己房间,把所有家当都捣腾出来,忍不住生了姓顾那家伙的气,在胡家吃住这么多日,除了他父亲送来的礼物,那家伙也从没提钱的事情,好像胡家倒贴嫁女儿一般。
湘湘把钱交到小满手里,毛坨凑上来看稀奇,小满数了数,轻声道:“我是男人,该我养家,算我借你的!”
不等她回答,小满一溜烟跑了,湘湘往床上一躺,眼睛眨巴眨巴,睫毛突然湿了,毛坨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塞到她怀里躺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湘湘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嘴角慢慢勾起。
她的家人,叫她如何不爱,如何离得开?
院子里,小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湘湘夫人,舅老爷,有人要我来送生日礼物……”
第四章 **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ri(1)
晨曦中,风送来肥皂的味道,满街的女人出动了,在街边的水井洗衣服做事。可惜了长沙沁甜的好水,自从接二连三打仗,水被污染,都不能喝了,只能洗洗衣服。
崭新的漂亮自行车,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片颓败的长沙街上两者的结合如此亮眼,连坐在街边缝缝补补的老娭毑们也看得呆了,更不用提那些小姑娘年轻堂客。小满一贯爱现,愈加意气风发,一路铃铛按过去,敞开的衣襟随风翻飞,lou出里面颜色鲜丽的毛衣,加上满脸得意的笑容,不引人注目都难。
招摇过市之后,小满在红十字招展的旗帜前停下,怕别人看不到,还特意深情款款凝视了长达几分钟之久,一个白发苍苍的洋医生从他身边走过,中国人的脸没记得几个,倒是对这个上蹿下跳的某护士双胞胎兄弟颇有印象,回头笑道:“MerryChristmas!”
小满张口结舌,鹦鹉学舌了两句,又觉得学得不像,怪不好意思,赶紧赔笑道:“sister;sister;sister……”
洋医生大笑,指着医院里面用拗口的中文说道:“湘湘,做饭,给我们,辛苦,今天,赶快睡觉,湘湘,漂亮,好!”
夸自己的妹子当然跟夸他一样,小满浑身无处不舒爽,眉开眼笑,湘湘换了衣服出来,洋人迎上去笑道:“你哥哥。接你,好!”
湘湘看到自行车和他那风流倜傥的派头,自然知道他葫芦里卖地什么药,给他飞个眼刀过去,跟洋医生招手告别。洋医生入乡随俗,来个武林侠士见面时的抱拳礼,小满差点当场爆笑出声。被湘湘杀人的目光拦了回去,连忙扶她上车。一溜烟冲出老远,笑得直不起腰来,被湘湘死命捶打。
昨天是平安夜,也是洋人的重要节日,这支红十字医疗队11月刚从英国来,有二十多人,都是经验丰富技术过硬。湘湘英文好,成了湘雅特派来红十字医院帮忙的护士兼翻译。
红十字医院设立之初,事情多且杂,上级部门大都撤离,只是挂牌办事处,部门之间相互推诿,困难重重,湘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苦不堪言。不过,就冲着洋医生千里迢迢相助的精神,她也从不敢说一句辛苦。
让她欣慰的是,她地努力卓有成效,目前医院各项设备已经准备好,只等收治伤病员。而湘雅也抓住难得的机会。派出许多年轻医生来实习,顺便偷师。
小满闲来最爱到这里转,一来贪个热闹,跟洋人你好hello大家好,乐在其中,二来可以帮湘湘跑跑腿,这母老虎只是虚有其表,差遣得动地只有他小满一人而已。
昨晚湘湘见厨子西餐做得不太地道,拿出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切磋出来的本事,为这些背井离乡的医护人员做出丰盛的平安夜大餐。大家十分感动。昨晚拉着她好好庆祝一番,让她第二天休息。
风有些凉。湘湘只穿一件棉袍,车一加速立刻缩成一团,小满回头看看,咧嘴直笑,将衣服拖了塞给她,又开始招摇过市。
他的背脊挺如标枪,无论何时都是精神百倍的劲头,让人信心满满,湘湘不由自主地微笑,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城市,只能算个大难民营,没有水没有电,四处一片焦黑,除去逃过火劫地房子,剩下的都是简单搭起来,破败不堪。
如果没有看到满街忙碌的身影,满街的嬉笑怒骂,湘湘也许会更加绝望,她下意识戳戳小满的背,怕他听不清楚,大声道:“你说长沙什么时候能重建,鬼子会不会再打来?”
不用小满回答,一位拄着拐杖经过的老人大叫道:“鬼子打跑了,肯定不敢来了,安心过你们小日子吧!”
小满哈哈大笑:“我们是双胞胎呐,太没眼光了吧!”
满街都在笑,笑声一阵比一阵汹涌,仿佛要宣泄压抑的情绪。不知为何,湘湘突然想起那个和她过小日子的人,仿佛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而思念就像一团乱麻,起了头就找不到尾,兜兜转转中,他地笑容和怒容反复出现,她心中一会甜一会酸,还似乎有只虫子在不轻不重地咬,她第一次觉得害怕,怕还未享受过他的好,就真的天人永隔,像以前盛家那个有漂亮眼睛的小少年。
剧烈的震动让她差点掉下来,也终于从思念里挣拖,听到小满得意的笑声,她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去戳他地腰,小满左右闪躲,一不小心撞上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掉进水坑成了落汤鸡。
气哼哼骑回来,小满一边把车推进来,一边顶着满头泥水大声嚷嚷:“妹夫,你堂客又欺负我,你自己看看!”
湘湘心里咯噔一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顾清明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军帽和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水汽,因为瘦削,脸上的轮廓坚毅许多,更显得眼眸深沉,帽子遮蔽下,他的目光看不分明,她只感觉冰冷。
湘湘垂下头,任由泥水滴落脸颊,一步步挪到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顾清明哭笑不得,掏出手帕给擦擦脸,正色道:“快去收拾一下,父亲病了,要我们回去,假我已经派人跟你请好,马上就走!”
小满一边拿着热毛巾擦脸,一边躲在转角看好戏,没想到有这种变数,顿时有些傻了,身后冒出来一只手揪住他耳朵,不用想小满也知道是谁,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