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士-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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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悲也好,喜也好,她从来珍惜,不能放手的女学士之职!
“莹中,”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都要为说过的话负责。你自己想清楚,今日若做出这个决定,从今以后离宫归隐,与紫禁城,便再无瓜葛。”
与他,亦再无瓜葛。
李慕儿这才恍然回过些神来。
怎么,怎么明明是来求他帮忙,突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寥寥数语,怎么就说到了这么绝情的程度?
一时无言。
冷静下来想想,李慕儿怎么放得下这个“官职”啊!这个位子上,承载了多少过往,承载了多少情谊,又承载了多少希望。银耳、钱福、何青岩,还有眼前的某人,都视她为女学士沈莹中,这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李慕儿到底是女人,出尔反尔也不用怕丢了面子,支支吾吾反悔道:“阿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暂时放下身份,全心调查李家之事,好还我家人一个公道,也算解了我的心结,给自己一个交代。”
☆、第三零五章:烟雨南下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朱祐樘也平静了几分,看着底下李慕儿揪心的模样,他也不好受。耳边忽然想起何青岩对他说过的只言片语:我们都以为,要将莹中护在羽翼下……可她远比我们想象得强大……
对,他以为,将她护在树荫下,不让她面对那些是是非非,恩怨过往,对她而言才是最好。其实却分明是看轻了她。鞑靼之行,荆王之案,她远比他想象的,做得更好。
眼前小小女子,早已从刚入宫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成长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聪慧到不止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还能为他分担的堂堂女大学士!
好,即便李家真有与荆王谋逆叛乱的前因又如何?她要查,就放心大胆地去查,至于结果如何危险,他自会替她兜着!
朱祐樘想到这里,默默吁了口气,起身款款走向了李慕儿。
他走得很慢,好一会儿才走至身前。李慕儿不由抬头望他,他那样眉目清秀,一如初识般云淡风轻地冲她伸出手,让她忽然记起,在她心中,他就是个一举一动都妥贴的读书人。
一如既往。
手心轻轻搭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他温暖如春的声音响起:“好,朕再依你这一次。”
……………………
走出乾清宫时,天气还是不好。漫天薄薄的铅色云朵,飘落的雨滴如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乱舞。都这个季节了,乍然从干燥的屋子里步出,居然还扑面而来一股凉意。
李慕儿的掌心却是温暖。
朱祐樘答应帮她。虽然不知道由他出面去审荆王能不能审出她想要的答案,但这好歹是这么久以来她最靠近真相的一次机会了。
她也不能闲着。朱祐樘让她再跑一趟蕲州城,亲自去查荆王谋逆之说。
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足以证明对她的信任。
或许,他还有别的考虑。
李慕儿唇角微扬,大步跨入了连绵不断的雨幕里。
她没有看到,身后朱祐樘负手立在乾清宫门口,视线正一刻不离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看着自己一手提携培养起来的女学士已经悄然绽放出光芒,他深感欣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离去的背影却让他忽然有些害怕与后悔,恍惚间感到前路有些未知的危险,连他都不知能否掌控……
“皇上,何时可以宣膳?”
朱祐樘内心正在挣扎,忽听得何文鼎靠近。沉吟了片刻,他低声对何文鼎道:“先替朕去宣马骢入宫。”
“是。”
护慕儿者,唯有马骢。
………………
前往蕲州城,路远迢迢,最快的便是走京杭大运河的水路先至山东,再转陆路。李慕儿出发之日,是个大雨天,朱祐樘没有上朝,举着伞为她撑了一路。
可是油纸伞素来只是为孤人设计的,两人共乘一柄,最终的结果,便是都被打了个半湿。
惜别伤离方寸乱。彼此默然,直走到船边,李慕儿才停下步子,侧转了身子与他相对。
许是她的动作太过突然,朱祐樘手中伞柄抖了一下,大滴的水珠从伞沿簌簌落下,又将两人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李慕儿抬头看向朱祐樘的脸庞,发现他墨黑的眼睛里除了不舍竟还藏着些许不放心。她呆了呆,不觉伸手抚了抚他的领口,将无意间溅上的水珠子拂了,也好抹平他内心的那一抹不安。
虽是这样,心里却莫名地钻出些欢喜和得意来,向朱祐樘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却并不担心我自己,我一定会好好了结此事。
朱祐樘一言不发,眉宇间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脆弱,配着那副清俊的近乎完美的面容,让李慕儿瞬间又有当年心动到只知世间有他再无别人的感觉。
可这样的眼神让李慕儿心生惭愧。她知道,他希望她留下,只是留下。正想开口安抚他,他却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等紧张用力的模样,像是要紧抓着生命里仅存的最后的珍宝,须臾不敢松手。
“阿错,我必须去。”
半晌,李慕儿终于率先说道。她没有退路,她必须去找出杀害李家的真凶,而荆王是否谋逆,恐怕才是此事的关键所在。
“我知道。我就是,想再抱抱你。”朱祐樘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向来聚少离多,与她分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这次却总觉得心头压抑。若不是为了解开她的心结,他猜测自己八成是要后悔了的。
两人又腻歪了片刻,直到何文鼎在后头提醒道:“公子,天色不好。再不出发,恐愈加难行了。”朱祐樘这才放开了李慕儿,温柔道:“一路小心,事成之后,速速回京。”
“嗯。”李慕儿重重点点头,算是承诺归期,随后便逃开了他伞下的庇护,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里。
再冲进了船舱。
刚进舱门,就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跃入眼帘。
“骢哥哥?!”
马骢面露笑意,早有准备似的递上了一套男装,冷静说道:“快去换身衣裳,小心着凉。”
李慕儿笑着摇摇头,好呀,朱祐樘这厮,在岸上还与她做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实际上却早就派了马骢来保护她。
那他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李慕儿想要回头再去看看他,终究还是作罢,挥挥手对船夫道:“开船。”又转头接过马骢手上的衣服,问道,“骢哥哥,你可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当然知道,”马骢微笑着点头,“他都跟我说了。你要做的事,也一直是我想做的事。慕儿,算上我一个,我们一起去解这个心结!”
岸上,朱祐樘还立在原地,雨水在他脚下已汇成两道涓涓细流,何文鼎不忍再看他雨中受寒,忙将腰弯了几寸轻声劝道:“皇上,雨水浸体,恐怕不好。女学士会像从前一样,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
“嗯。”朱祐樘胸前起伏,眉眼飘向船尾,似有些失神的模样。最终,他双唇嗫嚅,含糊地道了一句,“走吧。”
☆、第三零六章:天灾人祸
李慕儿一路有马骢作伴,倒还算轻松。只是雨季绵长,竟几乎不曾停过。
两人待在舱内,闲来无事便聊天喝茶。李慕儿问得最多的,还是马骢的私事。
“你接着说接着说啊,骢哥哥,你送冯小姐回家,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难道从那以后你们再没有见过面?”
马骢面对李慕儿的质问,眼神飘忽地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嗯。我对她无意,她一个闺阁小姐,自然不好总是来找我。况且后来青岩姐和兄长先后走了,便更没了相聚的理由。”
说起这两人,李慕儿心中自然又有遗憾,场面便忽地静了下来。
马骢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题带偏了,忙宽慰道:“其实兄长去找青岩姐,也是好事。万一……”
正要说个万一,船却突然一个骤停,令两人猛地失去了平衡,身子齐齐往前跌去。
马骢筋骨好,反应过来立马稳住,还伸手扶住了李慕儿。两人疑惑对视一眼,皆大感不妙,互相搀着走出了舱门。
原来,连日下雨,虽然避免了本该渐渐炎热的天气,但过分的雨水最终带来了灾难。
霖雨大溢,河水暴涨,黄河决堤于张秋运河东岸,张秋上下渺弥际天,东昌、临清一带河流几乎断流,影响了运河交通,南北运道全线中断。
幸好,对李慕儿他们而言,只是前路断了,就近靠了岸,改走陆路迂回往南便好。可他们浑然不知,此时他们要途径的山东,是怎样一场天灾人祸。奔泻而下的黄河水,如脱僵野马,卷起滔天巨浪。黄泛区居民因事前毫无闻知,猝不及防,堤防骤溃,洪流踵至;财物田庐,悉付流水。无数村庄田舍一夜之间荡然无存,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沦为难民。
是以当一路差点散尽零钱碎银后,李慕儿恍然觉得,大事不妙。
此时他们身处山东东昌府的边界,距离决堤的张秋镇,不过十数里。
“到处都是从张秋过来的难民,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成难民了。”马骢暗暗拦下李慕儿伸进钱袋的手,将她拉离眼前的几个乞丐。
李慕儿回头望了眼那一老一小,终归不忍,跑回去给了几个铜板。这一举动惹得近旁一群乞丐迅速围了过来,李慕儿无奈之下只好摇着头往前躲开,倒惹得几个没要到钱的一阵白眼。
民不患寡,唯患不均。李慕儿回过神来想想,马骢说得也没错,以她一己之力,能帮几个人?又能帮得了几时?
她转而对马骢说道:“张秋遭难,临近乡镇合该开仓放粮,收容难民,为何我们这一路行来,却丝毫不曾听说这样的消息?”
“也许,朝廷还没下达消息。”
“不可能,他最是关心民众安乐,有此天灾,必定早就颁布了急令,将如何妥善处理受灾百姓放在第一位。”
………………
李慕儿猜测得没错,同一时刻,紫禁城中,朱佑樘正不知道第几次召集内阁官员,讨论黄河决堤之事。
对不知情的人而言,这次的决堤只是天灾,可对朱祐樘、乃至整个朝廷而言,这回的洪灾,却是早有预见,原本可以避免。
这得从弘治二年的那场洪灾说起,也是同样的黄河决堤,不过位置是在开封黄花岗,一下子河南全境乃至山东南部,全成了黄泛区,中原大地一片泽国。
当年朱祐樘派了户部侍郎白昂前去治水,白昂是个严于律己的清官,长久以来他都坚持一个信念:老百姓的饥寒比皇帝家的坟重要。在这样一个官员的统筹策划下,整个治河工程进展顺利。但白昂却并未轻松,他隐约感到,自己这个看似完美无暇的治河计划里,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终于,当他来到一个地方,仔细观察了当地水情后,他找到了这个漏洞。
这个漏洞,就是山东张秋河。
张秋河西接黄河,东接京杭大运河,是中国北方水路交通的枢纽。但一旦入淮的洪水超过了淮河的承受力,那么淮河沿岸势必将遭受灭顶之灾,而张秋河将会率先发生决堤,成为整个淮河大水灾的导火索。
意识到问题严重的白昂急忙向朝廷写了奏折,建议从山东东平至青县,开凿十二条月河,将部分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