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士-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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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儿点了点头,转念又问了一句,“朝鲁,你的汉语怎么也讲得这么好?”
朝鲁笑笑,冲着其木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教她蒙语,她就教我们汉语。你别看她这个人闹腾,私下里可喜欢看书了,我想她这么喜欢女学士你,最大的原因一定是仰慕你的才华吧?”
“你们是指?”
“我和巴图孟克啊!”朝鲁说出口方觉不对,吐吐舌头看了看周围,放低声音道,“大汗没有亲政前,可比现在清闲多了,哈屯就像我们的母亲,什么都顺着我们!就连其木格这样一个外族的小姑娘,哈屯都很疼她。可怜了我啊,每次我们一起犯的错,我都是唯一一个要受罚的,你说,我惨不惨?”
他提起其木格的时候脸颊上的漩涡愈加深了,这让李慕儿产生了一种错觉,恍惚间也被带入了他的回忆之中,那里面天蓝草绿,四个孩子欢声笑语不断,一匹汗血宝马跟在他们身后,明明跑得很快,却总是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等等,为什么是四个孩子?
李慕儿蓦地回神,像是大梦初醒的感觉,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奇装异服凝视着她双眸的朝鲁。刚要说话,背后其木格笑声传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去看比赛?朝鲁,你不要神神秘秘的,吓到女学士!”
“其木格你好偏心!我和莹中姐姐闲聊几句,你又来错怪我!”
“莹中姐姐?”其木格张大嘴巴看了眼李慕儿,“你可真会套近乎!我让你叫我一声‘额各其’,你怎么不叫?”
两人俏皮地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十分欢快,李慕儿也随之放松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们聊着。
……………………
这一晚,李慕儿没有睡好。
一方面她的确在考虑朝鲁的提议,可另一方面,她对朝鲁实在太不熟悉,说不上信不信任。
而京城的情势到底如何,更是横亘在她心底的一根硬刺。
“唉……”李慕儿长叹了口气,起身披上外衣去到帐外,靠在了她常靠的草垛之上。
夜深人静,风过微凉,李慕儿呵了呵手,却听到身后响起刀刃划破长空的嘶鸣声。
以及激烈的争吵。
蒙语李慕儿虽然正在学习,但仍然听不太懂,只能连蒙带猜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你变了!”“你的话语总是伤害到其木格!”
是巴图孟克和朝鲁。
李慕儿憋住了呼吸,生怕被他们发现。等到一切又恢复平静,她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来,探头向外望去。
不巧与巴图孟克对视个正着。
“你还没睡?”
“嗯。”
“你都听到了?”
这话问得李慕儿尴尬,僵在原地不知该答什么。
巴图孟克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突然晃了晃刀刃,道:“你武功很好,陪我练会儿手吧。”
“好。”
李慕儿没有废话,接过他转身取来的一把剑,与他比划了起来。
她知道,他心情不太好。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爱找人比划。
巴图孟克的招式胜在力量凶猛,李慕儿则出剑决绝,反应敏捷。数十招过下来,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畅快。
直至有个小孩出账小解,被他们吓到哭了起来,两人才默契收招,退开了几步之外。
“哈哈,好剑法!”巴图孟克大呼痛快,一个翻身坐在了草垛子上,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了几口,才恍若无人地骂了一句,“真他么累!”
李慕儿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子,宽慰道:“做人都累,何况你是人上人。”
巴图孟克望了她眼,叹口气,表情难得的有些忧郁,“是不是坐上高位,就注定要失去最好的朋友呢?”
李慕儿恍然之间,仿佛看到了朱祐樘,他的眉眼间也总是露出这样的疲惫之色。
天色已经蒙蒙亮,怕是该上早朝了。不知道他此刻坐在高位,又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零六章: 心心相惜
春祭后,最困扰满都海的一桩事,就是亦思马因的旧部余孽。
当年托郭齐少师率军彻底击溃了亦思马因部落,亦思马因被托郭齐少师亲手射死。可巴图孟克与满都海一时心软,放过了他与如今鞑靼太后的两个儿子。
本以为两人已是断翅之雏鹰,难成大器。却不料背后有人扶持,居然还要生事!
这让巴图孟克的处境十分尴尬,算起来,他们应该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才对。
灭,则为无情。不灭,则不甘心。
巴图孟克虽对此事没有任何表示,可满都海看在眼里,暗自下定决心要为他摆平此事。
就如前面十年来一样,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天李慕儿如往常一样到她帐中治疗手伤,无意间就听到了她与其木格的对话。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绝非无意。
“其木格,这几天可能要麻烦你照顾两个孩子了。”
“嗯?哈屯要去做什么?”
“亦思马因的旧部虽毁,余孽尚存,此战在所难免。”
满都海汉语讲得不溜,平时与其木格都是蒙语交流,今日这军机大事,却当着李慕儿的面用汉语分析起来,且讲得头头是道。
李慕儿不傻,这番话显然是说给她听,试探她的心意的。
她本不想搀和。却忽然想起太后愁眉深锁的样子,和巴图孟克人前故作坚强、人后暗暗叹的那口气。
若战,对他们母子的关系怕是雪上加霜。
李慕儿深呼了口气,抬眼看向满都海道:“哈屯,汉人打仗,全靠孙子兵法。我倒记起来,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说的是让敌人的军队丧失战斗能力,从而使己方达到完胜的目的。我却私以为,这是让我们不通过双方军队的兵刃交锋,便使敌军屈服,方为上策。”
“不战,何以胜?”看得出来,满都海汉语词汇有限,理解汉语的能力却不差。尤其是此刻,谈的她最挂心的国事,她自然很愿意与李慕儿做一番沟通。
这让两人的交流稍显轻松了点,李慕儿屈指扣着桌面,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无需胜,以退为进。”
“何意?”
“哈屯,亦思马因的余孽来寻太后,救也好杀也好,绝不可能是为了亦思马因。亦思马因已死,失乞儿本就不是他的正妻,且不说他会不会有这么忠心的手下,即便有,他们也无须冒此风险。所以,一定是她的两个儿子,不甘心蒙受这样的屈辱,或者说,妒忌同样是失乞儿的孩子,一个却做了高高在上的大可汗,而他们只能在草原上过着游牧裹腹的生活。”
这与满都海的意思是一样的,她们事先未曾沟通,却默契地想到了一块儿,满都海不由地笑了笑,颌首示意她继续说。
“如果战,哈屯是准备杀了他们,还是俘来做奴隶?”李慕儿未待满都海回答,顾自摇摇头继续道,“都不妥。所以,不如寻到他们,而后给予封地,就像我们中原的藩王,吃皇粮受眷顾,安安乐乐,也是享福。但实际上,藩王的行动十分受限,只能在自己的封地自由行走,若是无召出藩,便是欺君之罪,当斩。”
其木格知道藩王制度,闻言附和道:“这确实比让他们在外游荡,随时生变的好。”
说完,其木格与李慕儿两人双双看向满都海,等待她的决断。
满都海却只问了一句:“如何寻到他们?”
要战,只需领兵到漠西,重拳之下很快就能挖出他们。可若不战,要在大草原上找到在暗处的人,可比登天还难。
李慕儿莞尔,看来满都海已经无声接受了她的提议,“四个字,引蛇出洞。”
……………………
满都海次日便带上那夜抓到的几名刺客,快马加鞭去了趟漠西。
同行的,还有一个与太后身形相似的妇人。
他们不是要找太后吗?让他们找到便是,回去交差后,顺藤摸瓜,很快就能钓出幕后黑手。
只是满都海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她却执着亲往,坚定地对李慕儿说道:“他人恐说服不了,我要亲自与他们谈。”
李慕儿打心眼儿里觉得,这绝不是纡尊降贵,这是气魄。
可惜,令李慕儿与满都海都没有想到的是,巴图孟克那一边,却为此事,做了最坏的决定。
…………………………
待满都海回转漠南时,李慕儿与其木格到她帐中吃了顿接风洗尘的晚宴。
其间满都海并没有再提那两位亦思马因之子的事,李慕儿也就无从得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不过经过这件事情,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突飞猛进,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酒到浓处,满都海居然用一口蒙古腔调的汉语感慨道:“女学士是个人才,我特别希望你能真正留下来帮我。”
李慕儿笑,“留不留下来,在下不就在这里吗?”
满都海摇头,眼神却很真挚,“不,你的心不在这里,我看得出来。女学士,他们并不重视你。你留下来,为可汗效力,也算是对得起你这一身才华了不是吗?”
李慕儿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哈屯一番美意,在下心领。”
她还是不为所动?满都海又饮了口酒,补充道:“明朝人向来轻视妇女,你们的文书记录中,应该根本没有我满都海的名字吧?”
不错,李慕儿鲜少看到关于满都海的事迹,所以才会在其木格讲她的故事时,感到震惊。
这样一个奇女子,在蒙古人的心中,是如神一般的存在。可在汉人的笔下,她的功绩全算在了她两任丈夫的头上。
倒让巴图孟克这个毛头小子出尽了风头!
她的意思,李慕儿听得懂。人生在世,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也有人如满都海般心系蒙古统一,而她呢?
“女学士”三字,又有几人知晓,还有几人记得呢?
自嘲着摇了摇头,李慕儿举起酒杯,遥遥敬了敬满都海。来世再投胎,定也要做她这样的女中豪杰,不疯魔,不成活!
☆、第二零七章:怪医林志
满都海此行后果不知,太后的头痛症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所幸,边境终于有好消息传了回来。
与鄂尔多斯相邻的大同,有一位名医,名叫林志。但是他之所以有名,除了因为精通针灸之术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生性怪癖,行医治病只随心兴。愿意施以援手的,哪怕不要分文也会全力救治,而他不愿搀和的,即便千金相求他也无动于衷。
如今叫他不远百里奔赴鞑靼来医病,可想而知他的答案会是什么。
针灸之术不在一朝一夕,太后不宜长途奔波。满都海思量再三,决定派其木格走一趟。一来同为汉人好说话,二来小姑娘出马总有几分薄面。
李慕儿当然自告奋勇地要陪去。
当她提出来时,满都海和其木格却犹豫了。
是啊,她这一跟去,便是回了大明,面临着两种可能:如果朱祐樘真判了她流放,此刻她就是朝廷钦犯,有没有被通缉且不说,危险是肯定存在的。第二种可能,就是她始终不信自己已被朱祐樘放弃,若是她入了城趁机逃跑,其木格能耐她何?
李慕儿怎会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只好向她们保证道:“哈屯医治我的手臂,我本就无以为报,若此番能求得良医救助太后,也算是我报答哈屯的一点小小心意。莹中虽鲁莽愚钝,倒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不会趁着这种时候耍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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