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美人-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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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又过了年关,开春之时,宫中照例要来许多新的衣料,做新一季的衣裳。
这些料子大多是从江南一带来,因为南边的绫罗绸缎做得最好,工艺细致,样式翻新也快。近几年,苏州一地的尤为出彩,宫中女眷无论年纪几何,都喜欢苏州来的衣料,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但今年,苏州的料子刚供进来,杭州织造就参了苏州织造一本。
杭州织造章弘道苏州织造在宫中采买衣料时,授意当地商贩哄抬价格,从中牟利,以权谋私。
——这个折子,乍看就是在挑事。因为织造们“从中牟利”,根本就是历代皇帝默认的不成文的规矩。
皇帝们会这样养着他们也是有原因的。他们的存在并未只是为宫中置办衣料,更要紧的是为皇帝刺探各地情报。拿钱养住他们,一是为了不让他们受旁的诱惑,能为朝廷好好办差;二也是因这样的差事难免会有各式各样人脉关系上的开销,没钱真办不了。
所以,一般而言朝臣们就是知道织造“从中牟利”也不会吭声。如今一个织造反倒跳出来指责另一个织造“从中牟利”,就很诡异了。
沈玄宁对着奏章思索了好一阵子,批下去四个字:“入京回话。”
回完这道折子,他就看起了楚霁送进来的急奏。
屈指数算,他亲政也快一年了,这一年来真是一日比一日忙。尤其是年后的这几个月,大事小情纷至沓来,北边旱了南边涝了,东边出□□了西边有人谋反了。看起来倒没有哪件闹到了十分严重的程度,又哪一件都让人放不下心。
楚霁禀来的,是西边谋逆之事。
这谋逆论阵仗好像也不太大,西藏的几个土司联合起来想自己称帝,顺带着……当然也觊觎中原。他们的兵力不算多,但难处在于,那边原本就与中原的风土人情很不一样,土司谋逆,百姓们也未必向着朝廷,把朝廷派过去的官员一杀,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形朝廷很快就不知道了。
事情在小半个月前交给了楚霁去盯,楚霁每过三天上一道折子。没有折子来的时候,沈玄宁心焦头疼;看了折子,更心焦更头疼。
此时又正值季节更替。人在心焦时难免身子虚,他便有点染了风寒,咳嗽打喷嚏的总不好。
是以他这封折子还没看完,苏吟就端着药进了屋:“皇上先把药喝了再忙。”
沈玄宁一时没抽回神,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把药搁在他手边,又唤了一声:“皇上?”
他这才意识到她方才在说什么,扫了眼药碗,道:“先放着吧,朕一会儿……”
苏吟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她:“汤大人到了,在外头候着呢。一会儿议起事,更要顾不上了。”
“……”沈玄宁被噎住,盯着碗里的要汤哑了哑,烦乱摇头,“太苦了,真不愿意喝它。”
“药哪儿有不苦的?”
沈玄宁蹙眉:“这回格外苦,也不知御医怎么回事。”
“良药苦口,御医还不是为了圣体康健着想?”苏吟说着把药从托盘里端了出来,硬塞给他,“快喝了吧,奴婢专门吩咐了他们少放水,熬浓些,两口也就喝完了。”
沈玄宁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苏吟拿起托盘一福:“奴婢去请汤大人进来。”
沈玄宁却摇头:“请老师去侧殿喝着茶等一等,先传兵部尚书进来。”
苏吟听言哎了一声,便走了。沈玄宁偷眼瞧瞧她的背影,又瞧瞧碗里墨汁似的药汤,还是不想喝。
倒也不是真有多怕苦,主要是最近他本就心烦,喝了这些苦东西心里更烦。
可他放着不喝,她又要担心。
沈玄宁便踌躇了一下,左右看看,伸手把药倒在侧后方的花盆里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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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工夫,苏吟带着候见的朝臣回到殿中,手里还端着碟蜜饯。
沈玄宁本来不想吃,觉着当着大臣的面吃这些东西不像样,但想到自己方才刚认真地埋怨过苦,现下不吃或许有点假?
于是他怀着无比心虚的情绪嚼了一颗,接着注意到进来的不是兵部尚书,是兵部侍郎。
沈玄宁锁了锁眉:“怎么是你来,周至明呢?”
兵部侍郎揖道:“周大人病了,让臣来回话。”
病了?
沈玄宁心说今儿个上午朕才刚跟他议过事啊。想了想,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兵部侍郎顾墨白左右扫了一眼,沈玄宁便挥手让宫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了苏吟,道:“帮朕把楚霁近半个月的折子都找出来。”
苏吟点点头,便去旁边的架子上找了起来。顾墨白叹着气回道:“周大人让胡将军堵了门了。胡将军非要周大人为他上疏请奏,让皇上派他去平乱。周大人不肯,可又惹不起胡家,只好先称病躲着。”
“堂堂一个尚书,都要躲着他?”沈玄宁冷笑,继而摇了摇头,“罢了,先不说这些。西藏的事,你们怎么看?”
顾墨白道:“臣等觉得,还是速战速决的好。这几个起兵的土司,在当地威望都不小,拖得久了,夜长梦多。”
沈玄宁点点头:“朕也这样想。但楚霁道现在全不知里头情形如何,探子也不太插得进去,若要打只能摸索着打,难免伤及无辜百姓。”
“伤及无辜百姓,也好过这些无辜百姓有朝一日都成了敌人的兵马。”顾墨白叹息,“如今探子是不太插得进去,但臣依旧听说,几个土司在招兵买马一事上花了重金,农奴甚至能以投军换得一家子的自由。如此一来,当地男儿人人从戎也并非不可能。朝廷尽快打过去,他们还不成气候;若再等上一阵,他们加以操练,就不好办了。”
沈玄宁听得直是一惊,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旋即点头:“那便让楚霁带兵前往。”
顾墨白却是一滞:“皇上当真要让楚将军带兵?”
沈玄宁锁眉:“怎么,你们还有别的良将人选?”
顾墨白摇摇头:“臣只是怕胡将军那边……”
“他不甘,就由着他不甘。”沈玄宁神情清冷,“朕已亲政,断不会再由着他飞扬跋扈。派谁出征若都要由他说了算,岂不是等于把皇位也让给了他?”
他说着,将苏吟刚理出来的几本折子递给了顾墨白:“这是楚霁呈进来的,你们拿去看,再同楚霁一道议一议。”
“是。”顾墨白躬身长揖,上前接过折子便告了退。
待得他出去,沈玄宁看向了眉目间满是忧愁的苏吟,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苏吟轻轻一喟,“就是觉得,鼻子里一股腥风血雨的味儿。皇上跟胡骁这么一日日地争锋相对起来,必是免不了要起一场动荡了。”
沈玄宁默然点头。这种事是不可否认,也不容逃避的。
他便攥了攥她的手:“朕会赢。”
“皇上自然会赢。”她一副对此无比坚信的样子,看起来比他更有底气。
而后她凑近了两分:“皇上若输了,日后拿什么娶奴婢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她身上的清香味包裹了起来。
她从不是个爱用自己的长处“引诱”人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她就是在引诱他。
偏他还无法拒绝她这一套,滞了一滞,重重点头:“你说的是。”
他必须得赢。哪怕只是为了她,他也得赢。
第44章 花事了
五天后,清晨。
苏吟一进殿门,就看见冯深在侧殿里训斥手底下的一个宦官。那宦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的。
苏吟走近了一瞧,是殿里头专门侍弄花草的小路子,一讶:“怎么了这是?”
“这个不长眼的!好好的花,四天养蔫两棵,还蔫的都是皇上身侧的,这不是找死吗!”他说着狠踹了小路子一脚,这一脚一点也不虚,小路子的身子整个往旁边一歪,又赶忙跪正了:“公公息怒!”
苏吟也忙拦了拦冯深,道:“行了,这个时辰,皇上该起床了,你小点声。”
接着她顿声觑了小路子一眼,又说:“你也别生他的气,我看小路子也不是偷懒懈怠的人,指不准是花房送来的花就不好呢?”
小路子立刻向她磕了个头:“大姑姑明鉴!下奴真的不曾懈怠过!就、就算下奴懈怠,也不该是回回都死同一处的花啊!就像冯公公说的,这不是找死吗!”
冯深看着他就烦,皱皱眉头别看了眼,向苏吟道:“你觉得可能吗?花房挑不好的花往乾清宫送,嫌命长?”
“那也未必就是他。花养不活,原因可多了去了。”苏吟说着便出了侧殿,看到那盆搁在殿门口还没挪出去的枯花,就蹲下身细瞧了瞧,“总死同一株,是古怪了点儿。依我看,拿去给御医瞧瞧才是正经的。”
冯深一听她这么说,脸都白了:“你是说……”
苏吟点头:“花死了不是大事,但皇上身边的花总死,万一是有人往里添了什么东西呢?”
冯深怔了怔,重重地点了头,旋即叫了两个信得过的手下进来,压音吩咐说:“快,送去御医那儿,让御医好好验验,瞧瞧有古怪没有。”
那两个宦官应下,便手脚利索地抬了花出去了。
正这时,沈玄宁也更完了衣,从寝殿中走了出来,打算去上朝。瞧见苏吟和冯深都在殿门口,他觉出是有事,便问苏吟:“怎么了?”
“您身边那株花又死了,五天死了两棵。奴婢怕有古怪,叫他们送去御医那儿验一验。”
“……”沈玄宁噎住,神情僵了一息,状似平淡道,“一株花而已,养死了也不稀奇,不必这么疑神疑鬼的。”
“还是验验稳妥。”苏吟边说边给他理了理衣襟,又道,“奴婢会盯着这事的,不需皇上操心。”
“……”沈玄宁便也说不了什么了,平复了一下心神,照例去上朝。
在他下朝之前,太医院那边就出了结果。
御医显然是对自己验出的结果有点懵,亲自来找到了苏吟,跟她说:“那花……是有古怪,但臣验了泥土,里头没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有一股药味。”
苏吟立时挑眉:“都药味了,还不是不好的东西?!”
“大姑姑别急。”御医拱了拱手,“那不是不好的药,是皇上这几日用的风寒之药。浇进去的药量很多,把泥土整个都浸透了,味道重得很,臣绝没弄错。”
苏吟:“……”
她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玄宁这是这几天都根本没喝药。他的药一天两碗,全都浇进花盆里,可不是“药量很多”么?花可不是养不活么?
苏吟气得哭笑不得,强缓了缓心神,跟御医说:“行,多谢您,我心里有数了,您先别跟别人说。”
“是。”御医一揖,就告了辞。走了几步,他却又折了回来,“这个,大姑姑……”
“嗯?”苏吟欠身,“您说。”
“老臣想问问……”御医苍老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迟疑,“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让皇上信不过了?”
“……哦,没有。”苏吟给了他一脸轻松的笑,“绝没有那样的事,您放心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底,只是不便跟您说。”
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