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漕事-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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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棠自方才见了顾惟玉,就没去瞧他的脸,只是微微侧着,不肯与顾惟玉正面相对。伊龄贺扯着她,霍青棠一脚踢过去,“闭嘴!我叫你别说了!”
伊龄贺瞪她,“发甚么疯,死女人,这头你心上人都来了,怕甚么丑!有话赶紧说,他要是接受你就万事大吉,他要是不接受你也趁早,隔上三五七年,黄花菜都凉了,谁还要你。”
女孩子脸色不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抬起眉眼,“还要我说甚么,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我说甚么,是不是要我剖出心肺来以证清白,证明我没有撒谎?”
霍青棠同伊龄贺道:“是你通知他来的?”然后扭开头,“感谢你,但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他认不认我有甚么关系,反正陈七已经死了,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我也不可能回到洛阳,我也不可能重复已经丢失的人生了。”
夜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枯枝飒飒作响,吹得月下碎影凌乱。霍青棠垂着头,瞧见地面上三人剪影交缠在一起,她终于抬起头望向顾惟玉,说:“惟玉哥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旧年端午,我们第一回见面,我见到你,我闻到你身上天竺云烟的香气,我当时真的高兴极了。后来,云娘同我说,说你身边有了其他女子,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短短数个月,你就变了心。
再后来,我知道那是蓝家的女儿,我便放心了。因为你同我说过,说蓝老大于你有恩,你在江上失事,他救过你,还替你讨回了你丢的一船货,即是如此,那你对蓝家的女儿好,也是应当的。
你回了京城,宝卷说你是回去娶亲的,我当时便知道,你要回去娶陈七的牌位,我很感激你。真的,我很感激你愿意迎娶陈七的牌位回家,免她做孤魂野鬼,免她魂魄无依,四处飘荡。
再到后来,我去孟府盗孔雀胆,我又遇见你,我心里是高兴的,真正高兴的。我高兴得觉得你我缘分未断,我高兴得午夜梦回,觉得你我终有一日,还可以百年合好。很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这样想,你并不是这样想的。”
女孩子抬起头,微微笑,“不过不要紧,我想开了,既然陈七已经死了,那就已经死了,她都不在了,那你将来另娶何人,与我又有甚么相干呢。我知道你见到我心里很复杂,既怕伤害我,不敢硬生生推开我,又不能痛痛快快接受我。”
“没关系,我都晓得的,我懂。不过我以后不会令你为难了,我以后不会再见你,这也是我最后一回与你说话。”
霍青棠说:“这也是我最后一回唤你,惟玉哥哥。”
女孩子话语快速而决绝,她目光轻飘飘的,掠过顾惟玉的脸,然后从青衫男子身边错过去了,留暗夜中的灯笼在天香楼外独自晃。
伊龄贺瞧了顾惟玉一眼,然后呶呶嘴,追了上去,嘴里道:“我叫惊寒来,你骑马回去,走路慢,啊?”
霍青棠低着头,她转过身,漆黑的大氅原地画个圈,掀起一阵冷风,“早干嘛去了,快点的,姑娘我走不动路了。”
这头两个人咿咿呀呀的斗嘴,那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我怕玲珑怪我,说我变心了。”
世界安静了,夜风不吹了,树影不摇了,灯笼不晃了,霍青棠听见顾惟玉说:“我怕玲珑回来,看见我,说我变心了。”
男人的声音那样轻,“青棠,我变心了。不知道甚么时候,我就变心了,或许是在天香楼内,一个姑娘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她的眼神很怪,但我又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那姑娘低低叫了一声‘惟玉哥哥’,我听得清楚,却又不知为何。或许是天香楼的楼梯翻了,她毫不犹豫跳下去救我,反倒将自己吊在半空中,我那时就想,完了,她要是出了甚么意外,我拿甚么赔偿她?我是应该赔偿她钱,还是赔偿点儿别的?
后来,我去寒山书院还那位公子的钱,方知这位姑娘与那位公子是同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风雨突来,我与她在一柄伞下共行了一段路。我撑着伞,不过那位姑娘好像很怕我,路才行了一大半,还不到地方,她就急匆匆跑开了。
我原以为是我唐突了她,许是惹她讨厌了,可入了茶室,她单独泡了一盏小叶乌龙给我,我接过杯子的时候就想,她如何能得知我的口味。再到后来,她出战蹴鞠赛,我瞧见她额头冒汗,她昏倒了,我上前去看,又看不真切,等凑近一点,才嗅到她鼻息间幽幽的茉莉香气。我那时心里便有了决断,她中毒了,宝珠茉莉。
我去蟾宫香坊用整整一车的金玉交章换了一株宝珠茉莉回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紧张,或许是我觉得,我不想她死,我不想那个眼睛大大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我将宝珠茉莉留下,预备离开苏州城。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那姑娘病危了,此时的寒山寺来了一位高僧,那高僧擅医道,我便去寒山寺向他讨教宝珠茉莉究竟应该如何驱逐的法子。可我在寒山寺又见了那位姑娘,她让人引我入彀,见了我,她却问我洛阳的牡丹是不是开了。
我想我可能是有了错觉,错觉我成日里都能见到她,错觉这姑娘每日都在我面前晃。我离开了苏州府,去了京城,我迎娶了我未婚妻子的牌位,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日后还有再娶的机会,她应当是不会来同我做填房的罢。
我成了亲,在洛阳又过了小半年之后,因缘巧合,我去南京城观礼,谁知,我在孟府后花园里又见了那个姑娘,她见了我,还是叫我‘惟玉哥哥’。我很确定,我没有幻听,比之上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疑惑极了,因为我从未告诉过她我的名讳。”
“我的心乱了,我想我是真的变心了。”
顾惟玉缓缓转过身子,“玲珑,你的惟玉哥哥变心了,他爱上了别人。”
霍青棠在这头站着,一动不动,伊龄贺低声道:“诶,他叫你呢。”霍青棠不动,伊龄贺戳她一下,“娘娘腔叫你呢,叫你玲珑,听见没?”
男人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瑟瑟,霍青棠慢慢扬起头,瞧见他如水的目光,女孩子抬脚就冲过去。
风中飞过的发丝擦过伊龄贺脸庞,他低声一句:“蠢货,口水都掉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末致财,用本守之。——出自《史记。货殖列传》,意思是工商为末,农耕为本。
☆、可念可说
“惟玉哥哥; 你有没有同陈总兵写信。。。。。。”
“嗯?”
“旧年冬月下了几场雨; 因为正逢上淮水干涸,所以水势不大; 没有酿成大祸。如今进了春天,快要到汛期,河道需要及早治理; 到五月的时候; 河水会暴涨,等到那时候才重视,恐怕泛滥起来就真的止不住了。惟玉哥哥;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年轻的女孩子扯着身边男人的手臂,“惟玉哥哥,我说。。。。。。”
男人手腕一转,握住了女孩子的手; “嗯。”
“你‘嗯’什么,那信到底写了没有,要快; 一定要快,还有那个。。。。。。”
青棠叽叽喳喳的; 旁边的男人侧目看她,“宝卷已经拿着信上京了; 我让他乘工部的快船,直接上京了,恐怕信件落在驿站; 反倒不安全。”
“对,让宝卷跑一趟。。。。。。”
话说一半,青棠忽然抬头,“工部快船?惟玉哥哥,你哪来的船?”女孩子抬起她亮晶晶的眸子,脆声道:“惟玉哥哥,你是不是又去找蓝家的那几个姑娘了?”
霍青棠总算将注意力放到身边男人身上来了,顾惟玉叹气,他拉着身边女孩子的手,说:“青棠,我很高兴你能认回我,可是你好像并不十分想念我,只是比较想念岳父大人他们而已。。。。。。”
男人的话半是认真半是感慨,青棠挑起眉眼,“惟玉哥哥,你吃醋了?”
“是啊,我吃我岳丈大人的醋了。”
“哧哧”,女孩子低头笑出来,“惟玉哥哥,你怪我才认回你,就冷落了你?”青棠扯顾惟玉的袖子,“不是这样的,因为此事非同小可,如果凤阳的皇陵皇祠出了甚么周折,谁都担负不起的,所以我才。。。。。。”
男人幽幽叹息,“是啊,所以我才拉下这张老脸去蓝家借船,好让宝卷连夜上京。哎,我一番苦心,不仅没人知道,还要被反复追问,真是。。。。。。”
霍青棠原本低着头,听身边男人的话越说越奇怪,语调越说越凄凉,她抬起头,“惟玉哥哥,不是这样的。。。。。。”才想要争辩几句,就瞧见顾惟玉疏朗的目光瞧着她笑,青棠叱道:“好呀,惟玉哥哥,你骗我?”
顾惟玉眉眼温柔,他站着不动了,“青棠,你不必紧张,也不必怕我。不管你是青棠还是玲珑,都不必怕我,知道吗?”
霍青棠看他,“惟玉哥哥,我。。。。。。”
“瞧你,整个晚上说东说西,动个不停,在我的记忆里,你不是这样好动的女子呀。”顾惟玉微微一叹,“我知你心意难平,或是喜悦,或是不安,但都不需要。有我在的地方,都不需要你不安,你是玲珑也好,是青棠也好,你就是你,你只需要做你最喜欢的自己。嗯?”
男人的音色温柔极了,和着如水的月光,霍青棠抿着嘴,低声道:“惟玉哥哥,我怕你不习惯,我怕你不习惯我说我是玲珑,我想我多说一点什么,好让你了解我,了解我现在的样子,我。。。。。。”
“嗯。”顾惟玉将女孩子搂进自己怀里,女孩子靠着他的肩膀,听男人在她耳旁呼吸,“青棠,久别之后的重逢可能是喜悦,但也有可能带给彼此的是无所适从。你此刻的表现便是忐忑不安,我不希望你因见我而感觉无所适从,如果是这样,那我会放开你,等到你适应我们即将重新开始为止。”
霍青棠不动了,女孩子脚下不停踢磨的小石子也不转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慢从急促中平息了下来。青棠搂男人的腰,“惟玉哥哥,我并不是无所适从,我是太高兴了,真的,我其实只是太高兴了。我高兴你认我是玲珑,我高兴你认我是霍青棠,我高兴不论我是谁,你都认我了。”
青棠抬起头,“惟玉哥哥,我爱你。”
晚风之下,女孩子抬起她桃花般的眼睛,轻轻说,“惟玉哥哥,你是我的卿卿,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不管到甚么时候,我这一辈子,到老,到死,我只爱你。”
。。。。。。
霍青棠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情话,直到次日,张氏领着柳丝丝到她房里坐的时候,她都是如沐春风的。女孩子一张脸生机勃勃,张氏板着一张冷脸,对着霍青棠的意气风发,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前一晚,顾惟玉搂了霍青棠,他抚她发丝,“我也爱你。”
世间还有甚么事情比你爱我、我也爱你还值得高兴,还有甚么情话比你爱我、我也爱你还更加动听,霍青棠觉得没有了。顾惟玉送她归家之时,女孩子恋恋不舍,“惟玉哥哥,我舍不得你。”
男人拉着女孩子的手,“外头凉,进去罢。”
青棠低头笑,然后乐颠颠往里头跑,跑了三两步,又转身折回来了,她将身上大氅丢给顾惟玉,“惟玉哥哥,这是伊龄贺的,你替我还给他。”
顾惟玉接过,青棠笑嘻嘻的,“上回穿他衣裳,差点闹出是非来,这回我可不上当了。”
顾惟玉挑眼看她,“你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