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壁书-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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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由少主手刃此贼的,不过事出突然,我逾越了,少主勿怪……”钟晔努力再三,终于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看着月光下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唇边露出笑容,“大仇得报,少主……从此之后该是主公了。郗氏复兴在望,可惜钟某却不能再陪着主公继续走下去了……”
郗彦紧抿双唇,眼神冷冽无尘,紧紧盯着钟晔,仍是不语。
“主公不必为我伤心……钟晔,身为郗氏家将,能轰轰烈烈在战场上流尽此生的血液,是死得其所……”钟晔断断续续地道。他清晰感受着血液在身体内奔流得越来越慢,筋骨也在渐渐僵冷,虽然有郗彦不断打入的内力,他的魂魄却仍在尖叫着远离尘世。
他瞳中早已没有光泽,只是水雾凝结,被月光及篝火映照,浮飘出虚幻的光彩。
“主公为什么不说话……”钟晔看着郗彦,看着这个自己照顾了一生的年轻人,心中不舍而又哀伤,泪水终于自眼角悄然滑落,慢慢说道,“主公自幼如此,每逢伤痛过度,都是这样一声不吭……主公不必为我伤心……”他再一次说完这句话,眼睛便无力阖上。
郗彦传入他经脉中的气流似入大海,没有回应,无从着落,大吃一惊,忙点了他身上诸个大穴,锁住那最后一口气。
夜风寂寂吹过耳畔,钟晔听着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声音,轻轻道:“郡主……她在西山答应我了……她会是那个陪伴主公一生一世、永不言弃的人……我,放心了。”
话音嘎然而至,声息全无。而后不管郗彦如何运力打入他的经脉,如何揉搓他周身的大穴,他的灵魂却毅然决然地离开躯体而去,升腾至半空,悲然一叹。
月光清朗无垠,照耀这片无声的大地。芦苇随风飘动,夜空盘旋来几只秃鸠。浅滩上那老者身躯已成坚石,眼眸紧闭,脸庞上的表情停留在最为慈霭的一刻。那身着雪白铠甲、在战场上无人不为之丧胆的年轻元帅此刻却无助地抱着他渐渐冷却的尸首,怔怔望着夜色深处。
他眼中干涸,未流一滴眼泪,漆黑的瞳中有某种情绪漫溢深刻,常人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彻骨锥心的恐惧,还是无处所依的孤独。
四周死寂,忽听不到一丝动静,他全身冰冷,如被置入了不见天地的坟墓。
他终于又张了张口,想要放声嘶喊,却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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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五月辛巳,北府钟晔杀殷桓于夷陵,被困沔阳荆州士卒粮草紧缺,五日后悉数归降,独殷桓亲信一部密联蜀兵冲破防线,入荆地西南,成流寇余患,贺阳之祸由此遗存……”
――《东纪三十二成皇帝永贞十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写得我不胜难过……
☆、长袖善舞(上)
永贞十三年,六月十六,邺都。
天方拂晓,曦霞已染红了东方云宇。城东流枫岭下,碧秋池沉淀了一宿深魅夜色,水波冷凝凝、碧沉沉,深不可测得望不到一丝纤光浮影。
临水而筑的采衣楼雅室内,苻子徵阅罢一早飞抵的密信,榻上枯坐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叠起,凑近灯火燃尽。微明的天色渗透帷帐,在室中萦绕起一缕有别于烛光的明昧不定。看着坠地余烬间的黑烟,苻子徵悄然叹了口气,手指掐灭灯火,在漫溢的阴暗中起身。
掀开帷帐,窗外山水如斯幽寂,昨夜的娆歌华舫、彩灯如昼,竟仿佛只是一场隔世繁华。那样的璀璨无度,不过一场醉梦之后,就已俱灭成灰。
想到昨夜宴上周旋东朝重臣和名士间的放浪形骸,他轻蔑一笑,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塞外广袤的沙漠黄土、平野苍原。那里天青如洗、潇澈无垠,就算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也透着生机勃发的自由恣意。
思绪一时远去,悠深绵长,不可逆回。直到门外传来落叶般悄然的脚步声,他才微微回过神。
“少主,”蓟临之走入室中,轻声询问,“车马已齐备,可是现在动身?”
“嗯。”苻子徵自窗前转身,披上外袍。
蓟临之从旁递上玉带,近在咫尺地端详了眼他的脸色,不禁有些担忧:“少主气色不是很好,难道还是宿酒头痛?不然由属下去谢府等候,只是交封信给明嘉郡主而已,少主也不必亲自前去。”
这一夜密报频频而至,确实未曾休息好。苻子徵素来明润的眼眸中满是倦然,摇了摇头道:“你与谢明嘉素未相识,那女子看似温柔随和,实则心中主张甚多,且从不被他人左右。到时不等你递上信去,只怕她为避嫌,难以给你情面。”
那明嘉郡主是何人自己的确不知,想到此事牵扯的要害,蓟临之一时也无话反驳,沉默一刻,转开话题:“那方才洛都来的密信是--”
苻子徵揉着额,似颇为头疼:“叔父催我谒见东帝,尽早回朝。”
“说起此事,属下也百思不解……”蓟临之心中斟酌一番,才试探地道,“少主南下已逾两月,白日拜访东朝重臣,夜间宴请清流名士,但凡与人交往总以南下求援为由,着实已做尽了姿态。昨日荆州那边的谍报也已送来,殷桓已殁,东朝心腹大患已除。先前少主顾忌东朝内患难以北援,如今这个时候应再无顾虑了吧?且属下每日在采衣楼暗察那些来往大臣们的言论,听他们的意思,东朝皇帝日前对中原形势也颇为关心。这正是少主递上国书谒见的时机,不是么?”
“熬到现在,火候是差不多了,等郗彦和萧少卿得胜归来,此局便成形了,”苻子徵笑了笑,边对着铜镜戴上玉冠,边语意深长道,“蓟叔也不必心急,我今日既去见明嘉郡主,便是我谒见东帝的第一步。”
“局?”蓟临之思维却停在他前面一句话上,有些云里雾里。
“日后你就明白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苻氏存亡、胡骑荣膺。”苻子徵感慨一叹,对镜整罢衣冠,潇洒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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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未全白,墨青色的城墙高耸森严,暗淡晨光之下,古石斑驳,略显沧桑。时辰尚早,道上行人稀少,沈府总管祁千钦一路驱马疾驰,畅通无阻赶往西城门。
因记挂着前日沈峥的嘱咐,此日他一早出门,待到城门前,穹顶刚开,浮桥方落。骑马在城墙下兜绕几圈,晨风沁凉,拂面神清。远处广潜山侧的官道上空寂一片,青天尽处亦无尘土扬起,祁千钦遥望一刻,算算时辰还早,遂未在道上多停留,折转往曲水之畔的酒庐。
庐内灯火若隐若现,却不见小厮迎上,祁千钦下马自栓了缰绳,步入庐中。
这个时辰还没有迎来送往的热闹,满堂空寥,唯临窗他惯坐的席案却已被人占据。祁千钦微微皱眉,借着堂上晦暗的光线,他只见那人手执杯盏面朝窗外,容貌虽不可见,但一袭金色长袍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孤秀俊逸,却有些似曾相识的眼熟。
祁千钦怔了一怔,盯着那背影再看了几眼,默然转身,坐在另一侧窗旁。
那男子似对他的到来一无所觉,纹风不动的坐姿有如石铸,静静望着远处的城池,看着北方青天下那绵延雍容的宫阙殿阁,良久,才伸手慢慢抚摸起腰侧佩带的寒铁弯刀。
“公子要的玉带糕做成了!”庐间内堂忽起一声长呼,一灰衣小厮匆匆小跑出来,将一盘晶莹如玉的糕点奉至金衣男子面前,“按公子说的,师傅又重做了一遍。”
男子微微侧过头来,双瞳深黑如墨,望了望盘中糕点,摇头道:“不是这个味道。”
小厮有些泄气,却仍掬着一脸笑容道:“您尝都没尝……”
“香气不对。”男子轻叹了口气,脸色怅然。
小厮还欲劝说,那男子却对他淡淡一笑,眼角轻扬时,一双墨瞳妖娆深邃,看得小厮忍不住窒住了气息,小心翼翼道:“我再让师傅重做。”
男子还未说话,一旁却有人笑道:“这位公子要的玉带糕,蒸食时需以竹龋Ч玻降闷湮丁!�
小厮闻言回首,这才发现今日的第二个客人,忙笑脸迎过去:“原来是祁总管,却是多日不见了!今日一早出城,想来又是奉了丞相要命?”
祁千钦不置是否,笑道:“我出来得早,还未用膳。如我方才所说,再做两份玉带糕,另热一壶杜康来。”
“是。”承他方才提醒,小厮得了做玉带糕的要领,忙挑起帘子去了内堂。
而那金袍男子仍临窗坐着,头也不回,望着广潜山繁芜密青的草木,许久,才轻声笑了笑:“玉带糕、杜康……九年了,原以为早已物是人非,想不到你还能认得我,甚至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糕点,什么酒。”
“过往一切,祁千钦从未相忘,”祁千钦低声叹息,站起身,至男子案前深深一揖,“见过融王殿下。”
“融王?”沈少孤眯起眼,碎冰猛自眸底迸裂,修长的指尖终自弯刀上眷恋不舍地松开。
眼前的人沉着稳重,一如武康沈门下的历任总管。昔日沈氏家仆中那唯一一个愿跟随在自己身边跳脱飞扬的少年,怕是再也寻不得了。沈少孤低下头,慢慢微笑:“我还是错了。当日被我视如兄长的祁千钦早不存世上了,如今在世上的,只是丞相府的祁总管,对不对?”
祁千钦无言以对,弯腰沉默半晌,直了直身子,温言道:“融王既来了东朝,邺都城也近在眼前,为何不入城?主公若知道融王到来,必然欣喜万分。”
“沈峥会欣喜?”沈少孤眺眼望着天边,似在疑惑,片刻后,唇角微勾,从容平淡的神情中忽透出一丝难言的诡异,“也是,我倒也想不出他有憎恨我的理由。仔细想想,我欠他的寥寥,他欠我的却是难以计数。”
祁千钦忍不住道:“往事已逝,二公子不必……”
“孤乃柔然融王,不是什么二公子,”沈少孤冷冷截断他的话,“十年前,沈弼不认我是沈氏族人,如今本王也不必赶着去往沈府高门。劳烦祁总管告知丞相一声:若心知有愧,我此段时间居于邺都城,请勿使人打扰。”
“是,”祁千钦抬头望了望他,轻声道,“在下斗胆,敢问融王这次南下是为了--”
“北朝战事。”沈少孤微微一笑。话至于此,言下意味却是难以捉摸。他想了一刻,忽道:“听说北朝苻子徵南下邺都遍访群臣,想来也去过丞相府了?”
祁千钦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以告:“前段时日的确来过两次,但皆逢主公外出,主母借由将苻公子挡于府外,此后他便不曾再来过。”
沈少孤轻笑道:“果然如我所料,苻子徵南下动机不纯,明知丞相夫人出身鲜卑,偏选沈峥不在时拜访,倒会装模作样。”略一沉吟,又问祁千钦:“你这么早出城,是来接沈伊的?”
“是。”
“此处是接不到他的,”沈少孤悠然饮了口酒,“你且回城罢,沈伊在午时前定会回府。至于沈峥让你通知他的事,也不必过急,夭绍与他一处,他也抽不了身。”
“可是--”
沈少孤道:“荆州战报即将到达都城,押解西蜀三皇子的军队也正星夜赶赴扬州。如今前朝既要忙着封赏前线将士,又要与南蜀重拟盟约,沈峥和沈伊都有得忙了。至于沈太后想趁建安王来邺都的期间商定沈伊和明宓郡主的婚事,怕还要再缓一缓,所以总管不必着急。”
未想他对东朝诸事竟这般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