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长安-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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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安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死。
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情。
是离开,是诀别。
是再也触摸不到的双手。
是再也说不出口的再见。
他曾为此感到悲伤,就像是被撕裂了胸膛,掏出了心脏,然后,再当着你的面将它一一啃食干净。
但这些,他都是站在生者的角度去想,去思考。
直到当他死去的时候。
他才发现,其实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只要你愿意闭上眼睛,那时起,什么天岚传承,什么苍生社稷,都不再与你有关。
他不是星殒,自然难以聚起英魂。
他亦没有如莱云城百姓枉死那般滔天的怨气,自然也成不了恶灵。
他就像是陷入了一次安详静谧的梦乡,无知无觉,无苦无痛。
但这个梦,很快便被惊醒了。
在北通玄与老者的注视下,他如同溺水者一般坐起了身子。
他下意识观察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看见天际,一个男子正带着一只黑色的凤凰离去。
他没有问那凤凰是谁,因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便认出了他。
他亦没有问,自己是如何死而复生,也没有问莱云城为何会化为废墟,更没有问那男子究竟是谁。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是记得,青鸾曾说过会一直陪着他,而他也答应过她,会一直在她身边。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而在苏长安心中,每一个承诺,都值得用性命去捍卫。
所以豁然站起了身子。
体内的灵力奔涌而出,然后剑匣内十方剑鸣,夏侯血、九难双刀出鞘。
身子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愤然又决绝的冲向了天际的那位男子。
这样的变故让老者与北通玄皆心头一震,赶忙迎上想要阻止苏长安这样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
他们的速度极快,尤其是那位来老者,身为星殒,他几乎转瞬便挡在了苏长安的身前。
而苏长安也就在那时认出了这位老者便是他在西江认识那位面馆的叶老头,他无心去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拥有如此骇人的实力。
“让开。”他沉着眸子如此说道,眉宇间是极力压制的煞气。
“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会死的。”北通玄也在这时赶到,他有些焦急的劝说道。
“所有人都会死。”苏长安这样回应道。
他手中的刀也在那时亮了起来,一把银亮如雪,一把鬼气缠绕。显然,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如果眼前这两个人执意阻拦自己的话。
老者似乎也看出了苏长安的决心,他手上忽的浮现出一把长剑,只要苏长安再敢向前一步,他便会出手将之击晕强行带走。
他用苍羽门最后的传承至宝救活了苏长安的性命,无论怎样,他都不愿意看着苏长安就这么糟蹋掉他这得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就在几乎他就要出手的瞬间,北通玄却忽然伸出了手,拦下了老者。
“通玄!”老者的心底自然惊骇,他不解的看向北通玄,口中问道。“你这是何意?”
北通玄没有言语,他的眼眸直直的注视着眼前这位少年,注视着他眸子里的果决。
莫名他感到心颤。
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过为一个女孩这般。
以自己身躯为盾,为她遮风避雨。
以双手为剑,为她披荆斩棘。
他以为他能做到,所以他承诺。
但最后,他却亲手杀了她。
而那只凤凰,为了男孩燃烧自己。
这个男孩,亦愿意为了她,赴汤蹈火。
在北通玄看来,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即使最后,等着男孩的,是再次拥抱的死亡,可这依旧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西凉十二载,他见过太多丑陋的事物。
从体内蹦出的炙热鲜血,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还有满手血腥的自己。
而现在,一样美好的事物正摆在自己面前,他觉得他有理由去保护它。
“由他去吧。”他冰冷的脸色上终于浮出一丝落寞。
在他看来,有时候,能够为自己的女孩坦然赴死,应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老者踌躇。
“天岚院不是还有我吗?”北通玄笑道。
“……”老者闻言,目光闪烁不定的在北通玄的身上一阵打量,最后终于被说服,收回了手中的长剑。
苏长安愣了愣,他望向北通玄,第一次,他向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这般说完,身子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已经越来越远的开阳与青鸾追去。
开阳的修为究竟到达了何种境界,已经没人看得透彻。
他若想要离开,苏长安就是在快上十倍、百倍也决计不可能追上。
但他却好像有意为之一般,放慢了速度,仍由这个少年风驰电掣一般的袭来,挡在了自己面前。
他也随之停了下来,目光上下打量了苏长安一番,就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他点了点头,说道:“像,很像。”
可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像。”
苏长安对于男子神经质的自言自语视若未睹。
“放了她。”他眉宇间的煞气在那时无比浓重起来,刀鸣剑啸,似乎只要男子敢说出半个不字,他便会毫不犹豫的对他出招。
“你叫苏长安,对吧?”无独有偶,开阳对于苏长安的话如出一辙的选择无视,他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问道。
但显然,苏长安并没有与之闲聊的兴致。
“我说!”他的声线在那时陡然变得高亢,周身的灵力蜂拥而出。“放了她!”
开阳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说不出是笑意还是威胁的利芒。
他的声音幽寒,宛如藏云山上的积雪,万载不化。
“你不怕死吗?”他这么问道。
“怕。”苏长安很快便回应道。
他怕死。
甚至比起大多数人,他都还怕死。
他在长安城里虚与委蛇,在西域颠沛流离,为的,其实便是活下去。
但很多时候,人小心翼翼的留下一条命。
为的,就是在某个时刻,可以为了某个人,某个事。
将之义无反顾,决然而然的豁出去。
而现在,苏长安觉得,这个时候到了。
第七十章 大道!
苏长安的身子高高跃了起来。
从北地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凉。
这一年多的光景,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无论刀法还是剑法。
但每当与人搏命时,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一刀。
自天而降,熊熊如火,惶惶如虎。
一如那位在北地改变他命运的男人。
只是不同的是,他有两把刀。所以,这一刀,不再是斩,而是剪。
从两侧,自上而下,斜取向男子的颈项。
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更看不透彻他的修为。
若是此刻男子虚空而立,若不是他裹狭着青鸾已经昏迷的凤凰真身,苏长安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男子是一位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但很显然他并不是,所以苏长安不敢有半点藏拙的心思,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他的刀很快,亦很顺利的划开了夜色,抵达男子的颈项处。
似乎下一秒苏长安就可以取下他的首级。
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起来。
男子很淡定,淡定得就好像苏长安锋利的刀刃不存在一般。
而越是这样的淡定,便越能说明他与她之间恐怖的修为差异。
事实也却如苏长安所担心的那样。
他的刀,在男子的颈项处停了下来。
没有任何灵力的抵挡,亦没有任何他不知晓的力量阻碍。
只是很单纯的,他的刀停了下来。
这两把刀,一把九难,一把夏侯血。
都是当世最著名的神器。
什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若是用来形容他们,都应当算得上是侮辱。
可偏偏这样的两把刀,结结实实的看着男子的颈项处时,却像是遇到这世上最难以逾越的鸿沟,再也难进分寸。
他破不开他的肉身。
这几乎是一个让苏长安感到绝望的答案。
破不开男子的肉身,便意味着就算男子不反击,不躲避,甚至不动用任何的灵力,苏长安也伤不到他毫分。换一种说法,就是,苏长安永远不可能战胜他。
苏长安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铛!
一声脆响,男子的手指轻轻的敲打在苏长安的刀身,那开始不经意的一指却让苏长安身子一震,宛若受到千钧之力一般。他一个燕子翻身,身子顺势退去数丈。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着你过来吗?”还不待苏长安身子站定,男子冰冷的声音便在他的耳畔响起。
苏长安手持双刀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并不答他所问。他的面色阴冷,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男子那一指力道极大,即使他即使借力退开,可依旧免不了虎口裂开的厄运。
男子却并不因此而有半分怒意,他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你是天岚院的传人,按理说我不能杀你。但是我又想要你体内的那样东西。”说到这儿男子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苏长安不能理解的苦恼。“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而你阻我行事,便给了我这个理由。”
说罢,就像是解开某些心结一样,男子冰冷的脸上忽的荡起了一抹笑意。
这样古怪的自言自语,落在苏长安眼中自然是有些不可理喻,但同时,他也很清楚男子口中的那样东西,定然便是真神之血无疑。
至少在他看来,他所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此物。
那时,男子的体内终于涌现出浓烈的杀机。
苏长安心头一紧,便要摆开阵势全力应对,但他方才运转起灵力。下一刻,男子的身影便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一抹惊恐不可避免的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自认为已经见过许多强者。
在北地,莫听雨与梧桐;在天岚院,玉衡与百鬼;还有长安城的官道上,楚惜风与夏侯渊。
他们在苏长安看来已是当世少有的强者,同样,他们的速度自然很快,快到苏长安捕捉不到。但是,至少,他能感觉到他们移动的痕迹。
可眼前这位男子却不一样,他根本没有移动。就像是空间在他的眼中并不存在一般,只要他想,便会任意出现在他想要的地方。
意识到危险的苏长安下意识的抬起了手中的长刀作势欲斩。
就算自己的刀根本伤不到他一毫,但困兽犹斗,否则那岂不是连禽兽也不如?
可显然,男子丝毫没有考虑苏长安感受的想法,他的刀还未举起,男子的手便忽然伸出紧紧的掐住了苏长安的脖子。
然后将之高高提起,就在那一瞬间,苏长安感觉自己就像是对身体失去了控制一般,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力气。他想要挣扎,他微薄的力量,甚至不能让男子的身子动摇半分。
这几乎是碾压似的实力差距,已经不是所谓的技巧、破绽或是信念所可以改变的了。
“我终究不忍杀你。”男子的手抬了起来,但很快却又放下。他像是自嘲似的摇了摇头:“看样子某些残念尚未清楚干净。”
“不过没关系,待我取出你的神血,已和神血融为一体的你终究还是会死,只不过过程可能会痛苦得多。”男子说完这些,他的另一手豁然伸出,直直的去向苏长安的小腹处。
而苏长安的身子也在那时光芒一闪,他的手就这样毫无阻碍的伸了进去。
这自然不会是什么特别愉快的体验,苏长安的脸上的神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狰狞,嘴里发出一声声闷哼。
“恩?”男子的手在一阵探索之后,忽的顿了顿,他像是有些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