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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莳花记-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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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十品花中有三品便是他亲自培育出的,每一枝每一芽都是他的心血,送给小童玩耍,实在是——憋屈啊。
    若不是碍着赵寅年还在,韩老几乎想从那小姑娘手里抢过装接头的盒子。
    “我不是买来玩的。”襄荷忽然说道,她看着那一脸痛惜无法掩饰的老人,“虽然方法可能与寻常有些不同,但我买来不是为了玩为了糟蹋的,我只是想培育出更好的新花。”
    韩老却没听进去,只当小儿诳语,新花哪是那么容易培育的?
    他一生与牡丹为伴,从壮年起便年年留种子,岁岁选新花,腿脚还好时更是每到花期便进山寻新种,到如今数十年荏苒而过,培育出的新花也不过三十余种。
    培育新花更多需要的是运气,是耐性,是时间。运气人人皆可有,但后两样,除了真正的爱花且为了生计不得不努力奔波者,又有几人愿意花费在选花上?
    这何况这小姑娘既然能进书院,将来前程必然不错,不愁生计,仅凭爱好,能坚持多久?此时许是不过一时兴起,待将来她便会明白,这不过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若无恒心,绝难坚持。
    看出韩老的不以为然,襄荷只是笑笑,没再多说。
    说不如做,明年花开之时,他自然就信了。
    寻常选花自然耗时弥久,但是,她有作弊器,那一切自然不再相同,而这也是她不要韩老来嫁接的原因。
    一样的接头,一样的接法,别人都接不出新花偏偏她能,这不是在自己脸上刻上“我有问题”四个字么?

  ☆、第3章 。01|

水井旁的凤丹原本只有细细弱弱的一株,如今几年过去,模样已经比初来时壮观许多,郁郁葱葱看上去好像一大丛。但牡丹萌蘖性不强,看上去一大丛,枝条却并不多,这一大丛凤丹中也找不出六十条适合嫁接的枝子,因此襄荷用凤丹为砧木接了半数的接头后,剩下的便用了芍药做砧木。
    襄荷对自己的嫁接水平并不是很自信,正如韩老所说,牡丹不同别的花,她接得活别的,未必就能接活牡丹,因此她每个品种的接穗都要了三个,就是为了以防全军覆没。而为了提高成功率,牡丹的几种嫁接方法,嵌接、劈接、地接等都被她尝试了个遍。
    准备嫁接工具、消毒、削口、对层、捆扎,一切完成后,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让接口慢慢愈合生长。
    就在襄荷每日关注着嫁接情况的时候,书院开学的时间也近在眉睫了。
    除了兰郎中准备的许多日常用品外,还有一样东西却是需要襄荷亲自准备的。
    挂在登天梯那棵黄槲树上的许愿红绸。
    红绸早已被兰郎中买了回来,与红绸一起的还有上好的绣线和几根绣花针。
    一般学子红绸上的字都是自己在纸上书写,剪了样子,再由家中女性或绣娘绣在在红绸上,而兰家除了襄荷外,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可没一个捏过绣花针,就算想帮也是有心无力,因此此绣字这道工序也落到了她的头上。
    襄荷平日也只是缝缝补补旧衣,绣花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也太难为她了,好在绣字不需要配色,也不用什么高明的针法,因此她便捏了好几天针,在将手指扎破数次之后,终于赶在书院开学的前夜将红绸绣好。
    昏黄的烛光下,长长的红绸拉开,露出上面绣地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来,
    “四海无饥馁,天下享太平。”
    兰郎中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
    “这就是妹妹的心愿?”,刘寄奴望着那字,面色有些怔怔。
    襄荷托着腮,烛光映着眼眸,眸子里便好似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她轻声道:“是呀。”
    旋即又抬头,眼里带着笑意:“是不是觉得……太俗了?”
    吃饱穿暖,天下太平。
    街头巷尾里,底层百姓这样殷殷祈愿,森森朝堂上,天子朝臣如此切切期盼,太常见的一句话,常见到乍一听甚至都有些俗气。
    兰郎中捋捋胡子,摇摇头:“哪里是太俗,分明是太难啊。”
    襄荷点头:“嗯,的确很难。”
    即便是前世那样物质极度发达的世界,仍然存在非洲那样温饱也无法满足的地方,即便人们一次次呼唤和平,暴力、冲突乃至战争也从未停止过。
    而这个世界,却是真真切切的路有冻死骨的世界,是边关战役连年不休的世界。襄荷还记得刘寄奴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的样子,还记得兰郎中口中那几乎夺去整个州府半数人口的灾荒和兵乱。
    襄城因地处中原,处处有良田,加之鹤望书院坐镇,因此算得上一个难得的太平乡,但即便是这样的“太平乡”,却仍不缺贪污索贿的小吏、嚣张跋扈的权贵,以及,卖儿鬻女的普通百姓。
    太平二字,说来容易,得来却太难太难。
    学子们在红绸上抒发志愿,有人欲登阁拜相以匡济天下,有人愿上阵杀敌保卫边疆,有人想精心求学追寻道统,有人想富甲天下名震一方……
    襄荷扪心自问,自己想要什么?
    在得到进入书院的机会之前,她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家人喜乐,小富即安。
    她从不是胸怀大志的人,前世不是,今世仍旧不是,若是在前世那样相对自由的环境,她或许还会想着奋斗一把,但在这个对女性诸多桎梏的时代,她只能在有限的空间中尽量寻求圆满。
    因此,以前的她只想带着老爹把日子过好,挣点小钱,喝酒吃肉,再守着她的小院,找个老实的男人招赘,然后继续过这样逍遥的小日子。
    后来家里多了个人,老爹多了个儿子,她多了个哥哥,可一切并没有怎么变,不管刘寄奴怎么想,她会尊重他的决定,而她依旧会照着自己的步调走下去,过上安宁平稳的一生。
    可是,现在情况有了点变化。
    原本以为无用的金手指居然能增加植物变异几率,原以为终生无望踏入的鹤望书院居然为她打开了大门。
    这样一来,这个时代虽然对她仍旧束缚良多,但她有了更大的能力和更多的倚仗,也有了更多转寰和挣扎的余地。
    她想做出点什么,想也如那些学子一样,将志向任意放飞,朝堂、疆场、江湖……可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入了书院,她也跟那些学子有着本质的不同,许多事情他们可以,她却不可以。
    “所以,只是心愿,而非志愿。”襄荷有些无奈地道。
    一个是心里希望能够实现,一个是立志努力使之实现。
    她会为此努力,却不会抱持太多希望,因为心知那有多么艰难。
    所以,就写上这么一个既真切又虚妄的愿望,希望世道太平,岁岁安稳。
    “这心愿很好。”刘寄奴向她看过来,眼里也映着火光,“真的很好。”
    翌日,襄荷便带着绣着这心愿的红绸,再次爬起了登天梯。
    与考试那日不同,今天的登天梯上格外拥挤,只因所有新入院的学子都需要在今日从登天梯上峰。
    山脚下便有往年的书院学子迎接,而登天梯上也不再只是四个守山人,而是增添了许多人手来回走动以监督爬山的学子,但其实说起来也这监督也只是监督学子不要走到半道抄近道上峰,如襄荷与宁霜那次那样外人相帮的情况却少有发生,因为今日的登天梯只允许新入学的学子攀爬,相送的人员只能从旁边的山路上去。
    兰郎中和刘寄奴借了王老汉的马车,将襄荷的日常用具从旁边山路拉上山峰,而襄荷则要与其他学子一起,从登天梯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襄荷今日穿着粉色的襦裙,头上还梳着包包头,包包头上扎着兰郎中为她新买的彩色头绳,头绳尾端系着几个小小的铜铃,行动间便发出细碎而清脆的铃铛声。
    在一众穿着蓝黑青白等冷色衣衫的学子中,即便身量矮了一大截,襄荷仍然瞩目地令人无法忽视。
    刚迈上第一个台阶,身边便有人温声道:“小姑娘,今日登天梯只许书院学子攀登,你若想上峰,走隔壁那条山道便可。”
    襄荷抬头,便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墨服少年笑着对她说道。
    “对啊对啊,小丫头想玩去他处玩,今日这里可不是让你玩的地儿!”又有一个少年朝她嚷道。
    襄荷朝那墨服少年笑笑,也温声道:“多谢,不过——我也是书院学子啊。”
    说着抬脚又迈上一阶。
    墨服少年微愣,另一少年先是瞪大眼睛,而后扑哧一笑,道:“小丫头真敢说啊。”
    襄荷却没管他,兀自匀速地抬脚,转眼已经迈过数十个台阶,汇入登山的学子人流之中。
    满眼蓝黑青白的冷色调中,忽然混入一抹鲜嫩的粉,简直如棋子般黑白分明,立即引起更多学子的注意,不止还愣在台阶下的那两个少年,更多学子侧目望过来。
    “怎么有个小孩儿?”有人疑惑。
    “喂,小孩你哪家的?”有人嬉笑。
    人群的焦点迅速集中在那一抹粉色上,嘈嘈切切的议论嬉笑声如涟漪般自襄荷中心向四周荡起。
    骚动立刻引起山脚下迎新的往年学子的注意。
    一个身着土黄色院服,面相……十分富态的十七八岁少年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挤到襄荷身边,以让周围人都听到的声音问了句:“可是兰襄荷兰学妹?”
    襄荷笑眼弯弯,点头:“正是。”
    少年擦擦额头上的汗,也点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叫陈耕,比学妹早四年入学,丁卯年农院学子。”说着把自己胸前的铭牌露了出来,上面正是一个篆字的“农”,后面则是“永嘉丁卯年四十五”。
    “上登天梯之前要验过铭牌的,方才……呃……方才……”他脸色有些发红,“方才我有事离开片刻,漏、漏掉学妹了。”
    各院都有负责验证铭牌的往年学子守在山脚,而陈耕便是农院负责此事的学子,但农院新生总数也不过才三十七人,他只在山脚占了很小的一个位置,旁边又恰巧是如儒院和墨院这样的大院,人一多便把他淹地几乎没影儿了,方才他有些内急,因此离开了片刻,谁知就在这片刻间,襄荷便上了登天梯。
    而随着陈耕这番话落下,原本襄荷周围小石子如水般的涟漪,已经变成巨石坠海般的巨浪。
    眼前这看上去才六七岁的女娃娃也是书院学子?!
    一定是听错/看错了吧?
    一半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出了问题。
    而剩下那一半无太大反应的,则是消息灵通的。但即便是消息灵通的,也多是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几百年后鹤望书院又一女学生,因此,他们虽未惊叹,却也都不住地打量着襄荷。
    全场的目光都凝住在襄荷身上。
    在这灼热的目光中,襄荷抖了抖那粉嫩嫩的袖口,抖不两下,便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那牌子上。
    方方正正的铭牌浮雕着农院的篆字标识,以及阴刻的年份和数字编号——
    永嘉辛未年三十六。

  ☆、第3章 。05|

骚动渐渐平息,围拢的人群逐渐散开。
    襄荷收好铭牌,抬脚继续埋头往上爬。
    虽然看似平静,但四周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各色目光也不住地投注在她身上打量着,登天梯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氛围。
    经由知道内情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刻钟,几乎所有登天梯上的学子都知道了那个与他们一起爬登天梯的粉衫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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