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猫-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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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筷、竹筷都是居家过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事物,寻常到什么地步呢?就好比有飞贼走千家过百户,行偷窃的勾当,一天误入了一户穷人家,发现四壁陡然、缸中无米,根本没有东西可偷,但贼不走空的规矩不能坏了,只好抽几根炕席里的烂稻草偷走。即便如此,梁上君子们都绝不会去拿人家碗柜里的筷子,因为干稻草能保暖,凑多了还可换钱换物,却从没听说有人肯出钱,来买穷人家用过多年的几根破烂筷子。
洞窟里的筷子各式各样,显然不是一家之物,乱箭般的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支,谁会吃饱了撑的把这些筷子拿到地洞里?张小辫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其中名堂,只好见怪不怪。他又向前探了几步,却见地洞深处的水面上,横跨着一座桥梁。
那桥通体都用筷子搭成,虽然筷子有长有短,材料新旧各不相同,但粘合得甚是坚固平整,桥面微成拱行,宽不足两尺。挑起灯笼来照向筷子桥对面,原来黑暗处还藏有一座城门楼子,也是全部用筷子拼造而成,显得极不工整,可是形神兼备,也有城门、城楼,那敌楼上竟然还留有数十处观敌的箭窗,两侧都是由无数筷子搭建的城墙。
这座筷子城和城前的筷子桥,远比真正的城楼桥梁微小得多。张小辫和孙大麻子提住一口气踩着筷子桥,能够勉强过河通行,但到了城楼下,才发现那城门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城门洞比起狗洞来也大不了多少。
筷子城城门大开,只闻一股股刺鼻的腥风从中飘出,异臭扑面触脑。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赶紧扯块衣襟,裹住口鼻,遮掩了呼吸,再看那无数筷子搭建的城楼子底下,遍地都是残骨狼藉,都被啃得稀碎干净,白花花的没剩半丝皮肉,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二人心下大惊:“娄氏槐园底下究竟是个什么所在?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一座城子?筷子城里住的又是哪个?”
此事完全出乎意料,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虽然胆大,也不敢立刻轻举妄动,屏住呼吸趴在城门洞前,偷眼向里边张望。只见那筷子城中灯火通明,一排排屋宇连绵不绝,全是用五花八门的筷子搭成的房屋建筑,阴森的街道又宽又深,可城中的楼阁房舍都是小门小户,虽和人间无异,却也只有猫儿能住,那小孩的哇哇大哭之声就从中不断发出。不祥的哭泣声诡异莫名,听得这二人一猫的全身皮肤上,都立刻结出一片片毛栗子来。筷子城中的情形非同小可。
这正是:“听来惊破英雄胆,看去吓残壮士心。”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话 清蒸活人
上一回正说到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人,夜探槐园的地下暗道,在洞窟深处发现了一座全部用筷子搭造的城门楼子,他们心中惊疑不定,便拿衣服遮掩了口鼻,哈着个腰,蹲在筷子城的城门洞前,偷眼窥探那城中的动静。
张小辫裹在怀中的那只黑猫,虽然胆小,却也好奇地探出脑袋来,一对猫眼滴溜溜乱转,同它的两个主子一起,打量着筷子城里的情形。
只见那城中街巷房舍的格局,都与灵州城没什么区别,只是尺寸极其微小,活像小孩子玩家家酒的摆设。也不知使用了人间的多少筷子,才搭造出了这座筷子城。
再看城中街市上,更是一派灯火阑珊的景象,在街头巷尾点了许多蜡烛,灯光朦胧恍惚,照得层层叠叠的筷子楼阁分外阴森,烛光中就见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老鼠,在高低错落的房舍门窗之间爬进爬出。
因为本地花猫从不捕鼠,使得灵州地区的鼠患已经延续了近百年,始终难以根治。虽然群鼠常常在灵州城中招摇过市,但是出于天性,它们仍是有几分怕人怕猫,可这座筷子城里的大群老鼠,却一个个目露凶光,根本不把城门处的二人一猫放在眼里。有许多明目张胆的硕鼠,就在张小辫和孙大麻子眼前来来回回地爬动。
张小辫看得直吐舌头,抡起手来赶开了身前的几只大老鼠,暗道:“哪来的这许多大耗子,莫非是进了灵州耗子的老窝?”
常言道“天上没云不下雨,世间无理不成事”,在乡下多有老鼠嫁女、老鼠出殡的民间传说,但谁又曾亲眼见过?耗子们怎么可能做出人的举动来?一想到群鼠竟然偷窃了千家万户的筷子,在地洞中筑造城池,并且在里面学着人的模样起居过活,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人皆是不寒而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岂有此理。
张小辫心说这世道可真是要天下大乱了,难不成老鼠们也要学着粤寇的样子起兵造反——在地洞子中自立一个朝廷?可老鼠只是搬仓窃粮之物,哪会有筑造城池的心智?看情形多半是天地间反常之兆,不知又要有什么大灾难降临了,乱世之中保身为上,等三爷得上一注横财,就赶紧卷了金银远远躲开才是。
这时孙大麻子忍不住惊呼一声,指着城中对张小辫叫道:“三弟你快往里边瞧,耗子们可不是只偷筷子,你瞧你瞧……它们竟然还偷小孩子。这群大耗子成精了!”
张小辫往前一张,果然在正对着城门的一条街巷当中,有那么数百只大老鼠,乌泱乌泱地聚做一团,正托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小孩往深处挪动。那小孩哇哇大哭,手脚乱蹬着不停挣扎。
那群偷小孩的老鼠当中,为首有一只老耗子,全身皮毛斑秃泛白,眯着一双狡黠异常的小眼睛,不时爬到小孩身上,用它的老鼠尾巴尖挠那小孩的痒。光屁股小孩大概只有一岁左右,时而大哭大闹,时而又被鼠尾搔得咿呀而笑,想必群鼠正是用这种手段止住哭闹声,把小孩子从别人家中偷运至此。
张小辫看得明白,不胜惊奇,低声骂道:“这群死不绝的鼠辈,怎把你家三爷偷鸡的手艺都学去了!”
孙大麻子对张小辫道:“听说灵州城总丢小孩,常常闹得满城风雨,都道拍花子的手段厉害。俺还以为是街中的谣传,原来祸根却在这槐园底下的‘筷子城’里。那个不知是谁家的孩儿,被群鼠们偷进了城中哪里还能活命,咱俩得赶紧把他救出来才是。”
张小辫虽不知群鼠偷来小孩想做什么,但料来不是好事,以他的性子,头一件是好利,其次就是好事,平时见着个风吹草动,就立刻削尖脑袋钻了进去凑些热闹,又常自夸胆识过人,性喜任侠,凡是路见不平,锄强扶弱的勾当,就没有他张小辫不想掺和的。此时他激于一时意气用事,要充英雄好汉,便把到槐园里寻求大富贵的事端撂在了脑后,打算钻进城门洞里,去救那被老鼠偷拐来的小孩。
谁知筷子城的城门洞太过狭窄,张小辫身子骨虽然瘦小,却也钻不得,眼睁睁看着群鼠将小孩越带越远,很快消失在了城内,不多时连哭闹之声也全都没有了。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二人见失了先机,便想用蛮力拆掉城门楼子破墙而入。谁知那些筷子间都用鳔胶粘得牢了,虽不比砖石坚固,可只凭他们两个,手中又没有锹镐之类的利器,要拆毁推倒却也十分费力。
张小辫心中焦躁,猛然一拍自己脑门,心道:“可真是急得糊涂了,何不翻城进去?”想到这里,他急忙挑灯去照城头,只见整座筷子城都藏在地洞里,城墙与上边的岩层间果然留有一大块缝隙。
张小辫拽起孙大麻子,向上打个手势,当下里二人手脚并用,攀着半人多高的筷子墙翻入城中。落脚处“吱吱”几声惨叫,俩人提起灯笼低头看看脚底下,原来一窝刚离娘胎的小耗子都被他们两人的鞋底子踏作了肉饼,血肉模糊烂成一团。张小辫赶紧抬脚把鞋子在旁边的筷子墙上蹭了几蹭,口中叫道:“莫怪莫怪,要怪也只能怪母耗子没把你们生对地方。”
孙大麻子也抡棒子在地上乱敲,把四周的老鼠都驱散赶开,二人在城中放眼打量。群鼠盘踞的“筷子城”里,每幢房屋楼阁中都躲着几只老鼠,满坑满谷的难以计数,低矮的房舍似是绵延无际,星星点点燃着不知多少灯台和残蜡,可深远处烛光微弱,看不清筷子城究竟有多大规模。
两人一时不知该向哪里去找那个被群鼠偷去的小孩,只好往着城池深处屋宇密集的地方而行。张小辫发现躲在怀中的黑猫吓得全身颤抖,不免心觉古怪。群鼠偷筷子筑城已是物性反常的天下奇闻,想不到连灵州的猫儿都惧怕老鼠,这老鼠城里莫非还有什么凶险尚未显露不成?如此境界,不得不仔细提防些个,可别让三爷“吃不成羊肉惹身膻”,到头来不但没能发财暴富,反倒折了老本,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想到此处,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二人在两侧筷子房舍林立的狭窄街市中朝前走了几步,忽然迎面一阵阴风吹至,随风飘来一股异香,味道浓浓厚厚,与地洞里阴冷腥秽的气息截然不同。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虽用衣服遮了口鼻,仍是挡不住香气冲入脑中,两人同时把蒙面的衣襟放下,猛用鼻子嗅了两嗅:“似乎是炖肉的香气啊,可炖的什么肉这么香?牛肉还是狗肉?”
他们俩许久未曾动过正荤,连那炖牛肉究竟是什么味道都快忘掉了,腹中正是匮乏时节,闻到城中肉香扑鼻,不禁被勾得食指大动,连忙吞了吞口水,用破袖子抹去嘴角流下来的馋涎,不知不觉就举步朝着前边肉香最浓处走去。
转了两个弯子,就来到一座高大异常的筷子楼前。这座楼阁高约一丈开外,搭建在十字街心,周围的房屋都比它矮许多,楼中灯火全无。用筷子拼凑成的门窗紧紧闭着,楼门前边的街上摆着好大一口蒸锅,锅底下是个下陷的灶坑,也不知那锅里装的什么,从虚掩的锅盖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只用鼻子一闻,便已知道满城飘散的肉香正是来自这口锅中,心想:“这是谁在炖肉?难道筷子城里除了大群老鼠,竟然还有别的人居住?”锅中肉香难以抵挡,二人也顾不上多想,看四周除了老鼠就是老鼠,再没别的异状,就紧走几步来到蒸锅近前。
张小辫把鼻子凑在锅前,深深嗅了一嗅,眉飞色舞地赞道:“好香好香!众所周知,在灵州城里,最有名的馆子是八仙楼,可八仙楼的厨子虽然惯做南北大菜,却也未必整治得出如此一锅好肉。”说着话忍不住就伸手去揭锅盖。管它是谁家的锅,先吃个痛快再说。
孙大麻子拦住他说:“咱们都是清白汉子,岂能吃这没来路的东西?”
张小辫道:“咱们兄弟自然是明人不做暗事,虽然不知究竟是谁在筷子城里居住,可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他边说边在身上一通乱摸。在金棺村被兵火毁掉之后,他们曾在废墟和死人堆里,找了些干粮和盘缠,此时还剩下两枚老钱,就顺手掏出一枚来摆在灶旁,对孙大麻子道:“现下给过钱了,又如何说?”
孙大麻子嘴上虽然用强,但肚子里咕咕作响,口水早已流下半尺多长,也不问一个老钱能值什么,咧着大嘴叫道:“既然如此,自是再没什么好说……”话音未落,就迫不及待地用棍子挑开锅盖,想同张小辫二人大快朵颐。
任凭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忍腹中饥饿,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被锅中肉香吸引,把别的事情统统扔在了脑后,等把锅盖揭开来,拨散热腾腾的白汽看去,只往锅里瞧了这一眼,二人就险些把肚子里隔年的饭食都呕出来。原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