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奸妃-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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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王连忙弯腰行礼:“叔母为侄儿受累,侄儿理当孝敬。”
他见汪氏连心腹太监陈表也没带,孤身一人在宫门口候着,不由得问:“叔母不带两位妹妹一起去吗?”
汪氏摇头道:“我尽夫妻情分,何必连累女儿?”
说着嘴边浮出一丝苦笑,道:“何况,监国也未必想见到她们。”
万贞听得心中恻然。景泰帝与汪氏少年结发,但因为子息之事不如意,还在景泰帝为王时就已经埋下了婆媳成仇、夫妻反目的祸根。
景泰帝体质不好,唯有汪氏这个元配妻子,才得到四次怀孕的机会。然而前面两次流产,后面两次生的都是女儿。这于急需儿子来继承皇统,支持后续事务的景泰帝来说,实在是巨大的伤痛。
汪氏说的不错,景泰帝在这种时候,恐怕最不想见的人,都不是重新夺去他的帝位的兄长,而是这两个女儿。这与重男轻女无关,纯粹是因为在现今的礼法制度下,看到这两个女儿,便会让他想到一生功业都因为无子继承,而被世人否认。甚至在夺门之变后,包括于谦在内的亲信重臣,连反抗都于理无据,只能默认兄长复立。
若他有子,能立太子,上皇朱祁镇复辟,那就是明明白白的篡位,又岂会因为他病重而满朝文武都无人发声,连于谦也无法下令召集十团营勤王,只能束手就擒?
这种时候,汪氏若带两个女儿去看景泰帝,只怕不是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临死还要往他心上捅刀子。
沂王沉默了一下,叹气:“那我们走吧!”
西苑已经封锁了三天,虽然日常有送些粮食进来,但量却不多,只不过是为了吊着里面的人,让他们不至于因为绝望而集结起来反抗而已。
景泰帝身边的近侍,知道主君已经没有了翻盘的可能,已经十去其九。留下来的,也未必就是出自忠心,也有可能怀着异心,想看有没有背叛旧主向皇帝邀功请赏的机会。
沂王和汪氏在亲卫护送下过来时,寝宫几乎看不到几个人,连兴安都不见踪影,只有老宦官蒋冕带着两个小徒弟守在旁边。
景泰帝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汪氏一见顿时痛哭出声,扑过去唤了一声:“小爷!”
景泰帝陡然一惊,睁开双眼。他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此时张开眼睛,双眸竟然丝毫不见浑浊,看到汪氏,皱眉叹气:“你怎么来了?”
汪氏哭道:“我求濬儿带我进来,陪你这一程。”
景泰帝这才看到她身后的沂王和万贞,恚怒道:“你们就不该带她来!赶紧带她走!”
汪氏见他这时候竟然一心驱逐自己,既伤心又灰心,抹了把眼泪喊道:“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还怪我没有为你生个儿子,与你同心一志?”
景泰帝闭上双眼,叹道:“有子无子,那是天命所定,我早不怪你了……可是,元娘,我终不能成为你的如意郎君,而你也不能成为伴我同行的人。这一生,我误了你,你也误了我!既然前缘早错,又何必再见?”
这样的话,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汪氏刹时面白如雪,倒在床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景泰帝似乎还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够狠,明明听到身边的动静,却还是道:“我其实很久以前就想过,让你离了皇家,另去寻个清白节义的世家门阀,嫁个能与你唱和相酬的丈夫。可又知道你志节不移,叫你二嫁,无异于逼你去死,所以没能成行。”
汪氏泪如雨下,捂着胸口嘶声问:“如今生死离别,你就只有这句话告诉我吗?”
景泰帝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元娘,你的性子生于这世间,太过吃亏。以后,你都改了罢!”
汪氏扶着万贞站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踉跄着往外走。万贞怕她受不了寻死,赶紧跟在后面护送。沂王本想跟着出来,景泰帝又道:“濬儿留下。”
沂王回头一看,正与景泰帝四目相对,稍稍犹豫,走了回去,问道:“皇叔,您有什么吩咐?”
景泰帝看着这个自己亏待了的侄儿,叹了口气,道:“濬儿,你是个好孩子。叔父这些年对不起你,可是你叔母对你,尽心尽力,并无亏欠。我去以后,你能替我好好照看她么?”
沂王点了点头,道:“叔母于我有恩,但我力之所及,自当尽力回报。”
景泰帝清瘦的脸上,浮起一缕笑来,微微点头,道:“好!让你的人退开些,叔父有事告诉你。”
汪氏失魂落魄地走出正寝,殿中的帷幔被寒风一吹,扑在她脸上。她倏尔失声痛哭,万贞扶着她,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由得眼眶发热。只不过这种夫妻断情离别的事,外人实在无从劝解。
倒是旁边的老宦官蒋冕心中不甘,犹豫良久,凑上来劝道:“娘娘,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事情究竟该怎么办,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呀!”
汪氏怒声喝道:“你们这些阉奴,一昧迎奉主上,不加劝谏,任他纵情声色!若不是你们举荐娼女入宫,刮骨抽精,监国安能英年如此?居然有脸见我!滚!统统给我滚!”
蒋冕待要反驳,见万贞站在汪氏身边,侍卫也一副防备的样子,便咽了口口水,退了回去。
汪氏暴怒之后,稍稍恢复了几分清醒,见万贞陪在旁边,一副既担心自己,又不放心地往里面瞟的样子,知道她是在担心沂王,便道:“进去照看濬儿罢!我没事。”
万贞很想找景泰帝问话,可汪氏现在的情况,她又实在放心不下,犹豫着问:“您真的……不要紧吗?”
汪氏摇头,凄然道:“有什么要紧?你也听到了,我的夫君,以娶我为错。他不认我,难道我还非得为他殉死不成?我还有两个女儿呢!得好好活着。”
万贞见她提起女儿,便放下了心,急匆匆地道:“劳您在此稍候,奴去去便回。”
回到内寝,却见几名侍卫都散到了边角,沂王独自一人靠在景泰帝旁边,正面色凝重的听他说话。
她对景泰帝的戒备忌惮,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一见这情况,顿时心中一紧,急步奔了过来,问道:“殿下,你没事罢?”
沂王回答:“我没事,只是皇叔嘱我照看叔母。”
景泰帝看着她,讽刺的一勾嘴角:“怎么,怕我把濬儿怎样?”
万贞与他目光对视,感觉到其中隐含的失望伤心,不由五味交集,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怀疑你。”
景泰帝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兴安说,舒伴伴过去杀你了?”
万贞想到舒良,就忍不住皱眉,问:“舒良那天说要借我的气运,这究竟怎么回事?”
景泰帝道:“舒伴伴误信邪说,以为杀了你,我就能夺你的气运好转……”
舒良去杀万贞,虽然是自行其事,但说到底却是为了他。景泰帝神色一黯,刚才被她误会而生的气郁顿时消散,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万贞抿了抿嘴,问道:“舒良信的邪说,与烂柯山之行有没有关系?”
景泰帝问她:“你很想知道?”
这件事一直是万贞心中的结,哪能不想?景泰帝看着她用力点头的样子,突然笑了:“偏不告诉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由来珍物深藏
景泰帝代位登基,以小并大,为了保持威严,多年来已经养成了在人前严肃冷厉的表情。即使在万贞面前稍微温和一些,也不过是稍稍收敛气势而已。
像这种与少年时相似的促狭表情,万贞已经多年未见,乍然看到,竟然恍惚了一下,鼻腔一酸,泪如雨下。
舒良以为杀了她,能夺气运给景泰帝续命。这样的邪说,景泰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重病不起,却始终没有真的杀她夺运。莫说对一个可以尽取天下宝物,以求长生治世的帝王;就是普通的病人临死,面对杀死别人就有可能给自己续命的诱惑,想要拒绝恐怕都不容易。
难怪他后来始终不肯见她,也难怪舒良临死会说,他对她情深义重。
她哭得难以自持,景泰帝脸上的笑意敛没,无奈地道:“你怎么早不哭这么丑?早看见你这么丑的样子,没准我真已经答应舒伴伴杀了你,试试能不能改运了。”
万贞又气又苦,想回怼他一句,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收了回去,抹了把眼泪,控制了一下情绪,问道:“你可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
她这句话,问的却是后事的安排。
少年朋友,市井之交,这一路行来,有过猜忌,有过敌视,然而临到终了,终究还是忍不住冒险过来问他一声,可有相托。
景泰帝沉默了一下,道:“我母亲是长辈,遇事当由圣慈太后裁决,我倒不担心她的安危。独有元娘,性情刚烈如火,即使能逃过殉葬之劫,往后只怕也难免触怒哥哥。若有那一天,请你无论如何看顾她们母女一二。”
万贞点头应诺:“好!”
景泰帝见她答应,长长的吁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万贞望着他的睡脸,手足无措。她不能留在这里直到送少年时的朋友最后一程,但若在此时,对他告别,她又说不出那样残酷的话来。
她僵立不动,景泰帝便又看了她一眼,居然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自己选择了的路,从来没有后悔过。”
万贞无言以对,只能胡乱的点头。景泰帝凝视着她,突道:“真想看看全如法师和黄霄道人说的,能养出你这样性情的彼岸风景啊!”
万贞怔了怔,一个念头闪了过来,惊问:“他们去烂柯山,见到了后世景象?”
景泰帝低低的呵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偏不告诉你!”
万贞气结,怒道:“你不告诉我,我一样可以问守静老道他们。”
景泰帝双眉一扬,慢吞吞地说:“那你就去问嘛!”
万贞心中的悲伤突然被一个奇怪的猜想冲散了,低头看着景泰帝,半晌没有说话。景泰帝也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道:“后会无期。”
万贞弯腰行礼,道:“小爷珍重。”
沂王拉了拉她的手,小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万贞抹了把脸,转身离开,不再回头。反而是沂王走了几步,又回头过来看了景泰帝一眼,这才汇合了汪氏,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西苑。
汪氏一路无言,回到重华宫后,却在沂王告辞的时候开口挽留,道:“不忙,你们先在我这里梳洗一下再回去。”
沂王和万贞脸上都有哭过的痕迹,虽然擦拭过了,并不明显。普通人不会特意留心,但落在有心人眼里,若到复位的朱祁镇面前挑拨是非,说沂王心中无父,却与叔父相亲,那便是父子离心的把柄。
毕竟沂王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更不是皇帝朱祁镇的独子。且父子俩这几年来,一个被囚于南宫,一个幽居王府,没有经常见面的机会。保不定就有人为了争储,时刻留心沂王的破绽,离间父子之情。
汪氏考虑得周到,沂王也领情。在重华宫梳洗过后,又坐了会儿,与两位堂妹坐着说话。固安公主和重庆公主交好,性格开朗些;小公主却是从小依母在冷宫居住,没有封号,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一副清冷的性子,沂王虽然刻意温和问话,但她答得却十分简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万贞心中难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