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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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糊涂,可……”
谯县公府的事情,秦恪还是知道的——沈淮乃是家中独子,一众女性长辈受够了生离死别,就对他看得特别重,沈曼亦然。在沈淮的亲事上,几个女人商讨了许久,最后没从什么高门显宦中挑,反倒选中了北衙军校尉于峰的嫡长孙女于氏。
于氏的家境,莫说在权贵遍地的长安不够看,就连在富裕些的地方也算不得顶尖,她的容貌亦只能算清秀,见识和行事也算不得出挑,唯有一样长处,那便是家中子弟甚多,人丁兴旺,光是弓马娴熟的堂兄弟就能拉起整整一个队还有多。而于氏呢,也不负沈家长辈的期望,嫁进谯县公府,三年抱俩,过了两年又添了个闺女。沈曼的婶婶,即沈淮的祖母过逝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着的。
谯国公及他的子孙战死后,一家子孤儿寡母,多重重孝的沈家就不怎么涉足交际圈子了。一个家族,哪怕再怎么强盛,后继无人十余年,没落也成了必然。若非圣人眷顾老臣,让谯县公府出了个王妃,这一家早被忘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待秦恪被流放,谯县公府……
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少锦上添花之辈,更不乏落井下石之人,雪中送炭,才是真的可贵。
想到这里,秦恪轻叹一声,黯然道:“曼娘,都是我——”
“不关阿耶的事。”
秦恪和沈曼诧异地看着女儿,就见秦琬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说:“若那人不是阿娘的侄媳妇,若阿娘不是阿耶的娘子,她凭什么在亲戚中间最有体面?先是拿着阿耶和阿娘的身份做脸,现在又拿着阿娘的嫁妆做脸,这种人有什么不得已?”生计日渐艰难,稍稍挪动一些银钱,大家都能谅解。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竟拿沈曼的首饰去给侄女做添妆,也不怕折了对方的福气!
对谯县公家,代王夫妇是心存愧疚的,毕竟这些年来,若无沈淮忙里忙外,抽恰当的时间偷偷摸摸给他们送东西,为他们回京的事情四处奔走,打点关系,他们的日子未必会有今日这般轻松。但今日被秦琬这么一说,别说秦恪,就连沈曼也回过味来——他们两家姻亲,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落难,另一个也未必好得了。若说天下谁最期盼代王回京,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外,应当就是沈淮了。虽说感情的事情涉及利益,难免变了味,显得冷酷而凉薄,但这却是实打实的事实。
被女儿这么一点醒,沈曼心中越发难受,只觉胸闷气短,脸色也白了好几分。她下意识地捂着肚子,额头不住沁出冷汗。
秦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动都不敢动,直直地望着母亲,眼眶已然红了。
大夫匆匆赶来的时候,秦琬拉着父亲的袖子,怯生生地问:“阿耶,阿娘她——”
“没事,没事,一定没事的。”秦恪摸了摸女儿的鬓发,温言道,“曼娘生得是她娘家人的气,和裹儿没有关系,但……”
秦恪迟疑了片刻,方柔声回答:“这天底下,有些事,你要学会装傻,有些话,哪怕是真的,也不能直接说出来,明白么?”
“恩,裹儿明白。”
“还有,不要惹阿娘生气。”秦恪抱着女儿,轻轻道,“你阿娘她……真的很不容易。”
“将来嫁人,一定要嫁个喜欢自己,而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倘若日子过得不顺了,就回来找阿耶,阿耶帮你撑腰。”
“三从四德,那是为男人准备的,你拥有皇室血脉,君臣之礼要放在最前头。若有人刁难你,你就狠狠地反击回去;若有人看不上你,你……”
说到这里,秦恪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话:“瞧我说的,裹儿最聪明,最漂亮,最可爱了,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秦琬一个劲用力点头,大声说:“一定!”
七月和程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前者不住抹眼泪,后者纵是铮铮男儿,眼眶也红了。
堂堂皇长子,竟落魄至此,明明忧心妻子的身体,孩儿的健康,一腔忧思,却只能对年幼的女儿诉说。
沈淮不知姑姑沈曼已有身孕,自然想不到自己无可奈何之下写的一封道歉信,竟会对沈曼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他正不耐烦地坐在里屋,听着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咱们家没权没势的,连个铺子都入不敷出,田庄土地虽有些出息。但先秦的鼎,汉朝的玉,前朝的字画,动辄千百贯,你却巴巴地送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有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狐媚子般地戏子,你买就是一二十个,花大价钱买来,调教,送人……为了姑母,公中的出息耗了大半,我就剩下了几幅能充门面的首饰,衣服料子永远半成新,就那么几件七八成新的,出门做客都穿遍了。孩子们一年四季,只能做几套簇新的衣裳,连穆家得脸的丫头婆子也不如,大哥儿和二哥儿都到了说亲的年龄,大娘子也快十岁了,下面还几个小的,若不做点脸面,咱们家可怎么办啊!”
这一通胡搅蛮缠,混得了旁人,却混不了沈淮,只见这位尚在襁褓中就继承了县公之位的将门之后面色涨红,怒不可遏:“咱们家的铺子早就入不敷出,若不是看在大王和姑母的面上,还能得那么些年的出息?姑母在长安的时候,帮过咱们多少?你身上那些名贵的首饰,衣料,我置办得少,姑母送你得多。你的家人要谋缺,我没那么大面子,能说动吏部官员,若非看在大王的面上,北衙军等着候缺的人那么多,哪里就轮得到于家人?私自动姑母的首饰,拿去给你侄女做脸,你不害臊,我却抬不起头来。”
于氏说不过丈夫,捂着帕子嚎啕大哭。
她不过是一时虚荣,头脑发热,才做下这样愚蠢的事情,事后已经后悔了啊!谁料这都几个月了,丈夫依旧不肯原谅她,她明明后悔了呀!
毕竟是多年结发夫妻,见于氏哭成这样,沈淮心中不忍,却还是硬下心肠,摔门而去。
妻子做了这样没脸的事情,沈淮实在是臊得慌——他早知家中生计艰难,已削减了大量开支,若没大的开支,光凭礼尚往来的钱,还是能勉强维持体面的。饶是如此,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儿女,他们还得为聘礼和嫁妆发愁。偏偏为代王打点的钱财断不可少,纵对方不能立刻应允,结个朋友,关键时能说上一句话也是好的。如此一来,可不就捉襟见肘了么?
正因为如此,对妻子偷偷挪动沈曼田庄出息的事情,沈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暗暗将这些亏空都记下,发誓将来一定要如数还给姑姑。谁能想到,妻子竟大胆到这种程度,将姑姑的首饰给拿了出来?难不成他还得追到于氏大侄女的夫家去索要这副首饰,说这是代王妃的陪嫁,被妻子悄悄挪用了不成?
这事,没办法不告诉姑姑,但……姑姑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沈淮心中苦闷,越想越烦躁,整个人都蔫了一般,压根提不起精神来。他不愿在家中待,索性出了门,来到热闹的西市,沿着长街溜达。
“伯清兄?”一名身着褐色布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来人,沈淮强打起精神,礼貌地寒暄道:“赞之,是你啊!我闲来无事,随便走走,倒是你,怎么也跑到西市来了?”
第三十二章 萧誉
沈淮的回答有些敷衍,褐袍青年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异常认真地说:“恩师寿辰将至,誉打算淘一两本孤本,作为寿礼。”
听见这个答案,沈淮沉默片刻,才比较委婉地说:“赞之,古玩字画一道博大精深,纵浸淫日久,亦免不了失察的时候。尊师连束脩都不收,见你花时间在淘孤本上,岂会不动怒?”
他这一番话说得真挚又恳切,萧誉便露出窘迫之色,支支吾吾地说:“我也知道,但恩师于我,实乃再造之恩,誉……”
沈淮知萧誉难处,叹了一声,劝道:“尊师早知你家境不丰,因见你勤勉好学,刻苦努力,方每日花上两个时辰,从平康坊到长宁坊来回,却不收束脩半分。我记得,上回你心中不安,央我帮你置办了一桌天泽楼的席面,结果如何?”
想到自己置办酒席之后,恩师训斥自己的话语,萧誉神色肃然,刚要说几句,旁边就有人嗤笑道:“啧啧,说大话也不在腹中过几圈,听见个名儿就以为是自己了。长宁坊?你怎么不说自己住在长乐坊?天泽楼的席面,最便宜的一桌也要五贯大钱,不知当了你俩这身衣服,能否换来三五个酒钱?”
他俩站在繁华大街上,相貌气度又极为出挑,早惹来大姑娘小媳妇的注目,被人说句酸话无可厚非。故萧誉就是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沈淮皱了皱眉,不悦道:“今儿难得遇上,我请客,走,咱们去天泽楼聊。”
此言一出,自然又是一阵奚落,说他们打肿脸充胖子之类的,沈淮却不为所动。
萧誉迟疑片刻,方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借着酒劲,沈淮沉吟片刻,方道:“赞之,我听舅兄说,你在北衙……”
“多谢伯清兄记挂,我好歹是个校尉,多少人一辈子都混不到这正六品上的官职呢,虽说……”萧誉顿了顿,方道,“看看父亲遗留下来的手记,翻翻恩师留下的课业,挺好的。”
沈淮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仅是交情没深到无话不谈的程度,还有一点,那就是——若真论起辈分,他沈淮沈伯清,还得喊萧誉一声世叔。
萧誉的生父萧纶,生前官拜中郎将,统领北衙五府中的勋一府,纵算遍整个大夏,也能算得上军中高层。他廉洁,诚恳,扎实,肯干,极为诚信守礼。不收礼,不纳妾,守着俸禄和老婆过日子,时不时还要帮助救济一下同僚,日子谈不上清贫,却绝不富裕。萧纶想买匹好马,打造件好的兵器,都要省吃俭用好一段时日,才能达成所愿。
在大家心目中,萧纶这样的正人君子,老妻过逝之后,肯定是过继个嗣子,耐心教导,过着毫无污点的一生。为这个嗣子的位置,萧氏族人明争暗斗,差点打破了脑袋,却在几乎决出胜负,打算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听见一个噩耗——萧老将军看上了一个身世清白,相貌出挑的民女郑氏,将之娶做续弦。这位续弦呢,肚皮也争气,嫁给萧纶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萧誉。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按照北衙父子相承的规矩,萧纶虽是中郎将,但他袭得是其父的校尉之位,若是他的嫡长子,那肯定是跟着做校尉的。填房的儿子和过继来的嗣子,地位就低一些,袭得是旅帅还是队正,全凭上头的心情。但无论怎么说,这也是堂堂正正,有品级的,能吃皇粮的官啊!就算只是个队正,还是正七品上的官儿呢!这是什么概念?举个例子,彭泽县的土地算不得肥沃,考评时就评了个中下,身为一县之长,刘宽和裴熙也才从七品下,生生比队正低了两阶。
做官可不就是这样么,手上的权是一回事,官职和品阶,那又是另一回事。想分个三六九等,也要你有官可做才行啊!
人就是这样,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若一直得不到也罢了,偏偏希望就在前面,却被生生打碎,便会生出怨怼之心。
夏太祖因自身经历之故,除了憎恨父亲之外,对妾室和填房都没什么好感——受宠的妾室害得他生母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