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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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亮的。
宝如拨着算盘一笔笔记着账,她从秦州到长安不过一个月,已经挣到一百两银子了,若省吃检用一点,照此下去,只怕不出两年就能盘下这座院子来,到那时,她所吃所住所用,皆是自己的银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当然,这得是在她还活着的情况下。
会试总共四天,今日搜罢身,安好笔默,读试题,明日才会正式开始答卷,宝如要独宿整整三夜,看了看身侧那只荞麦枕头,又将它拖了过来,抱在怀中,自言自语道:“如此寒天三月,也不知那考房中可有炭火,可会冻到我家明德……”
窗外一声冷笑,当是有人。
宝如随即坐了起来,叫道:“野狐?”
这人并非在窗外,他撩帘子,直接从隔间走了出来。
宝如方才就在隔壁沐洗,也未见有人,此时见尹玉钊竟从隔间走了出来,一把攥上枕下的匕首,问道:“皇上病重,侍卫长竟还有闲心,从别人家侧室钻进钻出?”
尹玉钊手中一只妆奁,缓缓压在妆台上,也不回头,道:“早就跟你说过,狂蜂浪蝶,妇人独宿,记和关好门窗。
天色已暮,我本孤男,又还带着私物,不好叫门,见你窗户开着便跃了进来,也只为不惊动别人,这有何奇怪?”
他一个大男人,提着只妆奁进已婚妇人的闺房,宝如当然觉得奇怪,而且,她记得自己分明是关好窗户的。
尹玉钊穿着件素白面锦袍,胸前圆形花绣,中间是一朵朵艳丽繁复的牡丹。如今男子喜着艳服,尹玉钊本白肤玉面,衬着锦服,于烛光微火下风渡绯然,但仍是一如往常的冷漠。
他手压在妆奁上,道:“这是同罗绮的妆奁。她死在凉州,此事想必你知道,这妆奁是其遗物,我父亲还朝时带了回来,我弄了只假的给他凑数,把真的换了出来,留着给你,作个念想吧。”
宝如懵在床上,坐了半天,环臂抱起自己,道:“你爹杀的?”
尹玉钊摇头:“并非我父亲。大概是些土匪,在她入都护府前,毒死了她。”
宝如掀被子下床,打开那妆奁盒子,里头一样样首饰,有的她见过,也有的她没见过,但里面有串青铜铸成,上吊一串花剌文,中间是一簇簇盛开的油菜花的铜钱。
这是花剌货币,在大魏国中并不流通,是同罗绮很多年来一直戴在身边的。
这串铜钱就足以证明,这妆奁确实是同罗绮的。
宝如身上唯有薄薄一件中衣,乌发散于两侧,纤柔单薄的小妇人,从满奁珍珠翡翠中拈起一串青铜铸币,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
她有双极漂亮的眼睛,圆蒙蒙的,两道卧蚕微浮,唇角天生翘扬,便无表情,便心里再苦,也是个甜兮兮的笑颜。
大约母族血统的传承,瞳仁不似中原人一般深黑,而是呈淡淡的褐色,鼻峰也比中原姑娘们的更加挺拨,却不显突兀,衬着五官生动无比。
发遮两颊,她眨巴着眼睛,直愣愣看着那串铜钱,忽而深深叹了一息,道:“你费心了!”
尹玉钊记得这小丫头自幼儿爱吃糖,大约糖吃多了,这屋子里淡淡一股甜香气息,仿佛七八月间新开的桂花,又暖又腻,沁人心脾。
他又道:“据说是叫人以砒霜毒亡,尸体扔在乱葬岗上,我已私下派人去寻她的尸体,若无意外,大约一个月后,尸体就能到秦州,可要葬入你家祖坟?”
她家的祖坟他去过,赵放一府人,全是他安葬的。
第90章 杨梅
宝如摇头:“不可。秦州人忌讳多凶死之人不能入祖坟更何况她是个妾。你若果真有心将她的尸体焚了遣个人将骨灰撒到西海畔就可这是她多年的愿望。”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他便退一步。
“本侍卫长不是你的少源哥哥也不是你的少瑜哥哥。”尹玉钊忽而勾唇,一本正经的脸,学着小女孩天真娇憨的语调。恰这语调是宝如小时候常有的。
听这阴阳怪气的男人小狗学舌,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矫情有多矫情偏偏那就是小时候的她自己宝如尴尬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那妆奁上。
“我不是你的东哥哥西哥哥,亦不是任你差遣的小狗。此事为皇上密令务必要赵相一府老小尸骨归乡否则的话本侍卫长可没什么闲心帮你?”尹玉钊转身要走:“那就在秦州找处乱葬岗扔了?”
宝如一把拉开抽屉掏了七八只银锭出来追到隔间,将尹玉钊堵停在窗边:“求你若果真找到,我补你银子你将她送到西海畔火化了可好?”
尹玉钊总算止步,接过银子看了许久:“萝卜雕的?”
宝如有一瞬间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见他忽而一口咬上去,银锭是咬出两个牙印来。
“明早起来会不会变成胡萝卜?”他又问。
宝如讪笑,连连摇头:“不会,这真真是银子。”
她离的有些太近了,迫切的等待他答应,略踮着双脚,仰面看着他,脸上颇有几分傻意。尹玉钊再往后退一步,揣起银子,低低说了声:“关好门窗!”
宝如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将所有的窗子都关了,也不知隔间这一扇是怎么开的,这一回连隔间那扇门也下了鞘,重又检察一遍窗户,才上床。
敌不是敌,友不是友,尹玉钊于宝如来说,实在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季明德入贡院的第一夜,宝如便这样过了。
次日开始,她和张氏,李远芳几个又雇了七八个人手来,将长安市面上现有的蔗糖收购一空,又挑了几个妥当人选,给足旅费,让他们往南部各州去,收购蔗糖回来。
待季明德要出考场这日,宝如又赚了近百两银子,已俨然是个小富婆了。
贡院之中,青砖粗瓦,放眼望去鸽笼般的考房一列列横过。每一排考房前,都有一位持矛的兵士在旁守卫。中间阔道上武侍禁守森严,不时有穿着三品朝服的同考官们走过,天色暗阴,唯有偶尔飞过的乌鸦刮刮而叫。
每一排考房侧,都有一只半人高的大缸,缸中满盛清水,上面飘着只葫芦瓢。
季明德出门,舀了瓢清水一口饮尽,抬头望了眼暗鸦鸦的天色。再进考房,狭窄到只能容一人盘膝而坐的屋子里,还挤着两个本该监考的同考官,怕要挤到季明德,缩在墙角落里。
本该铺着考卷的桌子上,笔墨俱已收起,摆着几盆凉卤与熟食,还有一壶酒,闻之清冽,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这是至少百年陈酿的酃酒,上面飘着几瓣新开的茉莉提味。
季明德不好酒,但闲来偶尔喜欢吃两盅酃酒,因其够烈,够劲儿,冬日御寒最好。
跟季明义兄弟偶尔相见,吃两盅酃酒,再闲聊几句,季明义戳他两拳,或者揪他的头发耳朵,无论怎样折腾,季明德总是笑而不语,默默吃酒。
酒香依旧,人已逝。
“白姑娘刻意交待过,要下官们伺候着您的,可是您一不吃酒,二不吃菜,都三天了,要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办?”抱食盒的同考官问道。
“怎么办?”季明德一笑,两颊酒窝深深:“回去告诉白姑娘,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考场备酒,不合乎律例,若你们再不走,本举就要端着酒,去给总裁李代圣过目了。”
“滚!”他忽而变脸,一脸狰狞,将酒壶砸在角落那同考官怀中,随即闭眼养神。
两个同考官对视一眼,相互撇嘴摇头:太后的娘家侄女抛来红袖都不接,这种人,要不是脑子有问题,便是果真清流狂放,活该永远出不了仕的命。
秦州举子们眼看出考场,一举定成败,也不知有多少人能进士及第,从此步入官场。
宝如打算去接季明德了。
她还是当日季明德带回来那件锦服,绣昙花的素锦面长裙,在西屋里换罢衣服,李远芳自告奋勇来替宝如梳头。
媛姐儿不知从哪翻出同罗绮那只妆奁来,见里面首饰琳琅满目,挑了只掐丝蝴蝶镶蓝宝石的发簪来,叫道:“婶婶,这只簪子可真美,快戴着它去接季叔叔,好不好?”
宝如回头看了一眼,忙不迭儿道:“媛姐儿,快把它合上,那不该是你乱动的东西。”
媛姐儿合上妆奁,准备要放回桌子上,妆奁太沉一个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首饰散了一地,宝如一样样往妆奁里收着各色珠钗首饰,忽而手一怔,从手饰中翻出封信来。
她坐到窗前,打开信,题眉书着:宝如我儿……
这是同罗绮写的信,洋洋洒洒一大页。宝如看罢,呆呆折上信纸,丢在一旁便是一笑。信中同罗绮居然说,她并非赵秉义的女儿,而是自己当初入宫探望良妃时,与先帝李代烨有的孩子。
所以,宝如身上有大魏皇家血统,是李代烨膝下第三位公主。
而同罗绮特意藏信一封在妆奁的隔层中,是为了阻止宝如和李少源成亲,怕他们不知血缘,兄妹通婚。
与李少源的亲事早已作罢,先帝李代烨也早已死了,公主也非稀罕身份,毕竟李代烨膝下两个自幼千娇玉爱长大的公主最终的结局,是叫突厥人奸杀在西海湖畔。
那地方是同罗绮魂牵梦萦的故乡,也是李代烨两个公主望眼欲穿,却回不到长安的断魂之地。
宝如做了赵家十五年的孩子,拿着这份信也不知该哭该笑,当然更没想过拿它到皇宫里讨个公主名号回来,遂将它折起来丢在桌上,轻轻匀过面,准备去接季明德了。
她才撩帘子准备出门,迎门便撞见个两鬓胡茬足有三寸长的男人,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深陷,除了身上一件青直裰,通身上下看不出这人是季明德来。
季明德停在门上。自打新婚那日曹操般白面红唇的妆容,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宝如上妆。
黛色描眉,胭脂着唇,其实不过淡粉轻黛而已,虽还是那个宝如,但远非平日须得细看,才能品咂出来的恬静之美。
脂粉仿如画龙点精,,将她整张脸提升到分外明媚,她美的浓烈娇艳,亮眼夺目,饶是季明德整日见她,也由心赞了一声,所谓国色天娇,不过如此。
宝如叫他压倒在床上,因唇上有胭脂不肯叫他吻,左躲右躲着,气喘嘘嘘道:“贡院最早也得到辰时才会开门,你怎的这样早就出来了?”
三年贡院才开一回,举子又是自各地州千里迢迢而来,书考卷的过程慎之又慎,生怕一招不慎名落孙山,还要再等三年。
季明德自幼在读书方面聪颖,于八股制式做的极佳,也是天赐良机,考场上最难的一关策问,恰是李纯孝押准的考题,季明德准备充足,洋洋洒洒书完,赶走两个拍马匹的同考官,便静待解禁之时。
只待贡院一开,纵马一通狂奔,待他回到曲池坊时,刘进义还在最后一遍检视考卷,李小虎还在奋笔疾书,方衡身为京兆解元,出门只比季明德晚一步,也只看到季明德那马尾巴。
八岁跨马长刀,纵横于永昌道上的匪首季明德,生在黄土之中,呼风沙而长,外表的秀致大约来自于几代浸淫的皇家血统,就如手中那层老茧,其本质是糙的。
季明德从第二天起就没有吃过东西,在考房里整整饿了三天,强烈的饥饿感刺激着,偏她今日唇色分外娇艳。
她一根指头哆嗦着:“你答应过我的,一年,总得守过一年再说,可你瞧瞧,这个月都三回了,你不能这样儿。”万一有了孩子,便是无尽的麻烦。
季明德一口叨上那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