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母亲-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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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说得好：“人性恶”不一定属于别人，“人际纠纷问题常常最后成为一笔糊涂账，而且应该知道没有几个有分量有头脑的人物会有兴趣有闲情逸致去听取各方的诉苦——一般这种诉苦充满了添油加醋、借题发挥、避重就轻、强词夺理、任意涂抹，如果不是更坏即歪曲事实、编造谎言、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话。”
他还说“……声称自己多么清高多么高尚多么雅致的人不一定就在人际关系中无懈可击，不一定他或她的人际关系中的问题责任全在别人，不一定他或她就完全没有庸俗和自私，没有嫉妒和自吹自擂，没有多疑和斤斤计较，没有野心乃至虚伪。”
这话重重地打到了我的麻骨！我冰雪聪明的小星星，心里头明镜似的，早已看透了老妈的死不论理、敏感多疑、斤斤计较、借题发挥乃至信口开河，我整天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翻旧账，夸大其词、翻手云、覆手雨，让整个家跟着打摆子——热起来好似蒸笼里坐，冷起来冰天雪地打哆嗦！筛来筛去，揉搓得你一颗稚嫩的心少皮无毛！天底下哪有比这更蠢更可怕的母亲？与我加诸你的精神与情感煎熬相比，再多的好吃好喝好穿戴都狗屁不是了！
亲爱的儿子，哪怕你考了倒数第一，我都不会责怪你！也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你，也请求你看在老妈是个抑郁症患者的分上，宽恕我、谅解我吧！
2006年3月20日
四个好消息
亲爱的小星星：
那天早上，我被清脆的炸裂声惊醒，挂在暖气管上的黑豆又炸荚子了。不放暖气了，它们为什么还炸呢？推开窗户，北山一改冬日的呆板，泛起一层柔和。原来是春气动了，豆子们在荚子里待不住了，拼力挣脱出来，急着要去泥里生根，完成生命的繁荣。
回到屋，我就看见了你熟睡的懒样儿：梦中没有写不完的作业，也没有考分和名次，你安宁得如同随意扔在蓝天下的一团山水。透窗的阳光照着你，毛发青葱，棱角凸显，有种清冷的陌生，让我不敢近前。我隐隐约约地明白，我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我不该把自己想到和感受到的东西强加给这样大气的生命，特别是那些被脑子里的存货败坏了的哼哼唧唧。
告诉你个好消息，困扰你的家庭风暴终于过去了。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网上咨询，有高人告诉说，只要我放手，让你自由自在去飞，你很快就会找到施展才智的巨大空间。
第三个好消息，王小波说：“智慧永远指向虚无之境，从虚无中生出知识和美；而不是死死盯住现时、现事和现在的人。”这话给老妈很大的安慰：我的文学情结，以及这情结对你的影响并非坏事；它让你在寻常之外；看见了星光；听见了泉水，洗脱一身尘泥。
比如，前些天的一个黄昏，我在淇河边一户农家吃晚饭，以如此老旧之身，还能和晚辉里的山水呼吸相通，感受到了千年之上的人烟历史。
那个村子叫河口，比之上游的“盘石头”、下游的漩潭、身后的一沟十八荒，名字也平实。晚饭是小米汤、油烙饼。菜也简单，笨鸡蛋、面条棵、生拌萝卜丝，唯一的荤菜是一条河里打上来的
草鱼。对岸是草树朦胧的山影，脚下是千年不倦的淇水，耳边是年景日月的家常，心里头连天无涯，烦心事一扫而空，原来这世上万千，高楼平川，潮起潮落，连血肉横飞的战火都转瞬消隐，生年不满百的芥子草民，还有什么事儿不可以丢进白水清风里呢？第四个好消息，也是王小波的话：“解几何题和编程序都是对自己智力的考验。通过了考验（解对了一道题或者是编对了一段程序），有种大便通畅似的畅快之感……不光有大便通畅之感，还感觉到自己正变得聪明——人活在世上，需要这样的经历：做成了一件事，又做成了一件事，逐渐地对自己要做的事有了把握。从书上看到，有很多大学问家都有这样的心路历程。”这大实话一下子破了我心里的魔咒。儿子呀，你说咱咋恁傻哩？非得把物理数学看得金砖样贵重，整天端着架子，正经得要死要活！何不把它当成游戏，痛痛快快玩一把？就像解开小小的九连环，赢一场攻城掠地的“网络大战”，那感觉肯定又新奇又美妙。
数学是好的，物理也是好的，也许你一辈子用不着，但还是要学，就因为他是好的。这是王小波表述他老师的意思。你就按着这个意思往前走吧，没准就遇见了《红拂夜奔》里的千年老屎墙……
十四岁，送你三句话
亲爱的小星星：
今天是你十四岁生日，妈妈送你三句话吧。
第一句：北大清华属于每一个人。当然，我说的“北大清华”，和现实中的北大清华不是一回事。童话大王郑渊洁你不陌生吧？他家三代小学生，回乡扫墓时对祖辈起誓，无论如何，第四代也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但是他们商定，在这个郑家后人拿到烫金的大学毕业证那天，告慰先人之后，当场就把这一纸文凭撕碎抛掉。因为在他们眼里，无论什么样的文凭，一旦到手，就是一张废纸了！郑家人无疑是清醒的明白人。对于一个洞透人生的明白人来说，每天醒来都会精神百倍，充满了行动的活力。因为生命在他眼里，是一个让人神往的探幽寻胜的旅程。只要你怀着寻幽探胜的心情不疲倦地行走，儿子啊，穷其一生，最终能到达的又岂止清华北大？说这些，绝不是轻视大学文凭，更不是让你现在就放手课业。我只是想让你抬起头望向天空，给自己的生命之树设计一个足够大的树冠，给这个树冠设置一个足够大的成长空间。你的格局有多大，你的人生就有多宽广。
上面说的是人生大战略，再说点眼前的琐事：十四岁，你已经是能对自己负责的人了，不能再耽于幻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抓住芝麻，丢了西瓜，把珍贵的日子当小费，一文不值地乱丢乱扔了！特别是对自己的人生之路，得有一个分阶段、可操作的具体目标，然后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实现它。孩子，父母再爱你，也不能替你决定你的将来，包括物质也包括精神。我不能不给你提个醒：你是爸妈的老来子，我们都不年轻了，就是有心也没多大的力多长的生命陪伴你、帮助你了。你哥哥毕业后，马上面临着置房、买车、结婚、生孩子等一大堆人生工程，咋说也不能拖累他是不是？老妈担心得夜不成眠的，是你连一道数学题都不能坚持彻底弄懂，连一篇英语课文都没有把握背到熟练不出错，这种责任心的缺失，是我溺爱的结果，现在后悔，已经不早了！如不下决心弥补，会害你一辈子的！
第二句：做人要做华盛顿。这句话是从第一句延伸来的，做华盛顿不是当美国总统，而是做顶天立地的人，仰起头吮吸星空，俯下身痛饮山川。华盛顿是伟大的，也是单纯的，无论重可倾国的军权，还是闪耀在社会极顶的王冠，都不过是让他沉醉其中的智力游戏而已。想要做华盛顿，就得时时警觉，不让朴素的人格被阴郁的狗苟蝇营所败坏，更不能陷身当下一时的小恩小怨、小得小失，辱没了生而为人的纯净乐趣。融入人群，关心他人，这些你做得很不错。顺便提醒一句，你要牢牢记住哥哥说的话：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多时候，仅凭这一句就成就了大事。
第三句：学拼力一搏的小白兔，不做功亏一篑的猎犬。小白兔被猎人打伤，凭着顽强的意志力甩掉紧追不舍的猎犬逃回家中，兔妈妈问它：我的孩子，你这么小，又流了这么多血，是什么力量支撑你逃回来的？小白兔说：为了逃命，我只有拼死地跑了。猎人追问他的猎犬：小白兔已经负伤了，你为什么没有追上？猎犬说：主人，小白兔太狡猾，它熟悉地形，左拐右拐迷惑我。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尽力了。你看，尽力和竭尽全力，就这样决定了生死成败。
好风景就在河对岸，做华盛顿也好，读清华读哈佛也好，擦皮鞋擦出众多连锁店也好，无论你打算怎样享有生命，都得一步一步趟过“日子”这条河。激流是必然会遇到的猎犬，拼力一搏的心态，是铺在激流之上的栈桥。
打扫阳台的快乐
亲爱的小星星：
说好了每周只写一封信，可我急着想把心中的感受告诉你！
咱家的阳台就像老妈的心灵，半年多都没打扫了。怨气冲天的时候，我恨不得把碍眼的花木全都扔掉。昨天不太热，想着你哥哥快回来了，就试着动手清理。先把堆积如山的鞋配对装进柜子，再把长疯的
石榴和橘子堆在窗台上的落叶扫下来，然后对付杂物和积尘。看上去根本弄不动的水缸和大铁树，都被我旋转着挪到了墙角。包装盒、泥土、石头、碎地板砖、剪掉的铁树叶、枯枝，还有你不再穿的鞋子……满满两大袋外加一大捆。我连拖带拽把它们拎到楼下，两条腿今天还在痛呢！
擦窗台抹地板清洗桌面，三桶水涮得又稠又黑。我的手被铁树扎伤了，汗水成串滚下来，就这样一叠三折蹲着，一寸一寸把地板和每个花盆都擦拭得光可鉴影。衣服汗透贴在身上，闷热蒸得我头痛，只好不停地给自己灌凉开水……奇怪的是，有一种久违的酣畅在体内鼓荡，我仿佛成了五黄六月那棵紫茎绿叶被阳光晒透的玉米，成了一架蓬勃在雨中的茶豆秧子！湿津津，嫩旺旺，等不到冲完澡换上干爽的衣服，生命的饱满和灵动就充胀并且激活了我，分明听到小镰刀割断青草的声响，听到一颗年轻的心灵为了纯粹的劳作而歌唱……
你回家就会看见，那些花木沉浸在焕然一新的阳台上，衬着窗框，一帧一帧被风吹动，只有疯子才舍得把它们扔掉！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我禁不住一次又一次打开房门，陶醉在美妙的成就感里。雨味的风透窗而来，我忍不住对它说：来吧，亲爱的，你是我永远的情人，十三岁的时候，我就把自己许配给你了啊……
“在心和视觉崩溃以前，那就是感激的时间，那就是感激的时间！”
快乐和满足并不遥远，它就在动手去干的简单的过程中。
2006年6月22日
第三章 哥弟书
哥弟书（1）
亲爱的哥哥：
你好！这几天你们拉练了没有？背包带儿断了没有？鞋烂了没有？你们也走正步吧？你爱吃鸡，现在又胖了吧？走正步不好看，你现在应该好好拉练，也可以把你的肥肉都去掉。你脸上的痘痘好了没有？妈妈让你去治一治，你还是去吧。
哥哥，我这几天可不是在家光玩儿，我现在还练字，我练的是字帖。妈妈还给我买个自行车，是二四的，妈妈说上初中也可以骑。妈妈给我买的自行车可好看了，我已经骑得很好很好了，也会拐弯了。
对了哥哥，这几天妈妈的心情也不好，身体也不好，她给我买了书，让我自己看。妈妈有时候给我讲故事，有时候不讲。有一回我看她不高兴，就跟她到树林里去玩，她一看见风吹着树叶，就高兴了。我们一直没去爬山，我还能记得爬过的山，落凫山、平顶山、金牛山等等。我们那次爬山，还看见了狼，妈妈说这几天带我去爬山，爬山会把人变美。我听了很高兴，很想去。妈妈说让你把我的信改一改，你改了吗？改了给我寄过来。
笑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