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母亲-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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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的基础理论,想要感受更阔大更精细的理性之美,也就是自然界的“绝对真”,怕是不可能的吧?
在我看来,文科和理科最终目的都是在寻找开启自然花园的钥匙,利用有限的生命,学一回庄子“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抚摸一下无限涟滟的宇宙之波,实在是人生之大幸。孩子,不要嫌大一大二的功课枯燥,等到有朝一日,你能从普朗克辐射公式ε=hv中领略到牵一丝而湖海倒倾的壮美,在∞:75:∞这人生不过万古一瞬的表述里悲喜交集,不就一样领略到了宇宙草图上的另一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吗?
你说你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这没什么不好,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希望你快乐活泼起来。悉尼的奥运会不知道你看了没有?这次足球失利,特别是女子大球的全军覆没,除了技术上的原因之外,我想得更多的是东西方女性的不同,不说别人,就拿妈妈自己来讲,我如果有个宝贝女儿,我会舍得让她踢足球吗?更别说举重、相扑!西方姑娘相对就自由得多,她们更像阳光海水的女儿,比赛时保有的游戏成分更多一些。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游戏,游戏规则并不复杂,只是要求你提起百分之百的精神尽情发挥,肋下长出翅膀、头上开满玫瑰也大可不必惊奇。
今天早上一睁开眼,小星星就对我说:“妈妈,我梦见去北京了,梦见哥哥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可一醒过来,什么也没有了。”今天是个响晴天,阳光灿烂得如同金币。下午你爸爸洗衣服时,不经意说道:“今天不用忙着买东西了,大娃娃不在家,好像少点啥,提不起劲儿。怪不得唱戏的说老子亲儿贱似狗……”
他们是想你了,还没有习惯你的远行。
漫儿,你梦到的是那个小山村吗?大年初四那天,咱们一起去采访,风刮着一片刺槐林,刮着秃枝虬曲的柿子树,刮着灰苍苍的屋瓦和雨水蚀出的崖隙土穴,萧萧复呜呜,叩得人皮肤生疼,搅得我悲从中来,暗恨造化不仁,把人当白云苍狗!这大自然的箫声你在下山途中的村落废墟上也听过,矿区搬迁留下的废墟,高树下的断壁残垣,那些吃叽叽喳喳的鸟巢,那吹送千年万里了无痕迹的风啊!其实又何须千年万里,眨眨眼便“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自然之美是一贴止疼的良药,爱和理解是心灵的“天香续命露”。妈妈还有两剂“天香续命露”,就是你和小星星,尽情尽意地爱你们,是妈妈活下去的两道缆索。
每当我把小星星揽在怀里,禁不住想到终有一天他也会长大,离开我到外面去闯荡自己的人生,就忍不住心中怅然!你一定还记得,在北京我一次又一次念叨着:“我不想让你长大,我不想让你长大……”我是真的不想让你长大,有孩儿在身边的母亲,再苦再累心里也是又温暖又踏实的。离家远行的人,应接不暇的新事新人新景物,想家的情分远远没有留守者重。因为守望者被旧事旧物包围着,处处都会与思念之人留下的身影踪迹相遇,那颗心终日被牵挂的千丝万缕撕扯着,真可谓情何以堪!一个经历数十年风雨的母亲尚且如此,那涉世不深年在豆蔻的少男少女,想必更是如履刀锋。漫儿啊,妈妈祝愿你永远不要吃到这种苦,也不将这种苦带给别人。
想要文理兼修并不难,你还记得咱在地摊上三元钱买来的那本《落叶溪》吗?语言美,故事也很自然,是一帧帧极富地方风味的民俗画。汉语在人流涌动的街衢货币一样被使用,难免面目全非。好的语言都是经人用自个儿的血肉之心重新含育出来的,要让这匹老马根据你的意愿走一条最近的路——简洁明了地将你心中的意思表述出来,你就得拿起一把锤子,不住的敲敲打打,把所有的松动和可以省略的废物剔除干净,把不属于生命本体的浮华和积垢剔除干净,把所有表演给人看的油彩和花架子剔除干净。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被人说了几千年的语言依然清丽,从本真的泥土上生长出来,散发着幽幽可人的清香。用心灵,用眼睛,用脚掌,从精彩的现实生活,从大自然的风露清愁,从莹然坠地的秋叶,从瞬间凝眸的花朵,从随便翻翻的书刊杂志,把那些让你的心为之一动的东西连根带泥地挖回来吧,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尽可能保持原汁原味。持之以恒,就会习惯成自然,不再觉得挤占了课内学习时间。难道你不觉得,即使在奇异的梦境,语言这个巫女,也在向你显示她无可匹敌的美妙吗?漫儿,妈妈真的好羡慕你,如果说接踵而来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一垄地的话,你简直可以挂千顷牌、万顷匾了!伸出你心灵白生生的根须,用你独特的方式去盘扎它们,把属于你的日子种植得郁郁苍苍,让我这老书童美美地沉醉其中吧!
昨天晚上,我刚把你铺过的那条绿床单从柜子里拿出来,就被小星星抢去捂在脸上,他说:“让我盖!让我盖!我想哥哥了,我想闻闻哥哥的气儿……”
军训
亲爱的妈妈:
我给杜丽打过电话了,也给舅舅打了,您放心。
有人嫉妒你因为我上了清华,这有什么不好?只能说明他们的弱小,我现在是狂热地期待有人嫉妒我,嫉妒也是一种奖赏啊!
军训结束了,可能是我麻木不仁吧,其中能触动我的可谓微乎其微,只有几个细节还算有意思,不妨一说:
连长是河南人,兼任我们的教官、三排长,是个很干练的人,开始时训练挺严,后来就松了,也经常和大家说说笑笑,不再凶巴巴的了,我们班有些女生简直喜欢上他了。印象比较深刻的是爬战术,一天下来,腿、胳膊全磨破,疼倒是不很疼,只是伤在关节处,动起来不方便。爬完战术后的一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上午忘了灌水壶,身体又很疲惫,天刚放晴,一点风也没有,穿的又是迷彩服,结果中午时候明显感觉头晕,心跳特别快,两眼发黑,本来打算打声报告跑到旁边休息,可个性又占了上风,懒得说话,结果摇摇晃晃竟然坚持到了吃饭。吃饭时先灌了两杯水,竟然还颇有成就感!
军训中最最奇怪的莫过于我们尊敬的辅导员和老师,别的老师、辅导员都是每训必到,有时还跟着一起参加训练,他们俩到后来基本上是每训不到,平常也找不见他们的身影。有天中午我吃完饭出来,看见辅导员和他大二的女朋友一起去坐车上街,下午可是阅兵,分列预演!他的责任心可真够强的。别的连的教官们都被他们的连部请出去吃饭,而我们的老师连屁都不放一个,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最后还是我们班出了八百块钱,凑合着请连长一起吃了顿饭。真不知道这样的辅导员和老师怎么能教出有责任心的学生!
最后送连长的时候,我们系乱糟糟的,有人敞着怀,把皮带拿在手里来回甩着。还有人勾肩搭背说着笑话,我们班还好点,排成一列站在路边,旁边是二十四连自动化系的连队,学生们都站得倍儿直,动都不动一下。他们的辅导员则站在路中央,一脸严肃,也是立正姿势,后来实在对二班三班的学生忍无可忍,我冲着他们大喊:“你们训的这是什么?你们对得起你们的连长吗?”正说着,车就过来了,连长他们是在第四辆车,第一辆车刚过去我就落了泪,不只是为离别,这其实算不得什么离别,教官们的学校防化学院就在昌平,我只是对这样不一般的日子一去不回感到悲伤,我当然明白,军训过后,开学会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大事,我正努力变得精细些,不然连信也没得写了。
不说哄人耳朵的甜言蜜语
亲爱的漫儿:
军训是一项很刺激的活动,女孩子喜欢上教官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妈妈当民兵营长的时候,“三八枪”实弹射击,轮到我,已经累计58个大零蛋了。十七岁的妈妈也真够“飒爽英姿”,扑通一声卧倒,三发子弹打了29环!不是我能,是教官把枪给换了……
三十三摄氏度的气温真够人受的,不过几百号人都在大太阳底下受训,想想就是一种心理平衡!这也许是你有记忆以来最苦的日子,有了这三个星期,你的耐受力定然会提高一个档次。妈妈是高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长大的,那是一种全民军事化,也是全民性自虐,现在回头想想,也未尝不是一种韧性磨炼。
你冲决而出的泪水让我想到了“香蕉笔”——凝重的紫色花蕾,所有的青春意绪都憋在里头,一碰就痛啊……
你的嫉恶如仇太像妈妈了,让我喜忧参半!
这两天,我把《千年一叹》翻了一遍,也难为余秋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那么远的荒凉道,收集那么多的历史资料,又写出这么一本三十五万字的文本,仓促中难免粗陋,但史料价值还是很可观的。我最受不了的是他的所谓“沉思”,和所谓的“社会药方”,这个人学问大,只可惜缺乏哲学头脑,又与人间琐屑沾惹太多,很难沉寂下来,清凉如水地记述。最不雅的,是书中那些作者旅游照作的插图,只有一句话可以表述:俗。余先生写了那么多书,为什么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连藏拙都不会?你想啊,搔首弄姿地杵在矗立五七千年的人类智慧面前,把心灵的幼稚和浅薄冲洗放大、纤毫毕现,该是多么可笑!
亲爱的漫儿,妈妈也是一个爱讨巧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这种狡诈是心灵的牛皮癣,败坏人际关系的纯净,同时败坏了自己。我认识这种讨巧的丑恶,比照的就是你这面镜子。我的漫儿从来不说哄人耳朵的甜言蜜语,也从来不把一件线条明晰的好事和坏事用私心搅乱。这看似憨直,实则是一种难得的生存的大智慧。
你的信让我很矛盾,妈妈是不愿意自己的命运在儿子的身上重演啊!凡事过心不留踪迹的好。风吹个不停,人的脚印转眼就被抹去,你就对诸事宽恕吧,我的孩子!
桃源峪
妈:
见信好!家里还行吧?注意别累坏了,就算为我为曲繁星吧。
你总怨我不写信,不是我不想写,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这快一年了,什么成绩也没取得,什么成就感也没有,我又是个虚荣的人,没有优势的生活我不愿认真过,结果搞得一塌糊涂。你别误会,我生活学习上的基本问题差不多能应付了,缺的就是心理优势,可能高中过惯了高高在上的生活,到现在这个环境里只觉得气闷压抑,本来就不高的斗志不但没能燃起,反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被浇灭,现在我的心已相当的懒了,懒得想,甚至懒得动情。
你来的信我都看了,却又都没敢认真看。我怕我越看下去越难受,恐怕最后就再也不敢看了。曲繁星的信写得越来越好了,可我看过后却只想哭,谁说不想你们不想家?不是不想,是没脸想。
各种弱点总算一个个暴露出来了,脆弱,缺乏毅力,最主要的是小气。我总算弄明白我为什么从小到大到现在都那么怕你和像你那样的人,因为我不磊落。我把相当多的时间用在小小的算计上,用在蝇营狗苟之中,处处做作,处处表演,我不是活给自己的,我是活给别人看的。要是别人不再注意我,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责任,对,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个东西的分量有多重,许许多多人之所以维系着自己的生命,就是因为责任,就像你。而我却从内心里不愿意担当,不愿意替别人着想,即使替别人着想,也是给自己铺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