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凶猛-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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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要做皇后的……吗?”他低声道:“就不能……”
“我不做皇后,也是姓秦的。”她垂着头,不敢看他。
抓着她手腕的温暖的手,突然便一僵,之后缓缓松开了。
“不过是送给堂妹的小玩意儿。阿愿是翼国公府的嫡女,想来也不稀罕这个。若是不愿意留着,随便赏了谁也便是了。”
他这样说,转身离开的身影萧索。秦愿看着他,咬着牙,忍住了没有哭——宫中已然量过了她的身形,为新皇后裁制礼服的浩大工程,如今便已然开始了。
她没有说错,便是她愿意抛下今后能做皇后的大好前程,她和他也决计不可能。同姓为婚原本便是罪过,更况他们确是同一祖父的堂兄妹……天下再大,也容不下她与他相悦吧。旁人私奔,若是得了家主的仁慈,或许能成就一双鸳侣,可他们,连这般的奢望都不能有。
世上的事儿,不如意的自然比如意的要多得多。
两年后,她生了太子,她的夫婿很欢喜。宫人都说,不曾见圣人这般愉悦过。她身子虚得连话都说不稳,面上却挂着始终不曾卸下过的微笑,任心里头一片萧瑟。
分娩之前,他在边城成亲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她耳中。在那阵阵剧痛之中,她不知晓是看到了一片微茫之中的希望,还是看到了光明繁华之中,暗藏的再也无法挽回的无奈。而那一声儿啼,更是将一切旧事,彻底斩断,不留一点余地。
一世难,终是不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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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从来都不是能够轻易忘记的东西。
从死生之界挣出一条命来,他想,他一定是要恨她的。他恨她,应该比他的母亲仇恨她的姨母更甚。
毕竟,那位裴太后毁掉的只是他的父亲一个人,而她毁掉的,是他的母亲,他的爱妾,他的骨肉,他的王府。
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回首往事,倒也想过能不能原谅这个女人,这个自从嫁给了他,便从不曾做女人的,他的王妃。或许她是因为在意他而他从不曾给过她回应,才会恨得发疯,才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但她亲自到了他面前了,告诉他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的死讯之时,他便明白,这天下便是所有的人都值得原谅,他也不会原谅她了。
他一开始便知晓她嫁给他的缘由,她是王妃,更是太后的亲甥女,于是他不能亲近她。他不能对她有任何夫妻之情,更不能让她生下孩儿,于是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她视而不见。
可她生得那么好看,又一向咬着牙忍他阿娘的挑衅,于是他其实也算不上讨厌她了。
或许再过很多年,当太后没了,他阿娘也不在意了,他也会和她亲近,会有孩子,会让她做真正的广平王妃吧——但是,他根本就没有等到那个“很多年”。
他的母亲等不得,他的妾室等不得,于是她也等不得。没有谁比险些丢了性命的他更知道女人心狠起来有多可怕,有多绝情。
即便过去了几百个日夜,他也会记得她将锋锐的刀掷向他胸膛时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里,找不出任何一个女子对前夫应当有的那么几分夫妻之情。这女人是蛇蝎,是毒药,她的恨像是焚骨的火一般炽烈,完全无法掩饰。
他知道,她是真的想让他死的。她毁了他的王府和他的一切,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恨。
后来他也听说了,她北上征战,回家嫁人。据说夫妇和谐,还生了个儿郎子。
他的人向他禀报这一切的时候,他面色不动,心头却仿佛有烧红的针拼死一刺。她过得越好,他便越压不住报复的强烈冲动。
为什么她能活得这样好,如同任何一个贤淑温良的贵妇一般,活得那样无忧无虑。而他,他是她的丈夫,却被她葬送了一切——而她毫不后悔!
相比“为你阿爷报仇”或者“为你阿娘报仇”的嘱咐,他心底下更想要的,还是让秦念后悔,让她痛苦,让她生不如死。
母亲曾经希望他能够夺下他父亲不曾夺得过的皇位,而如今他是自己要那个位置了。
只有做了皇帝,才能彻底毁了她,才能毁了她的夫婿,孩儿,她的家,她心爱的一切……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心里那一股子刻毒的恨发出来。
他做事是极小心的,皇帝的眼睛时刻都盯着他,等他露出足够的把柄和证据,便连他与当年支持他父亲的几位金主一起毁掉。而他再不敢有一点儿大意——譬如那一回在落凤郡,他知道她也在,有时候,她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二十里地。但他不敢妄动,不敢做出任何危险的行止,只求一击致命,他并不在乎要等多久。
所以,即便属下追击她失败,他也不曾苛责他们——毕竟,杀了秦念,哪儿能有让她看着她的一切都被摧毁了更痛快?他不急,也不躁,就丢下那花了重金才聚拢来的上万军士在落凤郡拖着天军周旋,自己却早早回了京中布置。
却不想,他刚回来没几天,秦念便回来了——皇后一病,皇帝居然还真为她召回了远在北疆的胞妹,这一番荣宠,险些将他的计划打破。可谁曾想,歪打正着,因了这一番事故,竟是徐尚书先倒了霉,他也因此得了机宜,将京郊驻军的守将,徐尚书的妹婿说通,叫他莫要搀和京中的事儿……
一切看着都那么顺利,直至他发现城墙上站着的,那威风赫赫的将军是她的新夫白琅。
那一霎,广平王也不知晓自己心头哪儿来的怨恨。他坚持了数年的小心在那一霎崩溃,只留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根据他先前接到的线报,秦念的夫婿和儿郎都在宫中,若是能当着她的面杀了他们,她会不会发疯?
白琅,那是守着他的王府,又找出他“叛乱”证据的敌人,还娶了他的“遗孀”,这样的人不死,他还算什么男人?而他们两个人生下的孽种,自然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至于秦念……她恨他不是吗?那就让她活着,让她在仇人身边伺候一世!她的美她的娇艳终究都是他的,他甚至可以挑断她的手足筋脉让她成为一个只能应承他的废人,一个绝色的活傀儡。
只要她痛苦,难过,生不如死,那就够了。
若不是因为这样的心念冲昏了头脑,他断然不会策马到白琅跟前去羞辱他。生小便在王府中的他,即便没了阿爷饱受宗室之中旁人的白眼,到底也是富贵子弟,没有过真正拼死一搏的经历,他看不出白琅还能反击。
更想不到,当时应该已然逃走的秦念会回来。
他原本都做好准备要搜捕秦念,要让她看到的是她夫婿儿郎残缺的尸身。却不想,白琅那一枪刺来的同时,无声无息爬上身后高阁屋顶的秦念,也会射来夺命的一箭。
他最后的视野之中也是她。鲜亮得像是火中的凤凰一样,却飞快暗淡下去的她。
她不怕死吗?能杀了自己的丈夫的蛇蝎不如的女人,也会独自前往险地,只为救某个男人,又或者只为了和那个人一起死?
他比白琅差在哪里了呢……他已然来不及再看一眼敌人的模样了,心内掠过的,却只是一个念头。
倘若他和白琅异人而为,做广平王的白琅能留下秦念的心么?
倘若谁做广平王都不能与她善终……他若不是广平王,她若不是秦念,他们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一切都来不及验证,她身后,正是火光滔天。
作者有话要说:两篇短番外。
☆、第107章 无因之果
和风吹过帘栊;带着夏日午后的醺然;那是殿中摆着的冰盆也凉不下的潮热。然而年轻的君王手足是冰冷的,殿下跪着一片宫女侍人;面色也是苍白的。
一切的起因是仍在熟睡的皇后。
她入睡的时候,皇帝并不曾来,而在她睡熟之后;他也并不使人叫起她来。反倒自己在一边守着;取了扇子为她扇凉。
秦皇后体弱,受不得寒却又怕热。难得午后小憩;能甜甜地歇一会儿;他很乐意成全她。
但偏生就是这一份成全;让他听到了一生都不愿意听到的一句梦呓。
倘若,你很在意很在意的人;她深深地爱上的是别人,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可以得到她的人,得到她无时无刻不在的温顺体贴,可你独独得不到她心里头最珍贵的那一份记挂。
任是哪个男人,听到自己的人在梦里向他人说出一句相悦,都是无法忍耐的。
他还坐着,一动不动,手中握着的扇却似是有千钧之重,如何也不能再动一下。
那些跪着的下人们,也是没人敢发出半点儿响动,只能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命运降临——其实皇后的情思又有什么他们什么事儿呢?可惜他们不过是任贵人发泄脾气的小人物,同犬马无二。伺候了皇后,便有旁的妃嫔所不能给予他们的地位,可也有旁的妃嫔也无法引发的危险……
譬如此刻。
皇帝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沉着脸坐着,没有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谁知道他会如何处置这一殿的人。为此杀了皇后也算不得情理之外——便是庶民知晓内人心中揣着的是旁人也是有可能举刀而起的,更遑论秦皇后那一声堂兄,于谁来说都是一桩说不下去的丑事儿。
唯有宫漏,滴答声素日里没人听得到,此刻却嘈得人心烦。
而唯一不知晓是什么情形的皇后,却在此刻转了身,睁开了眼,见得皇帝在身边,先是一怔,又道:“圣人何时来的?也不叫人通禀一声……”
那一刻,皇帝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却道:“你睡得很好,不好吵醒你。”
秦皇后有些腼腆地笑了,她不说话,只是眼中温润羞赧的神色,却怎样看也不似是伪装出来的。
她究竟是喜欢谁呢?那一刻,他有些迷惑,但终究是伸了手轻揽住她腰:“可梦到了什么?”
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却道:“不曾梦到什么……”
“那很好。”他道。
她骗了他,但此刻追究有何益?他亦有事情瞒着她——她若是知晓被她七妹捅成重伤的广平王被他治好了又“无心”地放走,心头的惊愕与痛苦,只怕不会亚于他。
互相瞒着吧。他曾以为世上的夫妻原本便该互相扶持,却不想,这世上有一种为了不难堪的扶持,唤作欺骗。
他可以以一句“今日之事决计不许泄露”来封住所有在场宫人的口,却封不住他自己心中不息的郁郁与挣扎。
在那之后,他瞒着她的事儿越来越多,然而这却并不是君敬我一尺我还君一丈便能讨平的事情——他说不上面对她的家人是怎样的心思,若不是秦家抚育那原本便低贱之极的秦悌,她的一生之中该有的男人便应当只有她一个!可是,倘若不是为了她的家人,她会不会根本便不稀罕他能给她的皇后之位?
宫中的旁人看来,他同她是帝后,却也是两情相悦的鸳侣。这一份圆满,放在深宫大内,着实是叫人欣羡的。可大抵正是因了圆满,那一点儿不如意,便显得格外深彻而无法忽视,无法剔除。
这一份相瞒,直到了她那一回生死之局的大病方才揭破。他听了秦念的话,去追查是谁在她耳边说了欺瞒的话,追究到底,却是徐氏买通了她身边的人,知晓了那一日午后短暂而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犹以为是有人骗她病况严重,却不想彼人恶劣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