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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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半了,许多事都在渐渐行进中有些不一样了。
飘飘前一年毕业了,她考到了导游证,英语过了四级,但没能当成导游,一年了,她还在大街小巷里发着传单。大熊当年高考再次失利,背上行囊来到省城,在一家健身馆打工,一干三年。而赵大富呢毕业一年了,仍是失业,仍是打着他那数不清的工,他说,还不如不毕业呢。
梦想都是说着玩的吧,不然怎么那么遥遥无期呢。
何玉峰也毕业了。身穿学士服参加毕业典礼那天,他在宿舍半身镜前正冠,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两道标志性斜插入鬓的凶眉,渐渐的躺平了,青春痘和油光的痕迹消退了,脸庞的骨骼也被勾勒得越来越清晰,五官被撑得更立体了。
老四推开他,把镜子占住:“哪有人这么自恋的。”
教学楼前照完集体照,何玉峰见到了陈有奎,他一家都来了。一年前,陈有奎被查出罹患肝癌。这种恶性肿瘤一旦到了晚期,病人就会被告知你还有多则半年,少则三月的寿命期。陈有奎撑了快一年了,他的妻子才五十一岁,他的女儿才二十一岁,他不能走。这个在机关里浸淫数十年,性格和笑容都被揉成面团一样的男人,第一次展现了不屈服的力量。
陈若樊今日穿了连衣裙,戴了太阳帽,手里还捧着大摆的太阳花。陈姨推她,让她去送给何玉峰。一二四也集体的推台阶上那个人:“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去啊,去啊。”
这两年多里,何玉峰和陈家已走得很近了。近到哪种程度,比方说何玉峰经常会醒觉,他把陈家人都当做亲人了。大二中间的那个春节,本来他该孤零零一个人在省城的地下室里,陈家一定要让他一起过年。那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年真的该热闹着过。
不是和罗美娟在一起的年,才开心吗?对,但那还是有些不一样,罗美娟是冷情的。陈有奎虽然身体不好,陈若樊又有些自闭,但是他们过起年来,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他就像是他们的儿子,给他封红包,给他敬酒,祝他学业进步。陈姨做的玉河菜地地道道,满桌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大家一起来干杯,祝来年越来越好。
何玉峰被这样俗气的心愿感动了。
他越来越频繁的去陈有奎家,有时是教课,有时是送点器材,有时就只是想去吃饭,单纯的坐在他们家的饭桌边,和陈有奎聊聊天。临近毕业,人生的彷徨疑惑,陈有奎举重若轻的告诉事情先去做,不必想太多,找不找得到好工作,和人生输赢没有关系。
而陈姨知道他来,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肉,在厨房里动一番大手艺,她给他夹菜,说学校伙食不好,我们阿峰又瘦了哦。就连只要他去,陈若樊也肯回到餐桌边,小鸡啄米一样的吃饭。她现在肯带助听器了,也会听他们讲话,甚至还愿意迈出家门了。何玉峰的地下室,她有钥匙,她是那个光顾最多的人,和他一起画画,一起包装好,一起送去吴哥的画室里。
何玉峰毕业就失业了,他比赵大富还惨,赵大富起码还接过几次面试通知,他直接零蛋熬到毕业。二零零七年,人才市场的火爆专业是营销、策划、会计、计算机等等,唯独美术生无人问津。何玉峰继续着他的流水线画工,他现在是熟练工了,吴哥让他管最后一道工序,甚至还让他参与到采销渠道上来了。其他的时间,他也和赵大富一样到处找事做,他当过送水工、送奶工、房地产传单派发员、……。
陈姨总是说,你陈叔现在不行了,不然让他帮你找个画画写写,做做宣传报还是可以的。
何玉峰笑,陈姨,专业不对口,我也不是那料子。
毕业第二年,吴哥突然问何玉峰有多少积蓄。他说这店子我不想做了,你要有钱,你就接下。
何玉峰紧张得问,要多,多少钱?
算了,这几年你一直跟着我,我也不给你报虚数,客源你也知道,都是供广东福建那边的,很稳定。二十万。
何玉峰没有二十万,这几年他累死累活省吃俭用,手机都只用一两百的,加上老家小屋租金,总共才存了四万五千块,他找大熊借了五千。又四处找美院的同学,问有没有兴趣一起做。赵大富出了五万,赋闲在家的老四也出了五万块,可是第四个人愣是凑不到了。
陈有奎说,陈叔也帮小樊参个股。再多出个五万,做你们的经营资金吧。
好咧,三个无业游民总算是有事做了。
到冬季,陈有奎病重,住进医院再也出不来了。何玉峰去看他,他让人把氧气罩拿开:“阿峰,坐,坐,陈叔有话想跟你讲。”
何玉峰坐下了,陈有奎虚弱的问:“这些年,陈叔陈姨对你怎么样?”
“很好,很好,比我爹娘都好。”
陈有奎接不上气的笑了两声:“你点头点得我好惭愧。陈叔对你好,其实是有私心的。”
何玉峰低着头,陈有奎接着说:“我的私心,你也知道,就是小樊,我和你姨都商量好了,还在的时候要多积点德,好让小樊遇得上贵人,以后的路好走些。”
“你放心,小樊的画现在都是店里的金字招牌,我上次讲了,已经有儿童出版社找来了,打算出她的画集。”
陈有奎摇头:“你喜不喜欢小樊?”
何玉峰手抚着牛仔裤上的纹路,不做声。陈叔:“陈叔不逼你,逼出来的都没有好果子。你要是喜欢小樊,就娶她。记住,我要你喜欢才娶,不要因为要报什么恩去娶,你不要有负担,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你要不喜欢她,就当她是妹妹,当哥哥一样护着她,好不好?”
二零零八年腊月,陈有奎走了。原来温馨的两居室一下子就冷清清,没了支柱。墓园里回来,何玉峰突然开口:“陈姨,我那边房子的租约到期了,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要不,先在你家借……”
陈姨无光的眼睛有了湿意:“哎,好,好,陈姨回去赶紧给你收拾。”
☆、第38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
峰樊工作室搬进了省城文化创意产业园的二十八号仓里。
这是市政府下大力气打造的“文化魅力长廊”,由江边废弃的码头和工厂区组成。政府让工厂搬走了,地收回来了,居然没舍得卖给开发商盖江景大宅,倒是动起了做文化的心思。两层楼高的砖头建筑,稍一粉刷,再弄些中西混搭的建筑和雕塑,就像个园子了。接下来就是抛一些优惠的噱头,要让那些搞文化搞艺术的人进来了。
何玉峰最初不愿意搬过去。这五年,他一直守着吴哥转给他的画廊,画廊有两个门面,租金不贵,人流还算旺盛。它地处市南郊城乡结合部,旁边是个物流基地,马路上经常有轰鸣而过的大卡车,当然比不上政府为文化艺术着想特意安排的,得天独厚的产业园,但这里才是油画工们自发形成的油画村,还算光鲜的门脸巷里转进去,犄角旮旯里,数千人依靠着它吃饭。
也正是因为这里经营着的走量油画,支撑着何玉峰,让他可以搞原创。要知道在山寨大国里谈原创,美术也好音乐也好,这些原创人都是很容易把自己饿死的。
最初的两年,何玉峰混得很不如意,都打算要放弃了。他画不了。罗美娟一走,他身上那被人赞叹着的天赋源泉,仿佛渐渐干涸了。他自己能看出来,他的画越来越没有瑕疵,却越来越不像他。到毕业设计,老大说你的画都快无法从风格上辨认,而要从技法上辨认了。难道果然是流水活做多了,消磨掉灵气了?他越紧张焦躁,越无法下笔,最差的时候,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摸过画笔。
至于他的学生陈若樊,已比他有前途得多。虽然就在陈有奎死后不久,她被一家下三滥的出版社骗去了五十张画的版权,但是她的创作力远不止那五十张画。正巧儿童绘本在国内兴起,一家真正知名的少儿出版社看中了她的画风,天真烂漫,简单富有童趣,就找到了她,专为图画书做插画。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二零零九年。那天下午他浑浑噩噩的睡醒,呆坐在画架子前,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梦,也不是梦,是场没有颜色的回忆。为什么人的梦可以不是彩色的呢?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爬上了树梢,看到了百叶窗后。
五年了,他渐渐的,记不清罗美娟的脸庞了。不,他记得起,可画出来却总是模糊的,总是差那么点味。他不是会画画吗?在人体课上,老师说只要有灵巧的笔和善于观察的心,我们能画出每一道沟壑每一道沧桑。可他画不出罗美娟来,他曾疯狂的画过,画到头痛,画到呕吐,画到最后再也无法画。
那个闷热的午后,他把自己隔绝在画室里。那前所未有的清晰景象在脑海里翻滚着,驱使着他。他心中那轮毛月亮越来越大,照亮了何家小屋的后院,梧桐树下的藤椅和落叶静悄悄,树梢立在了月亮里。
许久未有的一气呵成。这幅画,他取名为《静匿》,捐给了一场名人慈善晚会。最后被一位青年演员以十六万竞得,当然钱都捐了出去,没有落入他的腰包。不过,借着那位人气冲天的青年演员,何玉峰,也有了前缀——青年油画家。
这或许也是油画的魅力,画家向这个世界分享了秘密,可这个世界依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借由这缓缓而来的人气,何玉峰有些领悟到了,名气不仅可以带来收入,也许还能让她看见他。
好了,话说回来了。总之,油画村是何玉峰职业和艺术生涯的开端,他熟悉这里如同熟悉自己。可油画村的寿命还是到头了,在大规划大建设的铺局下,在有同类别的高大上衬托下,这种低矮俗的存在,及其不被人喜欢了。年初开的政府会议上,有领导措辞有力的发声,油画村旧改项目不能再拖了。四月份刚过完清明,吊车和推土机就进来了。
街头的第一个门脸房倒下去时,震天响地,响彻了整条街。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工送水工,停下了车,手里拿着画笔身上扎着抹布的人,也从店子后走出来,就连那些整晚在思索画画和人生乃至宗教宇宙的关系,想得入迷了,不得不颠倒黑白的躺在床上的“艺术家们”,都爬了出来。所有人都出来看,看大风刮过来的尘暴,遍布油画村每个角落,遮盖所有的繁华和贫穷。
毫无声息的,数千人就这样失了业,要去找下一个落脚点。
文化产业园的招商人员过来游说何玉峰,何老师,我们产业园是省里重点扶持的,落户我们那儿是有补助资金的。还有一年我们都要组织十几场的相关展览,月月都有。下个月的动漫展就是国内最大规格的。相信我,搬去那里,对你和陈老师的名气工作都是好不坏。环境还很清幽,很适合搞创作,哪像这里闹哄哄的。
何玉峰不相信他的天花乱坠,他只觉得很庆幸,他好歹是个小老板,他好歹闯荡出些名气了。画廊接手后的第二年赵大富选择南下广东为他的原创动漫做打拼,第四年老四的研究生姐姐在美国有了未婚夫,他打算去做最后一把努力。只剩何玉峰和陈若樊,一点点的把画廊转型过来。到油画村消亡时,他们手上也积累下一些中高端客户。
真是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