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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暴风骤雨-第37章

小说: 暴风骤雨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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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全海说:

“那还用说!”

萧队长又问:

“张富英这人怎样?”

“是个破落地主。他当今,尽找三老四少,能说会唠的那帮人。他们说了算。有几句嗑的,都能上农会。李桂荣这人也是个坏蛋,溜须捧胜,干啥自己不出头,老百姓光知道张富英坏,不知道这家伙也是一样。张富英坏在外头,李桂荣坏在心里。张富英相好的破鞋烂袜,天天上农会,李桂荣相好的是半开门子,从不上农会。屯子里有的老百姓还说:‘李文书这点还好,不逛破鞋。’”

萧队长问道:

“李桂荣和谁相好?”

“韩老六的小点子。”

“这人头年我没有见过。”

“谁?李桂荣?头年他不在屯子里,今年才回来。”“打哪儿回来?”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从南岭子胡子北来队回来,又有人说,打长春回来。”

听到这话,萧队长抬起半截身子来,用左胳膊撑着,问道:

“谁说的?”

“东门里老王太太说,李桂荣上她家串门,自己说的。”萧队长连忙起来,披着大氅,又添上点灯油,坐在八仙桌子边,从棉袄兜里取出日记本,用金星笔记下郭全海的后头几句话。萧队长记性原也不坏,但遇到当紧事,就用笔记下,心记不如墨记,他信服老百姓的这一句老话。写完他又上炕来,好像提醒郭全海似地说道:

“你说这屯子里有没有卧底①的坏根?”

①隐藏。

萧队长挑灯写字的时候,郭全海因为太困,闭上眼皮,迷迷糊糊了,没有听准他的话,反问一句:

“你说啥呀?”

“这屯子有没有暗胡子?”

这回他听准了,警觉地睁开眼皮说:

“怕也不能没有吧?”

他的困劲过去了,睁开眼睛,听着萧队长讲述关里日特和国特打黑枪、放毒药、挑拨造谣的故事。临了,萧队长问道:

“这屯子还有谣言吗?”

“说‘中央军’到了哪儿这种谣言是没有了。可头几天,屯子里老爷子老太太都说:‘韩老六家的屋顶上开红花,院子里榆树开白花,世道又兴变。’这话远近传遍了。”

“谁传出来的?”

“听说是韩老六的小点子。”

“她不是李桂荣的相好吗?”

“可不是咋的!”

“信这谣言的人多不多?”

“连老孙头也信了。”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除开上年纪的人,年轻人也有信的吗?有?这事得好好调查一下。我早听说,李大个子上前方,出担架以后,元茂屯就没有锄奸委员,那还能行?咱们一面斗地主,一面还得整特务。地主是明的,特务这玩艺儿是暗的,可不好整。”

“可不是咋的!明枪好挡,暗箭难防。”

“咱们整特务,也得靠群众,你把群众发动好,群众的阶级觉悟普遍提高了,暗胡子就钻不了空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看这屯子里,谁能代替李大个子的职务?”

郭全海寻思一会,说道:

“张景祥兄弟,张景瑞,我看能行。”

“赶明儿引他来谈谈。”

这时候,小鸡子叫了。灯油又尽,萧队长没有再添油,灯捻哔哔剥剥响一阵,就熄灭了。挂着白霜的窗户玻璃,由灰暗慢慢变得溜明,窗外房檐下,家雀子嘈嘈地叫了。萧队长刚闭上眼皮,又睁开来,他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忙问郭全海:

“睡着了吗?”

“没有呢。”

“明儿一早,把五个民兵的钢枪都收回来。你挑几个年轻的人当民兵,老初能当队长吗?”

“叫他试试看。”

两个人都没再吱声,一会发出了鼾声。天放亮时,老万上白大嫂子那儿拿回了补好的衣裳,他们还没有醒来。

雪停风住,天放晴了。日头慢慢照到窗户玻璃上。老万坐在农会西屋南炕上,在明亮的窗台边,一面用红绸子擦着匣枪,一面低声哼歌子。一个长挂脸的小个子男子在外屋的门外探头探脑。老万问是谁,长挂脸赔笑进来回答道:

“我要见见萧队长,我叫李桂荣。”

老万仔细打量他。他穿一套破裤袄,戴一顶套头帽子。老万问他:

“你是头茬①农会的李文书吗?萧队长还没有起来。”

①上届。

李桂荣退出,老万也没有送他,仍旧低头哼他的歌子,仔细擦匣枪的零件。一会老孙头来了,老万笑着招呼他:

“上炕,上炕暖和暖和。”

老孙头上炕,盘腿坐在炕桌子旁边,笑着说道:

“李桂荣来干啥的?”

老万逗乐子,随口编一句:

“他来告你的。”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

“他来告我老孙头?我才不怕呢,我又没有溜张富英的须。张富英办农会,他当文书。张富英跟小糜子相好,他穿针引线。他当我不知道。老孙头我走南闯北,啥事不明白?他们当令,尽找些头头脑脑,杜善人、唐抓子,也能上农会,穷人说话不好使,你反正是人越老实,越吃不开。张富英腰里别个小腰别①,穿双大皮鞋,走道挎察挎察的,活像个‘满洲国’警察。”

①腰别:别在腰上的尖刀。

“张富英打过你吗?”

老孙头认为叫人打过,是丢人的事,他不承认,说:“他敢。”

老万知道这件事,笑着顶他道:

“他们说,他踢过你一皮鞋脚。”

老孙头忙说:

“你听他们瞎造谣,谁敢踢我?要是叫他踢过,我早坦白了。这又不丢人,坦白了倒是光荣。”

老孙头把坦白光荣这些新字眼,乱用一通,说得老万笑起来,把东屋萧队长笑醒了。

“谁呀?你们笑啥?”

老万回答道:

“老孙头来了。”

“请他过来。”

老孙头过来,坐在八仙桌子旁。瞅着炕上,萧队长和郭全海都起来。郭全海穿好衣裳,饭也没吃,出去收缴头茬农会的民兵的枪去了。萧队长一面穿衣洗脸,一面跟老孙头闲唠:

“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反正是干的捞不着,稀的有得喝。”

“还是给人家赶车?”

“不赶车咋整?人呆得住,嘴呆不住呀。”

萧队长想知道屯子里人对头年分地的印象,满不满意。“老孙头你两口子分的地好不好?”

“挺好,种啥长啥。”

说得拿着脸盆舀水进来的老万又笑起来。老孙头自己不笑,他心里老记挂告状的事,又凑近炕沿说道:

“他们来说我什么?我正要告发他们。他们尽胡弄官家,头年萧队长走后,区上来人调查夹生饭,要找老百姓。张富英说,都下地了,屯子里光剩老爷子老大娘。区上的人说:‘找他们来也行。’张富英找俩老人来,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老爷子眼睛有点看不清。区上的人问:‘你们这屯有夹生饭没有?’老太太没有听准,回答道:‘我们这儿都吃小米子,没有大渣子饭。’区上的人又问:‘你们这儿有破鞋吗?’老太太这回听准了,叹了一口气,又回答道:‘哎呀,咱们几辈子尽穿破鞋,哪能穿好鞋?’区上的人又好笑又窝火,骂道:‘扯淡。’老爷子忙说:‘她耳朵有点背。同志,有啥问题,你问我吧。’这时候,张富英进去拉区里的人到西屋,那儿炕桌上,摆好了酒菜,张富英、李桂荣,外加唐屯长,陪着区上的人吃着喝着,把酒盅都捏扁了。他还要来告我呢,他自己有啥好样,尽胡弄人。”

这时候,老田头来邀萧队长去吃早饭,顺便邀老孙头作陪。吃的是面条。老孙头一面吃,一面笑着说:

“这顿面条,请得应景。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

老田头说:

“卖样子整了点白面。我老伴说:咱们要请萧队长。他这一来,大伙心里有仰仗,坏蛋都十指露缝了。”

第05节

晌午,开完贫雇农大会,人们从农会里涌出,一路向东,去搜查张富英的合作社,一路奔西,去抓张富英本人。

向东的一路,拥进“合作社”,把货架子都翻腾了。那上面摆着好些妇女用的化妆品:香皂、香水和口红,老孙头拿一颗口红,伸到鼻子底下闻一闻,说道:

“庄稼院整这些干啥?”

老初说:

“快拿回去,给你老伴嘴上擦一擦。”

老孙头光顾说他的:

“不卖笼头,不贩绳套,光整这些小玩艺,这叫啥合作社呀?”

人群里有一个人说:

“这叫破鞋合作社。”

大伙就在合作社开起会来。屋里院外,一片声音叫嚷道:“咱们要跟他们算算细账。”

郭全海坐在柜台上,嘴里噙着小蓝玉嘴烟袋,没有说话,留心着别人说话。合作社里一片嘈杂,老初的大嗓门压倒所有的声音,他说:

“这算什么合作社?这些家伙,布袋里买猫,尽抓咱们老百姓的迷糊。”

几个声音同时说:

“咱们要跟他们算账。”

“亏咱们的,叫他们包赔。”

有个老太太,挨近柜台,拿起一束香,就往怀里揣,老初看见,粗声叫道:

“别动,不准乱拿。大伙动手,把这些玩艺都搬进柜里。”“谁带了封条?把箱箱柜柜都封起来。”

人们七手八脚把货物都收拾停当。封条贴上了。老孙头站在酒篓旁边,揭开盖子,使提篓往外舀酒,笑眯左眼说:“我尝尝这酒,看掺水没掺?”说着,把酒倒在一个青花大碗里,喝了一口,又尝一口,喝完一碗,又倒一碗,喝得两眼通红,酒里掺水没掺,他没有提了。

这时候,萧队长走到柜台边跟郭全海合计,推举几个清算委员,找一个会归除①的人,去和张富英算账。也正在这时候,张景瑞带领新成立的民兵队的几个民兵,把张富英、李桂荣和唐士元三人五花大绑,押着进来。老孙头喝得多了,推开众人,挤到张富英跟前,也不吱声,提起他的欤B,就要踢他。郭全海忙说:

“不准打,萧队长说过不兴打人。”

“地主坏根,也不兴打吗?”

①珠算用语。

萧队长在一旁回答:

“都不打。”

接着,萧队长和大家伙解释咱们的宽大政策,说除开首恶,无论是谁,过去做了坏事,说出来不打。他又叫人把绑张富英三人的绳子都松了,叫他们回去,洗心革面,坦白完了,好好务庄稼。人堆里有人说道:

“太宽大了。”

“便宜他们了。”

妇女中有两个人悄悄地议论:

“张富英这小子,不会跑吧?”

“他敢。”

“得划地为牢,要不价,跟头年韩长脖似的,蹽大青顶子,也是麻烦。”

萧队长听到这话,瞅着站在一边的张景瑞笑笑,意思好像说:“你听听,得加小心呵,这是你的事。”张景瑞也笑一笑,没有吱声。萧队长对张富英说:

“你们好好地坦白,把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给老百姓赔礼。”

张富英黑丧着脸说:

“我干过啥呢?大伙选我当主任,我一个粗步也不敢迈呀,老是小小心心,照规矩办事。”

老孙头冲着他脸说:

“谁推你当主任的?你们几个狐朋狗友,耗子爬秤钩,自己称自己。你们三几个朋友,喝大酒,吃白面饼,吃得油淌淌,放个屁,把裤子都油了,这使的是谁的钱呀?”

妇女队里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双辫子姑娘,就是小老杜家的童养媳刘桂兰。她脸颊通红,说话挺快,指着张富英问道:

“对军属烈属,你们啥也不拥护,光有光,没有荣,你们这是哪来的章程?”

张富英脸庞煞白,没有回答,老初挤上来,举起拳头在他鼻子底下晃一晃,扯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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